杨天水:海棠诗社(第一卷)校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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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我们约定的“真理联合会”聚会的日子要到时,北京海淀区竞选人大代表的浪潮席卷了各个校园,师大自不例外,各校都有许多优秀的学子走到台上,向选民发表自己的主张,许诺若当选如何为选区的居民报务,虽有人横加干扰,百般阻挠,无奈竞选者一切行动都未超越选举的规定。干涉者无奈,只得一时表面上听之任之,暗中搜集情报,并通过各系科的头头想方设法威胁之、分化之、瓦解之。但是野火怎能烧尽春草?往往是这边刚刚平静,那边又有新的站出。整个校园,宿舍、路上、饭厅、图书馆、广场、教学楼等各个角落,人们无不谈论竞选。每天晚饭后学生们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电化教室,哨探一下,看看是否有竞选人的演讲。一天晚上,凉风习习,我正朝电化教室走,赵如霖、郑庄重、黄琳、钱实行几个站在马路边对我说:“昨天晚哲学系的黄本功演讲,你漏掉了,真可惜。今晚是数学系的研究生黎铁牛演讲,不能再漏了。”我说:“是可惜,昨天在医院与鲍兄一席长谈,竟忘了。”钱实行说:“这铁牛是我的老乡,沉厚而强韧,看上去就是我们华北平原的男子汉。”黄琳说:“今天我们也要考考他的恋爱观。昨天那个哲学系的黄本功,讲治理天下头头是道,谁知让女生一问他的恋爱观,竟张口结舌,半天才套用一句古话,说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你们看他老实到甚到地步了。”赵说:“对呀。他是很诚实的人,不勉强女子呗。”穆蓉说:“可是女孩子不愿听这话,女孩子愿男孩象月亮一样围她团团转呀。”有个人说:“有空去北大听,更精彩呵。”我想此话有理,不如过几天去北大听演讲,今天就免了。

几天以后,一个晚上,我一人乘车去北大。到了门口,守门的老者问我干什么的,我说:“来听演讲的。”那老者笑着说:“快进吧,天下人都要来听听才好呢!”我继续前行,碰到两个学生迎面走来,一问才知路走错了。他们二位说:“一道走吧。我们也是去听演讲的。”几句之后,我知道他们一个叫张安国,陕西人;一个叫齐定邦,山西人。这时有三、五同学过来,说:“张大哥,我在清华转了半天,才找到他们。”一个戴眼镜的女生道:“我们清华今晚也有演讲,本不想来的。”另一个大块头说:“到底是工科院校,谈文的如何与北大相比?还是来了好。”齐定邦说:“今晚的演讲是哲学的才子古月平。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学问高深。”众人到了一个大教室,演讲已开始了。台下坐满了听众,都在静静地听。台上一中年男子慢斯慢理讲如何才能剪除社会积弊,造福人民。张安国说:“那演讲人就是古月平。”接着台下提问,台上答辩,一下将许多精彩话语撞出。我感到人类的心灵深处有一座无限丰富的宝藏,一经自由开采,便生无数珠宝来。又感到平素沉闷压抑的环境使和我一样的许多年轻人,个个灰溜溜的,老气横秋。但是如同禾田一样,一遇风调雨顺的环境,便生机勃勃,生命的峥嵘面目便展露无余。

深夜演讲会方结束,张齐二人要我在北大住一夜,我执意要回。有两个坐在一起听演讲的同学送我至车站。路上,我对其中一个叫木兴的同学说:“你是云南人,我有个民族学院的朋友,也是云南人,家在大理的点苍山下。”木兴说:“我家也在点苍山下呀。”我说:“听说那里四季如春,树木茂盛,清溪如镜,花草常鲜,山顶有白雪奇观,即便盛夏也终年皑皑。”木兴问:“你怎么知道的呢?”我说:“不久前查看《嘉靖大理府志》,才知道一点。那《府志》还介绍苍山密雪的做法哩。”木兴说:“是的。那密雪是解暑解渴的佳品,我们家乡人每年夏日,攀山径,登顶峰,取回千年洁雪,放置碗内,再以梅蜜调的糖汁自四周淋入,于是白雪浸上甜味香气,颜色也一望而喜人,吃起来又甜又香又解暑。”我说:“还有许多诗人写你家乡的点苍山哩。明朝有人写道‘飞来碧落千年雪,点破苍山六月寒。’可惜此诗人的名字我记不清了。”一直没有说话的项时雨说:“那是吴懋的句子吧。还有,杨慎的句子也蛮好的。他写过‘五月滇南烟景别’,‘双堆桥边人卖雪’,让人一读而感到异国情调。”木兴说:“我们那里的山水,不但吸引诗人,而且养育诗人。我们纳西族的木公、木增也是大诗人呀。”我说:“原来你是纳西族的,看来是木公木增的后代,我很高兴与他们二位的后人交友。”项时雨说:“我的故乡山水也一样独得诗魂情钟。孟郊、孟浩然,都曾隐居在那一带。不去我故乡一游,无法品孟诗之真趣。”我说:“大家谈到诗上,倒提醒了我。我们成立了一个诗社,一个学会,偏偏缺少北大清华的同学,望有志同道合的人去聚一聚。”项时雨说:“我们这里也有很多诗社、学会,刚才那几个清华的,也爱好诗文,爱好探讨国家大事,我们两校离得近,倒是常聚会的。只是和你们离得远,不方便的地方太多了。”我说:“马克思离中国那么远,都来了;孔夫子隔着海,还被日本人请去。我们只隔二十里,算啥?下星期你们几个带清华的那几个,到师大来聚一聚,如何?”他们二人犯难。我说:“难怪人家都说北大清华的人不肯屈尊。”他们说:“哪里会是这样的,老兄言重了。”我说:“要打破门户之界限,将来就是山村,农村有人请北大清华师大的人赴会,也该去呀。”木项二人说:“我们先和张安邦、齐定国商量一下,意见一致了,再联系并确定聚会的时间地点,如何?”我想了一下,这样也是妥当的。于是分了手。

返校的路上,明月当空,碧天如水,银光在地上、林间、树头,或浓或淡,清风所过之处,微有树香留下。我舍不得错过这清爽幽静的夜景,便放慢脚步,时而立池塘之滨,时而驻绿树之下,时而凝望皓月,时而低首徘徊。心想要是有二、三同心,聚于香稻丛边,把酒对月,不负无限清景,该是何等怡人!回到师大,天快亮了。

中午过后,我到医院看望鲍士奇,赵钱孙李都在。赵说:“如此大好时期,我们是不是也推选人竞选?这样练练兵不是很好么?”另几个都说这注意好。鲍士奇问我意见,我说:“已有许多人站出来了,我们还是应沉下心,积累更多的实用的知识和技能,社会的大舞台在等着我们,将来还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鲍说:“也对,多拉人去舞台学习、观摩,甚至多喝彩也是尽力了,何必非亲自上台不可。看样会有秋后算帐的事。有些人对竞选恨得牙根发痒。不过不好下手罢了。我们不是怕,而是要讲究点策略,若没有人出来,那我们义无反顾了,既有人出来,我们在台下为之呼应,等于一样地出力了。”

