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水:海棠诗社(第一卷)校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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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过后,某日下午,我按约定的时间到了黄芳家里,他们三人正在看电视。他们见面就说:“过几天游贺兰山,如何?”我说:“本来的目的如此,怎好空负此行?”他们又说:“天很冷,山上一定也无什么可游览的。”我说:“丘壑光景,自在人心。只要兴致好,山野必生明媚。一定要游至峰顶,饱览一下西北长天,塞上山河。”最后大家约定了一个游贺兰山的日期。

我们登贺兰山的这一天,天公作美,竟暖阳高照,风寒顿减。我们四人一路说说笑笑,沿途碧石嶙峋,深壑峭峻,少许苍松翠柏,力抵寒流,劲立于坡上涧边,偶尔有几片林子,绿色沉雄,分明有坚贞不屈之态。至峰顶,寒风稍劲,然而一望四方,广原万里,大漠无边,寒云就在眼前,黄土酣眠脚下。康茂名拿出带来的白酒,说:“先驱驱寒,然后要做诗的。这样的山川,若不以诗歌相配,则有失天地造物之美意。”一时间,我们四人到一块巨石之阳面,饮起白酒。彭虹说:“我原以为南海广大,每乘船,必久立于甲板之上,今一登贺兰,便知‘南方无穷而有穷’的意思了。”康茂名说:“东边南边有毛乌素与黄土原之广袤,西边北边有腾格里与戈壁滩之辽阔,似乎贝尔加湖也尽收眼底。可以想现,春夏一到,必是草丰木盛,万紫千红,牛羊满野,水明鸟欢。了不得!难怪古来,多少北方游牧民族为之倾倒,竟不惜生命,大动干戈。”黄芳说:“这阵还不是最美的时季,登贺兰山,必选夏暮秋初之时,那时到处有郁郁青山,山溪欢流不息,群芳争艳,稻香万里,言语难尽其美。将来我们选个初秋,到此一聚,如何?”大家都说是个好计划。康茂名问我:“你初秋登过这山么?”我说:“从前曾有一游。”康、彭说:“那你讲讲你的见闻吧。”我也喝了点白酒,趁着酒兴,半述半撰,说:“去年初秋,尚未开学,我一人前来此地,其时沿途绿杨葱笼,香稻遍地。缘石径登山,左右有片片山林,累累秋实,所到之处,果实沁人,溪水自高处来,或回环流清,或垂如银带,仰望峰顶,遥见白云深处,有红亭隐现。至峰顶,始觉人心与太虚并空,物我到两忘之境。”康茂名、彭虹显激动,说:“这也不负天下名山之称了。”黄芳与我说:“名不名,在心耳。”康、彭说:“我们人做一诗,以不负名山之美,好吧。”黄芳说:“这当然是我们当做的。不过能多做的,也无妨。而且这里不比南国之秀,也没有海棠之情,我们的句子都要豪放一点才好。”大家说:“置身于如此雄浑广阔之境,哪还会有闲愁忧绪呢?”于是大家各自构思去了。康一手把酒,驻立于一矮石台上,凝望南天,彭的目光只在千峰万壑间搜寻,黄芳大概胸有成竹,只是慢不经心地饮酒,我自己则眼追白云,搜肠索句。过一会康说:“我先得了几句。”彭说:“你先等会,待大家都好了,再说。”过一会,彭问:“都好了么?”大家说:“都好了。”康说:“那我先献美芹吧。《五律.咏贺兰》。何日临边地,撑天几万春。逶迤腾虎气,托日镇沙群。北接牧羊野,南驼岳武魂。峰松闻酒醉,泰然任云吞。”黄芳说:“岳武魂与牧羊野对仗趣意深远,你把苏武牧羊之地与岳飞北望之心串到一起了。”彭虹:“通篇以感叹开句,以赞美终局。尾联尤其意趣横生。”又说:“不知我的能否使大家满意了。”我说:“或许更胜一筹哩。”彭说:“献丑了,《五绝.咏贺兰山》。起伏群峰远,犹如海浪翻。阵云惊冷壁,万仞接清寒。”又说:“我觉得结得突兀,要是步姐在此续几句就好了。”黄芳说:“何必步姐,我接你四句好了。飒飒风擂鼓,沉沉冰失欢。平沙千里阔,突然一天坛。”又说:“我们都完成任务了,下面看天民兄的了。”我说:“也只是献丑而已。今日所见,虽寒山萧瑟,兴致却不减游秋。我要迎难而上,谄一首七律,以慰同游俊友。题目当然是《咏贺兰山》了。春色无踪石壁青,强风无惧走疏林。来观朔塞寒峰景,看去苍松十万丁。文姬曾挥乡泪雨,昭君必驻客悲心。人生朝露谁常在?劫火难焚岳武吟。”康茂名与彭虹说:“七律到底包容广大些。文姬昭君一联领人回到汉朝边塞,对的也工整。”黄芳说:“那‘看去苍松十万丁’,颇有雄壮之气,而最感人处在山以人名,岳武之吟使贺兰山风流百代。有妙处!”我说:“纯是乱凑的句子,离律诗的标准还差得远。”这时一阵寒风吹来,寒意猛增数倍。我们的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便相约下山,各自回家。临下山时,我想:将来也应在此处立一块华盛顿丰碑。