晚上,电化教室又是演讲。校园的热闹劲使我想起了战国时期的百家争鸣。这种百家争鸣的局面,表面上看乱哄哄的,各种声音此伏彼起,甚至常常争得面红耳赤,但各种见解、看法,一经台上公开的交锋,优劣好坏立即暴露无余了。正恰瓦娜也来听演讲,她告诉我,说:“我昨天去民族学院,听马刚说你们从前有个诗友叫醉仙的死了。”我问:“怎么死的?”瓦娜说:“喝酒喝死的。真好笑,听说平时他也喝不起茅台,几个月前拿了一笔奖金,买了一瓶,送给他岳父。他岳父舍不得一人喝,知他好酒,邀至一处。他岳父只喝几盅,余下皆醉仙独饮,谁知酒里有一六0五成分,就死了。他岳父幸好喝得少,只住了几天院。”我说:“马刚怎么知道如此详细?”瓦娜说:“据说是那个张武出差,绕道去探望醉仙,谁知他已成仙二个月了。于是就写信到民族学院。”要是平素听到此事,幸许会伤感一番,这阵儿,满脑子是竞选演讲的事,没将醉仙之事放在心上,只是诺诺应付。瓦娜又说:“香山聚会,你去么?”我说:“看情况。几年来,不但我,就是整个诗社的功夫都很浅,写出来的免不了堆砌与无病呻吟。我二十出头了,有时间还是多学点实用的知识和技能。”瓦娜说:“我不同意你的看法。生产物质资料,需要实用的知识与技能;但人是有精神需要的,心灵需要满足与净化,难道用诗歌来满足净化心灵,不算是实用么?诗歌是养心的实用品呀。为什么要把二者对立起来?”这时,杨红蔓和几个男同学一起过来,其中一个人说:“诗与酒的确会使人疯掉,你们看张武给杨红蔓的信中,提到的那个醉仙,不就是好例证么?”杨红蔓说:“你乱讲什么呀?人家是误食伪劣产品,那是奸商用一六0五农药调制的假茅台。”一个北京口音的男生说:“昨儿我回家,我的小妹妹和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说童谣,什么‘止痛片不止痛,茅台酒毒死人’呀等等,真玄乎!连小孩也知道了。”不一会,有人说演讲会开始了,大家散了,各找各的坐位。

不到十天,竞选之风过去了。校园突然冷寂沉闷下来。大家面容严肃起来,说话也有些窃窃之态,见生人来,或散开,或换话题。原来是上面正式干涉了。各系已开始整顿,校园中传说某某硬气不认错,某某软了下来,写了检讨交给系领导。大家一下子由兴高采烈转为忧心忡忡。我遇到哲学系黄本功两次,好在他并无灰心的样子,对我说了“好好积累知识,未来属于年轻人的”等等。

一天下午三、四点许,我在水房打开水,忽听了几个女生说:“不好了,打死人了。”另外有的说:“该打死的。这流氓竟窜到校园来干坏事来了!”还有一个说:“真万幸啊!刚才我的同学是聪明人,一进厕所,望见一双大男人的鞋,便悄悄出来,邀几个男生。正巧体育系的几个大个子来玩,都跑了过去,一会儿就打死了。”

晚上,我在图书馆前碰到黄琳杨红蔓几个女生,问:“下午听说女生楼打死人是怎么回事?”黄琳说:“是的,有个流氓不知什么时候,躲到我们对过那楼三楼的厕所里,被十几个男生,一混而上,几下子就打死了。还有你们的会员在里头,他们还说:‘那小丫头养的,一点也不经打,怎么几下子就断气了。’依我看打死活该。”杨红蔓及另几位女生都显得气呼呼的,一齐说:“是呀,自作自受。不打死,还不知哪个女生在那流氓手里遭殃哩。”

我本来一下午,就一直考虑不该打死,这时听到她们异口同声,没有一个想到那人的人身权利,心里好生气,大声喊道:“你们读那么多书,还不知人权是什么?这样的读书,有啥用?”掉头走了。后面有个女生的声音:“这就怪了,这人咋神经起来?”另一个说:“我看哪,大脑坏了,不正常,竟为那流氓辩护。”

我一人至海棠树旁,心中久久不能平静,想道:“那流氓固然是准备实施犯罪,但毕竟未遂,从法律的角度看,至多够劳教的。就是既遂,就是他犯下了该杀头的罪,他的人身权利也应得到保护呀!打死他的人,还有这些女生,没有一个人反思:我们有什么权利侵犯此人的人身权利呢?更没有人意识到就是罪人的人身权利也应受到保护呀!这么多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竟一窝风做出这样愚昧的无理性的勾当,不是文明社会的悲哀么?不是反人道主义教育体系的恶果么?更可气的是行凶的人中,竟有我们的会友,难道讨论兴除害的结果该是这样的么?”

此时,有人叫我,说:“天民老兄,想什么?别把草坪踏坏了。”我抬头一看,是吴安石、王德茂,李久通、周中正数人,说说笑笑,走了过来。我说:“想你们哪位高手下午在女生宿舍楼抓流氓的状举呀。”王德茂说:“我们四人都在。刚才一路上讲的就是这事。”我没好气地说:“这就是我们素常讨论的兴利除害的大事业么?”李周二人说:“我们也没想打死他,不过是上去闹几下,谁知那家伙不经打,就死了。”压低声音,又说:“可别乱对别人讲呀!在场的人没一个承认大动手的,有个体育系的哥们真仗义,他揽得多些,说是他推一下,那流氓就跌死了。加上保卫科、校党委也帮忙,这事就了结了。”我说:“这事也许目前了结了。但是没有了结啊!各位要是这样下去,还谈什么明德亲民,联合真理?我们没有权利殴打那个流氓,即使他犯了死罪,他的人身权利,仍然要受尊重。”吴安石说:“古丽讲过,天民兄去年学了一年法律,想报考北大法律研究生,现在是活学活用。”我听了他还是开玩笑,终于仍不住火气,大声冲着他们几个叫起来:“你们不是文明人,你们是野蛮人,至多是受过高等教育的野蛮人!连基本的是非之心都丢掉了,还谈什么继往开来!”一转身去了图书馆。

隔几天,收到北大木兴的来信,说是聚会放在紫竹苑,两边都近些,并说他们有八个人到场。正巧鲍士奇刚刚出院,商量后,决定我们也选八个人赴会。我把应约的信发出了,古丽、李铁山找我说:“后天去不去香山参加诗社聚会?”我说:“我们刚和北大、清华的同学约好,后天去紫竹苑。你们那里去不成了。”古丽问:“你们是上午还是下午?”我说:“下午。”古丽说:“那你上午去香山,下午赶回紫竹苑。”我说:“怕这段路长,赶不上。”李铁山说:“就是迟到一会,有什么要紧?”分手时,古丽说:“雯姐那里,好久没信来。我也忙得很,偶尔去信,也不见回音,你要是有空的话,再写信给她,也代我们安安慰慰她。”

至约定的那天,一大早我就起来,乘车、转车,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香山。古丽、李少川、王文贞、杨红蔓、黄琳、瓦娜、莉芝、马兰早到了,吴安石、王德茂、刘永勤、谢林、汪芳、李铁山也陆续到场。古丽说:“我们今日分群游览,各自或诗或词皆可,不限题韵,待中午十一点都回到这里,怎样?”瓦娜说:“限题韵才能显出功力哩。”李少川说:“一限题韵,生搬硬套的就来了。”大家都说不限为好,王文贞说:“各显神通吧。诗词歌赋散曲皆可,怎样?”许多人叫好。杨红蔓说:“今天我没诗兴,只有画兴,交幅画不行么?”黄琳说:“这要社长点头。”瓦娜说:“不行,不行,要实行民权制度呀!我们大家点点才行。”吴安石、王德茂在我边上小声说:“天民兄,上次打人的事,想来真内疚。今天我们也没有什么诗兴。”我说:“你们一定要有诗兴,三秋佳景,焉得多逢?这是我们在北京最后一个秋天了。将来想这样的欢聚,是难了。”他们俩沉默片刻,点头称是。莉芝说:“我一惯讨厌王熙凤,心狠手辣,但今天要效仿她曾做过的一种善行。”诸人问:“王熙凤还有善行,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呀。”莉芝说:“有的。贾薛林史诸人的海棠诗社的聚会中,她做过监察御史,就是帮他们出银子,我也帮大家出银子,今天的客我全请了。”有的说不能要她一人负担,有的说香山诗社还真应设个监察御史的位子,这位子非莉芝莫属。马兰小声对身边的刘永勤等几个人说:“这点小破费,穷不了她的,她爸在新加坡经商,很有钱。”另几位女生道:“今天哪位诗友完不了工,要罚她采一千片红枫叶。”古丽、瓦娜说:“这才是诗社处罚的方式。红蔓,你可要有诗兴才好呀,不要替我们采一千片红叶。”杨红蔓笑道:“你们两个西洋丫头,别到时突然懵了,做不出诗,倒替我采千片红叶。”