寒假结束,我们又返校了。一天我在校园碰到吴安石,发现他垂头丧气,满脸痛苦的表情。跟他说话,他总是前言不搭后语,然后怅怅而去,犹如丢魂。又一会碰到杨红蔓,我问:“吴安石生病了吗?”杨红蔓说:“这病来历可大了。寒假中,他用自行车带妹妹到县城玩,他妹妹被一个警察一把掌打死了。”眼圈红红地离开了。中午遇到王德茂,见他郁忧不振,我问:“这学期有什么打算?”他说:“红尘看破,只差一点点儿了,哪里有什么打算?父母生养我一场,未享上我针尖大点福,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这时他的女友来喊他,那女子看上去十八、九岁,天真烂漫的,但由于学校的生活质量差,也免不了面黄饥瘦的。假前我听王德茂说:“他自己也不具备恋爱的心境与精力,无奈那女生经历与他相似,大有同病相怜之意,于是就不知不觉地相爱了。”四月中旬,某天黄昏,杨红蔓、黄琳碰到我说:“马上在海棠树边为莉芝送行哩,肯定又是很热闹的,你来不来?”我说:“这事我寒假中就知道了。”蔓、琳说:“你如何知道的?”我将火车上诸同学相遇赋诗的事,路遇步木真母子的事,冬日登游贺兰山一事等讲了一遍。蔓、琳拍手说:“可惜我们不在场,错过了这样游贺兰山的大好机会。”我说:“将来毕业了,还愁没有机会?总会有出差的机会吧。”蔓、琳说:“分到学校教书,有甚出差的机会?”这时有个路过的学生凑过来说:“现在的学术界也赶新潮,会议多的很,听说只要花几天时间,炮制一篇文章,平时与学会的人攀结点关系,就不愁出差参加学术会议的机会。”蔓、琳待那同学走后,说:“我们约好的是这个星期六下午。人也不贪多,平时接触多些关系近些的来聚会。我们昨天跟古丽、瓦娜、莉芝在紫竹苑玩,商量了一下,除我们之外,大约还有这几人到场——黄芳、李铁山,北大的木兴、项时雨,清华的徐晴、许光山,另外几个马上就出国的人都来。钱实行碰到我们说,打算至清华为他妹妹送行。既然我们这里聚会,干脆叫他们过来好了。”说完匆匆走了。

星期天下午,我早早就来到师大广场的海棠丛下,正是季春时节,桃芳谢尽,杏花正红,苹果树与梨树枝青叶茂,海棠绿叶鲜翠欲滴,径边细草生香,蜂蝶飞来飞去。诸多学生或闲游径上,或独自寻芳,或坐看书本,或倚栏交谈。不一会,杨红蔓、黄琳、莉芝、古丽、瓦娜、黄芳、木兴、项时雨、徐晴、许光山、钱氏兄妹、谢林以及几个快出国的人都来了。海棠丛下顿时活跃了许多。杨红蔓支好了画夹,说:“莉芝,我为你画一肖像,到了加拿大,可别忘了替我们采些西方红叶寄来。”又说:“钱慧到美国也要写信来,让我们享受点美国文化的气氛哟。”莉芝说:“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寄点树叶子送给你。”钱慧说:“你也要给我画张像,算是先付了小费。”大家闻之开心一笑。

木、项二人说:“听说美国那边打工的工资很高,一小时抵我们这里半个月的工资。我们班有个同学,去年去的,现在寄回的照片像阔老,有洋房有轿车。”黄琳、古丽、瓦娜说:“那些行民主的西洋国家都富得很。去澳大利亚的同学,来信说学校学生公寓到处放水果,随便吃的,不要钱。”徐晴、许光山和我说:“那不成了乐园了么?”谢林说:“说天堂、乐园都对。前二年我爷爷回来,讲了许多,简直使人不敢相信,他说,美、加、澳、德、法、英、瑞这类国家,小学到大学全免费,老人国家全包,公民生病、妇女分娩,统统享用国家补贴,总之国民从摇蓝到坟墓,皆由国家包下,就是失业者,生活也比我们这里厅局长的好得多。”