众人边说笑,边开始游山,只见枫林如血,碧石苍苍,间有青藤古柏,葱翠异常。曲径伸向幽处,百鸟争鸣枝头。溪水安宁,清澈见底;竹丛摇曳,风流倜傥。众人有缘溪而逆行的,有攀径而向上的,有追幽道的,有循途径的,爱竹的渐聚向竹丛;采枫的,直走向高处。一行十五人渐渐分散了。

谢林、古丽、莉芝、我四人走得慢,缘小溪徐行,偶尔见三、五片红枫,一些无名花瓣,顺流而下,高阳正劲,照得溪边、枝头,一派光明。至半山腰处,侧面矮密峦树深处,隐隐有雕梁画栋。莉芝、古丽时而手抚竹叶,时而凭水观花。走一会,我说:“时如流水,不能疏忽。抓紧时间构思自己的作品吧。我自己也该早完成才是,下午还有一场聚会呢。”谢林笑道:“先歇会,看她们俩已娇喘不断了。”古丽说:“好个娇喘?是贬我们还是褒我们?”莉芝说:“不管他了,想我们的诗吧。”闭上双目,半倚在一株果树干上,乌发随风飘拂,脂肤微浸香汗。古丽双手抱膝,低头喃喃自语。谢林说:“我也只得从众了。”半躺在草坪之上,两眼凝视树头。一会儿莉芝说:“我先有了,各位听听如何?”几个人慢慢从各自的沉思中醒来,说:“当然愿意。”莉芝慢慢念道:“五绝。溪边。幽林闻鸟语,石畔梦思酣。丛竹摇风兴,高阳照静潭。”古丽说:“有点王维常建的韵味。第三句却又似老杜的笔法了。”莉芝说:“还有七绝。题为《竹海》。裁截天光动细桠,风云来会倩影斜,雪前羞见梅花丽,待到春时雨后佳。”我说:“前两句倒有些老手笔法的味道。只是第三句欠妥。”谢林说:“前后启承与转合背道了。你写的是秋日《竹海》所见不当有‘雪前’。我替你改第三句为‘三秋减翠青魂去’,如何?”莉芝说:“当然比我原来的顺多了。还有一首七律请你们再看。”古丽说:“你都将好句做尽了,不留点给我们么?”莉芝笑道:“就这一首了,我是生手,哪能罗尽佳句,怕是差得远哩。我念了:”《秋山》七律。天碧云轻纱翼浮,枫红赢得一山秋。树头不见青猿啼,壑底回旋古馨幽。正遇西风追落叶,方思南麓巩经楼。能延感兴几多岁?典论由来寿无休。“

古丽说:“前两联有些大家风范,第三联,出句虽平,但对句因景生情,出句与对句联贯,没有大的差错。最后一联收得无力,太白了,太白就显得得俗。”莉芝说:“那你帮我改改如何?”古丽说:“能评不见得能改,还是再请二位老兄吧。”我说:“首联由远及近,铺来一派秋色,犹以枫红为点晴之笔,实亦难得;颔联出句虚写,对句实对,虽皆古人常用之意境,用于此处,亦自然贴切;惟颈联尾联失之浅白,若能以含蓄委婉之笔代之,则通篇可属佳作。至于改,非谢兄莫属了。”谢林从草坪上站起来,背着手,在溪边来往踱步。我们三人默默等他的佳句。过一会,谢林踱至我们旁边,遥望远处,缓缓说:“有了四句,妥与不妥,尚待推敲。”莉芝与古丽说:“快念来我们听,放肚里时间长了,会烂掉的。”谢林笑着说道:“托雁南洋寻菊泪,抚芳北国照青流。孤舟两地飘离影,一任东西几岁休。”莉芝说:“帮我细讲一下,我还不解其意哩。”古丽说:“我来解吧。刚才你的后两句因秋游山野而生归隐之心,将世间俗事看得轻缈,推崇读书传世,颇合曹丕《典论》之要旨。而谢林的四句,却道亲人分离相思之情,‘托雁’句写出你对南洋父亲的思念,竟委托鸿雁南去探看,骨肉之情,不待言而明矣;‘抚芳’句写出你托雁之地之态。尾联你定是懂的。”莉芝说:“但我刚才游山想到的恰是我四句所言之思。”我说:“那你再想想,如此大好秋光之下,骨肉分据南北,难道一点不思念?何况你年少时父母便离异分道,你是你父亲养大,而今你孤身一人,如何会不思念父亲?杜甫是男儿,还有‘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的悲愁,白居易也写过‘辞根散作九秋蓬’,言骨肉分离,如断梗飘蓬,各不相干,苏东坡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也是表达对骨肉之情的眷恋。我想你平时也一定会想念南洋老父的。”莉芝说:“你如此一讲,我倒真的想起来了,平时一有空就想呀,自与父亲别后,几年也见不上一面,惟有梦中常依偎于父亲身边。前两天还梦见他带我在西湖划船饮酒哩。”谢林说:“妥与不妥,要以你自己的意见为主。依我看,你原来的四句也不错,如果思念亲人,再写上几首,也是可以的。”古丽说:“我们再听听天民兄的。”我坐在石头上,说:“律诗难,我一向要避开的。今呈上一阙长短句,请诸位垂裁。好,我开始了。念奴娇。《香山秋兴》。长空万里,任云浮云驻,鸟飞来去。燕赵群山峰迭起,看惯兴衰无数。画栋雕梁,游人佳兴,都在林深处。长城虎威,遥遥燕岭盘踞。聚集同学少年,江山看遍,揽满怀秋趣。碧石青溪林影下,暂把豪情稍露。待到他年,长歌舞剑,直指王宫柱。试问刘项公谨,可曾如此无惧?”

古丽说:“你这《念奴娇》竟一反我们悲秋的愁情。再听听我的,如何?”诸人表示乐意。古丽说:“我看过柳永、秦观的《望海潮》,写得都很好。今天,我不自量力,想与他们一比高低。”大家说:“那好了。是不应将古人看得太高,就象孔夫子一班人,总是厚古博今。”古丽说:“可不是么,孔夫子不过是言周孔,墨子更远些,大谈夏禹,到孟子更远了,他大谈舜尧如何如何的好。”莉芝说:“他们都不及老庄,只赞美伏羲时代。唉,你念诗吧。”古丽说:“不是诗,我也要避开律诗的难关。是首词。刚说过了,叫《望海潮》。”莉芝说:“是我忘掉,快念出口,让我们听。”古丽仰首,缓缓念念有词:“蜿蜒燕岭,展雄逞峻,娴披满面秋光。遥水近桥,渔帆不见,翩翩几点鸥杨。隐隐柳微黄,稻花盖平野,天地闻香。散尽流云,未沾愁绪碧空长。谁来染就枫红?料凉风一夜,数阵清霜。树掩寺烟,藤缘怪石,人心潭影同亡。好竹正苍苍,低语迎风醉,惊燕彷徨。待到黄昏,霞妆满地别斜阳。”

莉芝说:“我看真够味的,有虚有实,有近有远,有昔有今。实写秋山,虚写渔帆;近有枫、寺、潭、竹,远有岭、桥、柳、稻;昔者为临夜之风霜,今者为未至斜阳。这样将虚实远近古今融于秋光之中,也的确写尽了燕赵秋色。”古丽说:“哪里有那样多意趣?不过是道出我的所见所思所闻罢了。”莉芝说:“那‘人心潭影同亡’竟禅味十足,我看可与王维诰、孟浩然、陶渊明诸人比肩。”谢林说:“你们也该听听我的了。”古、莉说:“又不是知何等秋兴哩?”谢林说:“评诗易,做诗难,眼高手低是人的常性。我也一样要远离律诗,也避开慢词。我想做几首绝句,将心中积郁稍吐一下,如何?”大家说:“别卖关子了,你就快吐吧。”谢林笑着说:“秋游此地,感慨甚多,并无佳句,偶成数阕。题目就叫《香山秋游远眺怀古》。其一。望断长山泪欲流,居庸未镇一腔愁。由来内寇常开塞,空有长城解甚忧。其二。乱烟缭窜古林间,燕塞空余秋暮蝉。何日东风传好信,帝城墟上百花看。其三。回首云深是故宫,兴亡不改野枫红。长戈当扫太和宴,要替苍天宰恶龙。”接着说:“请各位提提意见。”古丽说:“‘秋暮蝉句’是翻元好问的句子。”谢林问:“是吗?”古说:“元好问有‘愁里残阳更乱蝉’之语,不过,翻得贴切。”谢林说:“那是巧合了。可见古今世异事殊,而人心则一,不是虚妄之言了。”我说:“谢林兄感慨的好,自古长城挡住多少外寇?由来内奸屡屡坏我长城,使之徒有虚名。抱歉,我要走了,还有紫竹林的聚会。”莉芝说:“还有哟。谢兄第一首感慨,第二首期盼,第三首言志,其豪迈之气不亚于黄巢之辈。你暂时不要走。刚才我的诗平平淡淡,未尽心中块垒,听我再作篇短文,算是作为谢兄佳作的陪衬。”我想不能扫诗友之兴,遂说:“那好。就看你的奇文了。”莉芝稍敛蛾眉,坐在树干旁,双手抱膝,目望远方,慢慢说道:“燕地多山,东接辽原,南环京廓。或巍峨腾接云天,或莽莽俯临易水,而独以红叶古寺,灵而沉静,秀而刚朴,垂名天下人心者,香山是也。本命年暮秋,余偕数友来游。朝露浸麓,松竹交翠;半坡古树,藏雾蒸烟;峰顶之上,长天一碧;幽壑间有香烟飘绕,钟声悠扬。继而入山。圃边篱下,丛菊娇黄;风挽迷烟,隔断路径。少倾日劲而烟散。缘溪蛇行,泉流奏千古清曲,孤潭映空净苍穹;树倚碧石,鸟鸣枝后;猛然见万顷红叶,喷火蒸霞。既久方觉自然不负人间爱美之仁心也。

至若临水低吟,迎风索句,裙沾草芳,竹喧笑语,亦人生之真趣也。

嗟夫,余向不解孟浩然之情怀。今遥聆寺钟之从容,近得林泉之天洁,望净空,赏枫色,对清水,就菊花,顿觉香山乃余之鹿门也。“说毕闭目依树。

我说:“没想到你既有生花妙笔,又羡明月清风。这样的才华心性,非我们俗人所具。”莉芝微开明眸,婉而一笑,说:“我是想到哪,说到哪。还差得远。”谢林说:“开篇套了欧阳修的‘环滁皆山’,倒也自然。你的文章要是印行,这里的游客会倍增的。”古丽说:“那可不能印行,人一多,这里还能成为芝妹妹的鹿门么?哟,我觉得有八个字去掉最好。”莉芝问:“哪八字?”古丽说:“那‘美而沉静,秀而刚朴’八字,放在此处似乎画蛇添足了。”莉芝沉思一会说:“对的,确是画蛇添足了。”谢林说:“去不得!仅以红叶古寺闻句,似乎平淡了些。天下红叶古寺甚多,且‘红叶古寺’仅指的是‘别’物,即具体事物,属‘多’,‘多’之后再提及‘共’,即抽象事物,这样就起总拎振作之用。‘别’与‘共’,‘多’与‘一’融合一起,方生纲举目张之效。”古丽说:“我在文论里,没看到你这样的说法呀。”谢林说:“这是我平素读书写作的个人经验感受。八字的去留,你们自己决定吧。”这时我看时间接近中午,便告辞了古、莉、谢三人,快步离开,乘车,转车,直奔紫竹园。

到聚会地点时,见到北大的木兴,项时雨正在与医学院的司马义、师大的赵、钱、郑、穆围在一石桌边聊天;鲍士奇与另四人围在另一石桌边也谈兴正浓,其中两个女生不时笑声阵阵;马刚、唐英、徐文、金芙蓉与齐定邦、张安国等人站立于竹丛之下,欢谈不已;另外还有数人在不远处石榴树边赏花看草。金芙蓉发现了我,上前说:“快呀,鲍士奇等你哩。”我快步走向鲍士奇,他站起介绍说:“这四位是清华的,徐晴,四川南充人,电脑专业;许光山,山东莒南人,自动化专业;钱慧,河北人,钱实行的妹妹,量子力学专业;诸葛君,三门峡人,机械专业。”又将我的名字籍贯专业报了一遍。又说:“你们相互聊聊,我到那边去。”走向翠竹丛下金芙蓉那里。我坐下问:“请各位谈谈你们对科学的看法。”徐晴说:“科学显然是人类知识的结晶,离开它现代文明立刻土崩瓦解。”徐晴,中等个,稍显单薄,肤色细腻,戴付秀朗眼镜,说话沉稳,举止从容。许光山说:“科学仅仅是工具而已,是一种很厉害的工具,就象一把利刃,看你如何使用它,看它为什么人把握。”他显然不失山东大汉的特点,嗓音宏亮,顿了顿,继而说:“你们看,我们沂蒙山区的人民就是因为没有掌握科学,才那么穷困。”钱实行的妹妹钱慧说:“不能离开外在的社会结构与体制,谈科学的性质与功效。”她有点象蒙古姑娘,也有点象朝鲜姑娘。那位三门峡的诸葛君说:“问题就在这里,我们在校拼命地学呀学呀,可是在这样的社会有用武之地么?我近来读近代中国科学家传记,总感到我们的命运与他们的命运相似,就怕将来一样地空有一腔报负,满腹文章。”我打量了诸葛一下,觉得他一脸中原人特有的忠厚平和的神态。

这时金、唐、徐文跑了过来,说:“马上到那边的大草坪上聊。”说完三人一道往石榴丛下去了。于是我们朝数十米外的一大块草坪走去,其他地方的人都陆续走向草坪。那草坪远看上去,青青一片,接近时,方知已有诸多枯黄,往上一坐,柔软舒适。渐渐地,大家围成了一个大圈,都坐下了。

鲍士奇说:“我提议大家作个自我介绍,带上一句自己最喜欢的诗词或其它什么的。”齐定邦开口道:“我开个头炮吧!我叫齐定邦,山西吕梁人,汉族,北大四年级,爱好很多,耕田、种地、爬山,爱读孙中山的书,最喜欢的诗句是许浑的‘山雨欲来风满楼’,请哪位继续。”张安国说:“我叫张安国,陕西汉中人,汉族,北大四年级,喜欢与工农交友,喜欢与诗友聚会溪月之下,很喜欢郑观应的‘物尽其用,地尽其利,人尽其才’之语,觉得这才是全人类的出路所在。”木斌说:“我叫木斌,云南纳西族人,北大三年级,喜欢游山玩水,饮酒赋诗,很喜欢明朝时我们纳西族诗人木增的诗句‘绝顶星河转,危颠日月通’,这是李白式的豪放呀!”。项时雨说:“我叫项时雨,雨水的雨,湖北天门人,北大三年级。大概身上有楚霸王的血统,虽是个女子,但喜欢看战争片、孙子兵法、也喜欢诗歌。很喜欢秋瑾的‘万里乘风去复来,只身东海挟春雷’的豪言,但也喜欢许浑‘溪云初起日沉阁’的余韵。”金芙蓉说:“下面还有北大的么?”见无人应声,便说:“轮到清华的同学了。”徐晴扶了扶了眼镜,说:“我叫徐晴,四川南充人,汉族,清华电脑专业三年级,喜欢电脑,巴洛克音乐,月下漫步,将来想当好一位总工程师,又想赴澳洲大草原上住上一生。很喜欢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意境。”许光山说:“我叫许光山,鲁南汉人,自动化专业四年级,喜欢中国到处都实现了现代化。很喜欢我老乡孟轲的话,他说‘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是谓大丈夫也。’中国需要这样的知识分子”。钱慧说:“我叫钱慧,河北汉人,核物理专业三年级,喜欢文期酒会,插花艺术,甚至经常买些布娃娃挂在庄头,很喜欢李商隐的‘绿杨枝前尽汀洲’的仲春景致。”诸葛君说:“我叫诸葛君,河南三门峡人,汉族,机械专业四年级,喜欢整个黄土高原都变成果园、林园,很喜欢曹孟德的‘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胸怀和气度。”司马义接着说:“轮到我这个高加索人了。我叫司马义,新疆和田人,维族,医学院三年级,喜欢诸葛亮的聪明才智,欣赏他的一句话,叫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将来做人做事,也要象他那样,讲究义气,忠于职守。”马刚说:“我叫马刚,甘肃武威回族人,民院的四年级,喜欢南国风光,更喜欢南国才子,平素最喜爱读晏殊、欧阳修的诗文,很喜欢欧阳修的‘残雪压冬犹有桔,春雷惊笋欲抽芽’,晏殊的‘似曾相识燕归来’,以及张若虚的‘空里流霜不觉飞’等等。”金芙蓉说:“好了。你们都挑了好诗句,我就没有词了。我叫金芙蓉,辽宁清远县人,满族,民院四年级,喜欢做实际事务,很喜欢荀子的‘从天而颂之,熟与制天命而用之?’当然曹植的‘辛苦何虑思,天命信可疑’我也喜欢。”徐文说:“我叫徐文,贵州人,侗族,民院四年级,喜欢学校的孩子,想回到山村教书,很喜欢陈子昂的‘幽独空林色,朱蕤昌紫茎’的句子。”唐英说:“我叫唐英,湘西苗族人,喜欢读书、游泳、旅游,常梦见湘西山野中,高楼林立,万分繁华,人人丰衣足食,小学生的穿戴如同电影上的欧美儿童一般。很喜欢‘回日楼台非甲帐,去时丁剑是冠年。’这两句诗,竟将苏武之苦难写得催人肝肠欲断。”杨国藩说:“我叫杨国藩,云南白族人,民院三年级,喜欢少数民族中汉学家诗人的作品,但也很喜欢元朝赵孟頫的两句诗,叫做‘南渡君臣轻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这才写出良知良能对那帮昏君贼臣的痛恨!”黄建说:“我叫黄建,浙江湖州人,人大三年级,喜欢汉学,喜欢黄南雷的《明夷待访录》,最喜欢的诗句是曹植的‘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另外,喜欢日文,因为其中有许多汉字。”抵了抵身边林毅。林毅说:“我叫林毅,福建漳州人,外院四年级。外语学得我头痛,业余常读三国、水浒、红楼之类,竟使我渐渐转了向,准备考明清文学的研究生。听说兰州大学有个老师,这方面内行。说不准明年现在,我已在白塔寺下研究中国的古典文学了。喜欢的诗很多,随便举个例子吧。‘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香一缕魂’我就喜欢,曹雪芹的功夫岂可等闲视。”

下面轮到我们师大的同学了。赵钱孙李周郑穆鲍一一作了自我介绍,最后轮到我,我已很困倦了,只是强打起精神说:“什么这个民族,那个民族,其实我们只是一个民族-中华民族。人们太容易固于一些普通的界限了。我们全人类只有一个祖先呀!那是所有人共同的源头!”有几个人问:“是什么呢?”我说:“是太极。太极之气,本有阴阳之性。阴阳互动而生天地万物。生生不已,万化不同,遂有外形之异,语言之差,风俗之别。如果我们能看轻民族、地域的界限,才不负书生之德;如果我们读书人尚不能打破世俗的界限,那自由、平等、博爱、民主靠谁去推动呢?我的意思是大家聚则如兄弟姊妹,散则如博爱火种,如此才不负天地生生之大德了。”金芙蓉说:“你们看看,他竟也学起诸子,也要为自己的见解寻找形而上学的根据哩。”大家哄然一笑。又有人问:“那天民兄最喜欢的话是什么?”我说:“墨子的‘仁人之事者,必务求天下之大利,除天下大之害!’孟子的‘仁者无敌’。”接下来,大家随意畅谈,山南海北,诸子百家,天文地理,无所不谈,渐渐形成了几个小圈子,一直谈到天晚,才各自回校。

临近寒假时,司马义来师大玩,说:“钱实行的妹妹钱慧同时考取了美国四所大学。她选择了斯坦佛,说那里电脑学最发达。”我问:“钱实行知道么?”司马义说:“可能不知道,我是听古丽她们讲的。”正说着,钱实行来了,说:“我妹妹接到了斯坦佛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说:“我们正谈论这事,这是喜事呀!能到国外开开眼界,那多好啊。本世纪初那批人,哪一个没留过学呢?”司马义说:“那得准备为她饯行呀。”钱实行说:“等护照批下再说。”我说:“我们去北大、清华玩一趟,怎么样?”司马、钱二人说:“抽不出时间了,过两天就考试,一直要忙到放假,假后去不是更好么?”正说着金芙蓉、古丽、杨国藩来了。我说:“真巧了,象是老天爷安排的,经常半个月也碰不到你们一个,说碰到就是好几位。”古丽说:“我们去农展馆的,路过这里。刚才我们碰到人大一个同学说,黄建找了个法国女郎,马上要留法去了。那同学也认识林毅,说林毅到印尼继承他祖父的遗产了。”

我们感觉奇了。有的说好,有的又表示担忧,说国外到底什么样子,无亲无故的,去了如何生活呢?杨国藩说:“那怕啥?我的姐夫去了缅甸他父亲那儿,他的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有在英国的、德国的、瑞典的、美国的,听说日子过得好的不得了,打工的一天三顿吃牛肉鸡肉,喝得都是牛奶可乐。”经他这么一说,大家心情放松多了。我们继续谈留学的事,几个人受到启发,立即产生了强烈的留学念头。这时我听到金芙蓉在另一边悄悄地跟徐文讲:“昨天我接雪贞小妹的来信,说家中吃上顿没下顿的,而且父母自从去年病倒,一直没好起来,这咋办哪?”徐文说:“我们当中将来要是有人分配到那里就好了,能照顾到他们的。”

这时,郑庄重过来说:“唉,天民兄,你老乡王德茂的母亲去世了,他哭了好几个小时。”我一听说此事,便对民院的几个同学说:“对不起,我该去看看,你们也要忙考试的,如不去也不勉强。”民院几个同学说:“也罢,去了不过是几句安慰,倒不如你们熟悉的人多宽慰他几句。”说完就回民院去了。

郑庄重也干自己的事去了。我和钱实行一起往王德茂的宿舍走去。钱说:“屋漏偏遭连阴雨,前年入学时,死了爹,现在又死了娘,家中真的怎么过呀?”我说:“幸好他的兄长姐姐都已成家,一个弟弟也当兵去了。”到王德茂宿舍,屋里人知道我们是王的好友,便将安慰的事往我们身上一推,说些客套话就走了。王德茂躺在床上,半天才睁眼,说:“我母亲是操劳死的,我这辈子如何对得起她老人家?她为了我上学,每天只吃一、二顿饭,连我们大学饭厅地上扔的窝窝头都吃不上。我常想,要是离得近,我每天自己吃窝窝头,把米饭送回家,给母亲吃。呜——呜——,我母亲一天好日子没过,呜——呜——。”我们也难过得只掉泪,并捡些死生是必然的陈套话宽慰他,一直到晚上我们才离开王德茂。

考试一结束,预定的车票便发了下来。坐到火车上,仍和过去一样,满车厢都是学生。巧得很,人大中文系二年级黄芳与我同车厢,仅隔过道。她正跟几个同学聊天,其中有个男生与她并排,长得象广东人,高额头,高颚骨,大眼睛,深邃而深沉。黄芳向我介绍说:“康茂名,广东湛江人。”我问:“为何不回广东过年?”康茂名说:“时间短,路远,划不来,不如去西北体验一下北方的冬天。”黄芳说:“还有一个。”这时一个短小精干的女生过来说:“小芳,多巧,我表哥也在这车上,他也没回家过年,是跟他同学去内蒙玩的。”黄芳说:“是不是从前你说的北大法律系的那个牛晓明?”那女生说:“是的,他来了。”这时,有两个男生过来。那女生介绍了下,我们便知前面那个英俊儒雅的男生叫牛晓明。那女生又指后面的那男生说:“何天雷,我的同班同学。”黄芳对那女生说:“彭虹,你们坐呀。”彭、牛、何就在黄芳的对面坐下了。后来来了两位座位的原主,我们商量一下,他们同意调位,就去了另外的车厢。

彭虹说:“我从来未见雪,来北京才知道‘燕山雪花大如席’,虽有些夸张,细想也觉得对味,纷纷扬扬,漫天皆白,连成一片,比席子还大呀!”康茂名说:“想必越往北走,雪愈盛大。我们一定要好好赏一赏贺兰山的大雪,那才能体会出岳飞‘踏破贺兰山阙’的意趣。”何天雷说:“猎奇是人们的天性。我时常想去闽粤一带,饱览南国风光,晓明却常思念我们北国的草原雪野。”牛晓明说:“那夏天,我带你们到南国一带,如果到我表妹彭虹的老家,一上岛,你们就会见到异国情调。”我身边一个学生说:“海南风光固然独特,江南秀色也举世绝佳呀。”大家投以等待下文的目光,那同学中等个,四方脸,眼大而持重,慢慢地说:“我们苏杭一带,几乎常年山明水秀。”我问:“你是江浙人?”他点点头,这时我对面的两个同学说:“他是舟山群岛人,跟我们去兰州玩。”继续聊了一会,我知道了对面的大个子是甘肃人,北大经济系的,与舟山群岛的那学生是同班,另一个小个子也是甘肃人,航院的学生。黄芳一听到舟山群岛,有些激动,说:“那里大海是不是无际而蔚蓝?充满诗意吧?”舟山人说:“晴天无风无浪时如此,若是阴天或风浪狂翻之时,那就不是有无诗意的问题了,胆小的人会心惊胆颤的。”

就这样,不知不觉闲谈中,火车接近八达领。窗外,群山逶迤,一派萧瑟,长城隐现于峰峦之间,完好的段落,威武雄壮,残破的遗迹,老迈凄凉。寒风渐紧,车厢内人的心情渐变,由喧闹而趋沉寂,许多人只是远眺出神。

许久,彭虹说:“路过这样的名胜之地,怎么能不留些诗篇呢?”康茂名本来一直凝视窗外,听到彭虹的话,回头说:“是个好主意,我还从来没做过边塞诗哩。”我身边的舟山人与对面的两位甘肃老兄,都说:“做得怎样是小事,但热闹些,有何不好呢?”黄芳、牛晓明,何天雷都说不错,何天雷从包里掏上两瓶啤酒,一瓶白酒,又掏些花生米之类,说:“诗要酒助兴。”大家为之一笑。何天雷给各人倒了些,两个女生与舟山人饮啤酒,余皆白酒。黄芳说:“我从前听爸爸讲,五八年他在人大中文系读书时,每路过八达领,都要下车赋诗。有时遇到何大哥这样喜欢喝酒的大汗,就开怀畅饮,有一次竟把诗稿全丢了。”彭虹说:“我们可要少喝些,否则也会丢了诗稿的。”又说:“怎么做呢?限题韵么?”黄芳说:“我与天民兄曾是同一诗社的社友,我们从不喜欢限题韵的,那样很束缚人的。”康茂名、彭虹说:“为什么不早介绍?就是与你曾同游香山的苏北天民么?”黄芳说:“是呀。”康、彭说:“前些天,我们读了你们的香山集,又在宿舍碰到你们的诗友古丽、莉芝,听了些山间聚会的雅话,真叫人羡慕向往。今天碰到一起,难得了,我们可以以文会友了。”康茂名又说:“先请教天民老兄教我们些技巧如何?”我说:“实在不敢当,本人虽手不释卷,无奈有五柳先生不求甚解之病,所学甚浅,不善诗文的,倒是愿意拜读别人的好诗奇文。”大个子甘肃人喝了一口白酒,说:“既是少年相聚,何必客套?快趁酒兴,别让灵感跑光了。”众人觉得有道理,于是有的向窗外遥看山野,有的擎酒杯屏目敛眉。不一会,彭虹啜了口啤酒道:“我先有了,请各位指正。”大家说:“快念给我们听听。”彭虹闭目,头倚靠背,说道:“《燕山怀古》。七绝。卷地风摧燕塞寒,枯疏乱草不遮山。行人欲得迎春雪,来育青衣作地衫。”黄芳说:“还有些意思,前两句虽是平平老套,后两句却别裁新意,一改衰草寒风之萧瑟,也合人爱春天之常情。好了你们听听我的如何?”不待大家说话,黄已念出了:“《旅途有感》。七绝。风寒雨冷总无情,劫去秋山一片青。好在群山能忍耐,百花自会发春心。”何天雷说:“通篇来看,起句虽平,却也写出塞寒之大概,承句妥贴,第三句转得新奇,‘百花句’使人耳目一新。立意虽无什么新颖处,但一体自然,别出新句,令人喜爱。”彭虹说:“让我们听听你的大作吧。”何天雷把大胡子一捋,喝了一大口白酒,说:“我要改改你们的盼春之意,另寻个意思。暂借穆桂英点将台为名,就叫《点将台》吧,也是首七绝。天地从来浩气存,平台冻石驻英魂。塞寒风啸擂颦鼓,逼迫男儿掩泪痕。”牛晓明说:“此诗集豪气与柔情与一体,很难得,写出了何兄之情性,也写出天下好男儿之怀性。”舟山人与两甘肃老兄说:“我们不怎么懂诗,能否为我们细讲?”牛晓明说:“起句大家手笔,点出宇宙法则,总领全诗,言天地不负英豪也;承句以平台、冻石、英魂,引出浩气之俦,一个‘驻’字,点出了浩浩气长存之象;‘塞上寒风’既解‘冻石’之来历,又起耳边颦鼓,所见所闻皆感人肺腑者;尾句伤心和泪,表面似显柔弱,复读之,方知其乃激动之泪,何柔之有?”我说:“牛兄之解,深切诗中真趣,为我们念念你自己的大作,好吗?”牛晓明说:“何天雷兄是蒙古族,有这样的汉文功力,我的母语是汉文,若做不好,那就丢份了。”大家说:“那有什么关系?不见得会评诗,就能做得出好诗呀!”牛晓明说:“我做首怀古诗吧。先慢慢往下联,联不成律,就改为绝句,题目就叫《八达岭怀古》。怀古之作,前人做得多了,借鉴处甚多。好了,入正题吧。云锁千山万壑昏,满天欲作雪纷繁。长墙腹内多冤骨,峭领前头几战魂。垒石无休环帝室,拆椽历代毁民村。可怜百世安邦梦,化作边城血泪痕。”又说:“律诗难,我玩不好。前四句我自己觉得还行,底下就显得苍白无力,字凡句俗。”舟山人说:“一反常人叹服长城之意,道出民众为之受苦,国家未得其安福。算是好句了。”又说:“我们听听天民兄的如何?”众人说:“当然是好了。”我说:“你们刚才几位的意境,启发我甚多。不过我要避开律绝,说几句四言顺口溜。”黄芳说:“四言诗做得好,节短气雄,也必别具一格。”我说:“哪里能作得好?信口念些供各位下酒喷饭。开始了。寒气充塞,燕岭萧瑟。脱尽秋装,备迎冬雪。几千里地,其实辽阔。峭山陡壁,结成磅博。帝王心虚,依山筑廊。蛇走长城,环卫京阁。起于辽东,西连日落。万般残破,犹如枯索。壁色苍白,倦对大漠。白骨堆成,砖砖沾血。虏兵一来,烽火烈烈。前方抗敌,后方玩乐。奸臣揖寇,险阻弃绝。京城屡破,几人命活?既非灵丹,也非妙药。大墙深塞,空余城阙。仅依山川,庸人方略。盲目赞美,妄言胡说!

舟山人及二位甘肃老兄说:“听得出一腔爱民之心,也听得出一腔仇恨帝王之意。”彭、康、牛、何说:“一反常人敬赞长城之情,启人深思。得人得法,则险阻为险阻;非其人非其法,则险阻空为关塞。”我说:“我哪里有这样的启人深思的功夫,不过是心有所感,信口说出。我想古人有这等见解的人必定很多。”黄芳说:“对的,我看过爸爸的日记,其中也有这样的感慨。他的日记中有这样的段落:长城始修于春秋战国,继修于暴秦,再修于大明,至辛亥间历二千年,绵延万里,横贯东西。于崇山峻领之间,平沙旷野之上,连城结廓,备御虏寇。然其功如何?二千年间,北方少数民族,入主中原达其半数,北兵破关斩将,逾塞劫掠者,何止千次万次?历次中原易主,边民遭害者,非城不固,川不险,乃体制败坏、内政破烂、奸人当道所致也。故知长城之无用亦明矣。若体制佳、内政修、贤才举、人民足,设使大墙尽毁,虽遇强寇,复有何惧哉!彭虹说:”看来你爸爸是好学勤思的人。“又说:”你们三位还没交卷呀!“大家知道她说的是舟山人及二位甘肃同。他们三人说:”好些的意思与句子,都让各位领先取了,我们还是不做为好。即使做了,也是拾人牙慧。“何天雷说:”真有好句子,借我们的又有何妨,我们又不会逼债的。“那三人道:”路上肯定还有胜景奇观,以后我们再做几首也不迟。免得到更好的景色至眼前时,弄得没辞了。“大家见他们执意如此,也不勉强,只是继续饮酒、聊天。

火车到了呼和浩特,停站时,望见步木真身背旅行包,一个手搀着一个孩子,我对黄芳说:“你瞧,那就是从前我们香山诗社的老社员步木真。”并向窗外的站台上喊道:“步木真!”她显然听到了我的叫声,转头看了一会,就拉着两个孩子向我们的车厢方向走来。黄芳对彭虹说:“我们接她去。”拉起彭虹就下车去了。不一会,黄芳拎着步木真的包,彭虹搀住步木真的大女儿,朝我们所在的车厢走来。我与几个男生迎至半途。两个孩子还认识我,直叫:“叔叔好!”我有些激动,拉着两孩子的手,唤着他们的小名。

大家相互介绍之后,我问:“步姐带孩子去哪儿?”步木真说:“几年没回老家了,带她们回去看看外婆。”步木真叫孩子喊:“叔叔、阿姨”,黄、彭拿点心让孩子吃。几位男生帮步木真倒了开水,又让座给她们母子三人。

火车继续西行。黄芳说:“步姐,我听金芙蓉、天民兄他们讲,你对诗词是内行,要向你取经了。”步木真说:“哪里是内行?不过是年轻时爱好,凭着少年气盛,学了点皮毛,现在两个孩子一拖累,哪里还沾诗词的边?每天忙得头昏眼花的,幸好老诗友帮忙,经常给我们母子寄些钱来,否则日子过不下去的。”我说:“那不过是一点心意,还多亏哈萨克张武老兄的帮衬。”又将张武的人与事讲了一遍,众人都夸他勇敢而义气。

突然一场大雪来临,纷纷扬扬。大家都有些疲倦,渐渐地,都打起盹来。待我们醒来时,已是另样世界,道南道北,千里白素。火车行数小时,不见人烟村廓。两个孩子在说话——“姐姐,那北面的大山是大青山不?”“不知道,问妈妈吧。”“妈妈,那爸爸是小时给我们讲的大青山不?”步木真睁开睡眼,对怀中的孩子说:“是的,这就是大青山。”眼泪似欲夺眶。她的女儿说:“爸爸讲过,我们的故乡在大青山北边,那里的水清清的,草长得肥肥的,马儿羊儿也比黄河边的好。”

这时诸同学都醒了,见白雪千里,赞口不绝。步木真对孩子说:“是呀,山北的草原多,这山南倒是沙滩地多。”二个孩子说:“平常你说山南是阳面,山北是阴面。阳面就日光充足,水草丰盛;阴面就潮湿阴暗。为什么大青山的南北就恰恰相反呢?”李木真说:“这个妈妈就不懂了,等你们长大了,象这几位叔叔阿姨,到大学里去找答案。”她的女儿说:“我记得小时候,爸爸有一天在油灯底下念他的诗,好象提到了大青山。弟弟,你记得不?”她的小儿子摇摇头。黄芳见孩子的问话引起了步木真的诸多感伤,便贫开话题说:“提到大青山和诗,正是好题材,我们何不就此大雪,饮酒赋诗?那样时间也过得快些。”彭虹说:“对了,八达领赋诗,就有几位未展其才,这下可有机会了。”何天雷喝了一大口酒,又拈了些糖果给孩子,说:“我们北方人见惯了旷野白雪,倒不见得有什么新奇的感兴,不如让你们南方人先显显身手。”大家你推我让,最后约定各自索句,但南方人须先行交卷。顷刻之后,彭虹说:“我只有短短几句,我说了。题目微微《黄昏白雪》。大漠近黄昏,天地共辽阔。几阵风急催,千里堆白雪。”何天雷说:“不赖。虽近陈套,实也真趣。只是余意未得备述,似结得突兀。”康茂名说:“我是南方人,也只得先凑合交卷了。七言绝句。题为《起朔方途中遇雪》。长车日夜走寒原,一地冰痕空对天。坠羽欢欣名白雪,叫人怎得入沉眠。”何天雷说:“七言绝句到底比五言的绵婉有致。‘一地冰痕’与‘欢欣白雪’前后遥相呼应,铺垫得有味。舟山老兄,你也得赞美一下我们北国的风光了。”舟山人说:“本不善诗,愿从君命。我做一首七律吧。题为《雪压蒙原》。午后东风入梦来,青青岛石涨红梅。醒时醉眼千山白,垂暮晴光万壑衰。不见昏云遮广漠,惟余玉树列蓬莱。素龙静里藏春气,五月才听花盛开。”彭虹问:“这素龙语出何典?”步木真说:“不象是用典。从前大金完颜亮将逶迤之雪山描述为‘素麟猖獗’,是否‘素龙’是‘素麟’的活用?也含一样的意思。”舟山人说:“步大姐知道的真多。意思确是一样,但两者雷同,却是巧合。要知道,完颜已有此句,我就要改了。”牛晓明说:“改它什么?古今辞同意近者甚多。”黄芳说:“你也是南方人,该轮到你了。北大为文科之首,一定要有佳篇的。”牛晓明说:“北大生也参差不齐,我爱诗而不善诗,说出来,恐怕大负众望了。”彭虹说:“那怕什么,无非都是学步而已。难道非到了李杜的水准才做得诗?到了韩柳的水平才写得文章?如果这样,除了李杜,就不再有诗人;除了韩柳,就不再有文章了。”牛晓明说:“恭敬不如从命,我就胡谄一首五律吧。题目《原上观雪》。大漠山川寂,黄昏染酷寒。才飘零乱羽,顿积广沙滩。酒气融窗冻,游风起雪澜。骎骎千里白,吞没大青山。”何天雷说:“酒气与游风一联,可以与边塞诗并立了。还有哪位是南方人?”黄芳说:“天民兄是的,”我说:“彭、康、牛、舟山人皆交卷了,我这个南方人可不可以免试呢?我非常想听听北国人吟北方雪。”何天雷、黄芳皆不同意,二位甘肃老兄也在附和黄、何。无奈,我只得说:“古人写雪写得多了,我纵有通天本领也出不了他们的窠臼,能不能由你们拟题,我来仿前人的八股,做个破承题,以资一笑如何?”黄芳说:“那八股听说是呆板陈腐的东西,毛泽东还有反对八股之说,将八股一概骂得狗血喷头。你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呢?”彭虹说:“也不能一概骂倒,既便是骂八股,也非毛老头子的发明。五四什么新文化运动时,那些文坛风头人物,就开始痛骂两种八股了。然而,八股也并非一无是处,它有一点好处,即开门见山,层次清晰,少有废话。比现在那些一下笔便离题万里却又故弄玄虚的文字垃圾堆,要好得多。”我说:“看来我有了个盟友。”黄芳说:“我拟个‘截搭题’如何?”众人说:“但不能离开‘雪’字,否则就与我们今日的气氛不相融洽了。”黄芳说:“好,岑参有‘去时雪满天山路’,就拟题为‘雪满路’吧。这样的题也容易些。”我想了想说:“言道路尽为白雪掩盖也。夫雪者,覆压山野,迷径失路,征人战马,苦于酷寒,徨徨狼顾,不待言而自明矣。”大家说:“看样这破承题手段,是很简练的。”我说:“我这是偷懒,不过是借此躲过咏雪诗的关卡。请步姐为我们做首诗吧。”步木真推辞道:“我早不沾书本了,也没有什么做诗的心思。”她女儿却说:“妈妈做吧,你不是说过去常和爸爸和诗么?”步木真沉思了一下说:“那我就将前几年孩子的爸爸一首《大青山咏雪》诗,念给各位听听。”大家听她要念亡夫的遗作,便肃穆起来。步木真慢慢说道:“半醉飞花入夜收,月华尽失素风流。银光懒得擒毡索,白被殷勤压九州。威逼春芳逃影迹,裁成玉树驻峰头。山川怀抱平安梦,万里争明兴未休。”念完,李木真泪花夺眶。两个孩子直叫:“妈妈,别伤心。”我们几人也为之怅怅。许久,何天雷说:“这样的好兄弟,竟不假天年,真真的叫人隐痛难消。”两女生将两个孩子搂到各自的怀抱,将话题转到其他事上,说:“你们将来想当什么?”小女儿说:“我要当老师,整天有孩子玩。”小儿子说:“我想当妈经常讲的诺列干勇士,打妖魔,做好事。”步木真微微一笑,说:“你们要象这几位叔叔阿姨,上大学,当科学家、工程师,才是妈妈的心愿哩。”二个孩子说:“那好,我们听妈妈的。”气氛又渐渐活跃起来。彭虹说:“我们几个南方人已交了卷,你们几位北方同胞,也当交卷了。”何天雷说:“我们见惯了这茫茫雪原,反倒一时不知措词。何况腾格里兄的佳作,才思压众,我们就算了。”黄芳说:“好不好?刚才的几首诗还没有评。评一评,才能多得其中趣味。然后我们随便聊古人诗,但一定要沾‘雪’字的。人诵一首,诵不出的,罚他多饮一杯酒。”二位甘肃老兄首先叫好,其他人也觉得这方法不赖,既可消磨时光,也能怡情悦性。

步木真说:“这位彭妹妹的五言古朴苍劲。是否可以续吟一首?”大家说:“那当然好了,我们正愁得没诗才了。”步木真说:“那我就以她的题为题,来一首五古吧——大漠近黄昏,天地共辽阔。几阵风催紧,千里堆白雪。数处起炊烟,一望无村廓。古今才一瞬,酒乾连泪落。”又说:“或许这是画蛇添足。”彭虹说:“这样好,原来我的后四句,只是白描。细想之下,景若不与情会,便为死景。步姐尾联以情终结,到是有始有终了。”牛晓明说:“彭句有大气,步句出真情,实在是各有千秋了。”黄芳、康茂名说:“步姐的诗后四句俯仰天地,带连古今,有曹孟操之情怀,阮步兵之格调。”步木真说:“实在是信口之辞,哪能有好多的含蕴。我看你的‘一地冰痕空对天’,不亚于岑嘉州的风韵。”二位甘肃老兄说:“依我们看,还是舟山人的七律写得老辣。”大家投以期待之目光,等待他们的评论。他们各饮一口白酒,说:“开篇就是老手的做法,不真言欲言之物,先旁及其他,由远起兴。首联‘午后东风入梦来,青青岛石涨红梅’,便已风流别致。先写梦入故乡,遇青石红梅,雅趣幽情,自然涌出。继而醉眼看千山皆白,晴光不改万壑黄昏,写景之力,不亚古人。颔联虽落陈套,但也不失为自然贴切。尾联余味无穷,大家手笔。”舟山人说:“我想我的七言倒不如牛同学五言的生动形象。不过那骎骎二字,我有些不甚明白,想来是不是马快跑的样子哩?”何天雷说:“这个字我原来也不懂。首次见到它是在美国的物品上。”众人问:“怎么美国人那么喜欢中国的罕用字?”何天雷:“美国华盛顿纪念堂有诸多石碑,其中一碑全为汉字,原文是:‘华盛顿,异人也,起事勇于胜广,割据雄于曹刘,既已提三尺剑,开疆万里,乃不僭位号,不传子孙,而创为推举之法,几于天下为公,骎骎乎三代之遗意……’这里‘骎骎乎’的‘骎骎’,同于刚才牛兄诗中的‘骎骎’。我初读未解其意,查字典后,方知其原意与衍意。”众人问:“那你如何看到美国石碑的?莫非老兄去过美国?”何天雷说:“哪里去过,我看的是图片资料介绍,上面有照片有附文。”众人问:“就这点颂文么?好象底下还有。”我说:“我能否为大家说出底下的碑文?”不待众人反应,我便开口道:“文章本是徐向前族高祖徐继畲的著作《环瀛志略》中的文章,后来旅美华侨将此文刻于碑上,立于华盛顿的纪念堂,以作为献给华氏的礼品。‘骎骎乎三代之遗意’底下的部份是这样的-‘其治国崇让善俗,不尚武功,亦迥于诸国异,吾尝见其画像,气貌雄毅绝伦,可不谓人杰矣哉!米利坚合众国以为国,幅员万里,不设王侯位号,不循世即之规,公事付诸公论,创未有之举,一何奇也。泰西古今人物,能不以华盛顿为称首哉!’离题了,大家还是谈诗吧。”于是大家又找些外国的诗文题材聊了会,中途何天雷说:腾格里兄要是在美国,哪里会病死?“大家随之悲伤了一阵。夜色也渐深重,酒已告罄,两个孩子早入梦乡,大家都慢慢地睡了,刚才订立的谈古诗的条约也自动废弃了。

火车到包头,何天雷与牛晓明下车了,何天雷将下车时提醒牛晓明说:“要提起精神呀,还有一、二天的汽车路程。”我们在路上早就听说何天雷的家在包头西北部中蒙边境旁边,送他们下车后,还在为他们余下的两天路程担忧。

到了银川站,那二位甘肃老兄及舟山人继续留在车上,黄芳、彭虹、康茂名、我、步木真及两个孩子下了车。临分手时,黄、彭两个女生说:“你们二位甘肃同胞还没交卷,下次遇到要罚你们喝酒的。”那二位连连点头,说:“喝酒我们是多多益善呀。”黄芳对步木真说:“你们母子到我家过几天,好吧?”步说:“我必须先回老家,孩子想姥姥姥爷,他们也想念孩子。过些日子,还要赶回科右中旗,哪里还有时间?你们将来有机会,去科右中旗玩吧。古丽与天民兄手里有地址的。”我们大家只好送她母子三人上了去老城的公交车,因只有老城才有去她们故乡的长途汽车。

接着黄芳、彭虹、康茂名上车,去新市区黄芳的家。临走时,黄对我说:“我们约好的,待寒假一过,天转暖些,我们要在你们师大的海堂园为利芝摆酒饯行。前些日子没遇到你,现在你知道了,心里要有点准备。”我说:“这样也好,又可以饮酒赋诗了。不过我现在越来越觉得那华盛顿的纪念碑文比诗词更可爱了。”车子呼哧呼哧开走,我们自然也就各自赶路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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