这时细雨沥沥飘来,大家坐在廊蓬之下,待细雨过后,惟见草木一新,清凉拂面,大家一面聊天,一面饮酒。杨红蔓、黄琳说:“本来是我为莉芝送行,却成了她请客了,这酒、点心、水果,全都是她准备的。”木兴、项时雨说:“这正是她的优点,具备大国总理的素养、细心与周到。”又有几个人说:“她是资本家的小姐,请得起。将来她再找个有钱的夫婿,就是几个学校的学生一并请,也请得起。”几个快要出国的人说:“今天我们是沾了光,希望将来在美、加参加你的晚会。”莉芝说:“发财的日子没有,见面的日子还没有么?我真要是将来发了财,就不是请几个学校的学生的事了,而是要办上几所大学,让天下寒士都有免费研修的地方。杜工部的‘安得广厦兮千万间,庇我天下寒士尽开颜’,我改一下,以明我志-‘安得建校兮千万所,俾我天下寒士学子毋蹉跎’。”古丽、瓦娜说:“佩服你的志向。今日蒙你招待,又即将离别,不可不为你及诸位欲赴西洋者助兴。我们每人或诗或词,权作贺礼,如何?”一提起做诗,没有人反对的。杨红蔓此时停下画笔,说:“两位赴西方的小姐,你们的画像好了,”大家举目望去,只见两幅肖像逼真,莉芝的像肤如凝脂,明眸带笑,光彩照人;钱慧的像文静俊秀,一副仕女柔态。杨红蔓说:“今天先由送行的人交卷,只许口头吟出,纸笔一概免去,哪个不从命,我就用画笔画他的眉毛。”大家议论了一番,说好。钱慧说:“这要求高一些,但也无妨。于此园林新雨之后,这点灵感应该有的。”

于是各自苦思冥想。过一会,钱慧说:“还是让我先交卷吧。请诸位先听听我的。拟题为《海棠园别诸友》。万树枝头添涨痕,霏霏雨露一园春。欢杯怜惜明朝别,他国谁知乡梦魂。”谢林说:“人还未到西洋,先言他国乡梦,也可知恋土情深了。好,我的题目叫《赴洋前夕别诸友》。未至西洋地,乡愁沾暮烟。此时同好雨,明朝别恨天。未酒人先醉,傅杯歌渐鲜。不惧征帆远,实怜海棠园。”莉芝说:“谢林似也为离愁别绪所缚,但对海棠园之深情,实在是我们能够体会出来的。我为大家留上小诗一首,虽想力避愁情忧绪,能不能做到,就难说了。题目为《海棠园别诸友》。新雨从来不惜春,翩翩浇落杏头魂。群芳减却园纷乱,碧树生情泪纵横。”接着说:“没法了,‘新雨’、‘碧树’不免堆砌了。且‘泪纵横’犯了我刚才的立意,唉,谁叫我取‘十三元’的韵哩,一沾上此韵,想避免愁情乱绪是很难了。”大家说:“数年诗谊酒会,将成过去,有些愁情别绪,本为正常,何必避开呢?”莉芝说:“那我就继续了。彼岸何时逢俊杰?今天此地聚清纯。倾杯更惜棠前景,最怕人生雁阵分。”

诸同学不免因之而感伤。接着大家都诵了自己的诗作。轮到我,我说:“正逢季春佳景,本当兴致非常。又有良友俊秀,集于棠前,新雨为人助兴,园花散发幽香。但几位诗友西洋一去,不知何时再聚海棠丛下?三思数感,却没有了字句。我今天没什么送给各位,就诵一下国人赞美华盛顿的碑文,如何?”黄芳说:“你呀,就忘不了那碑文。”接着她说:“我来诵给大家听听。华盛顿异人也,起事勇于胜广,割据雄于曹刘。既已提三尺剑,开疆万里,乃不僭位号,不传子孙,而创为推举之法,几于天下为公,骎骎乎三代之遗意……”

至此,黄芳笑得天真。大家说:“这碑文公正而有文彩。那下文呢?”我说:“黄芳再继续为大家效劳吧。”黄芳不同意。我只得将下文诵了一遍,然后说:“望各位到海外,能将此碑永立心头。”这时雨渐增大,廊蓬也有些不耐浓霖,开始滴滴答答漏雨。大家又饮了会酒,说了会话,就散了。临散时,几个女生与莉芝、钱慧恋恋不舍,相互拉手挽臂,脂面上有滢滢水珠,不知是雨还是泪水。

月余之后,我在海棠树边又碰到了杨红蔓、黄琳以及鲍、赵二人。他们说:“不得了,出大事了。”我问:“什么大事?”他们怪责我,道:“这样大的事,你还不知道?”我说:“什么大事?是体育系人打架?还是什么流氓跑进女生楼骚扰?”他们说:“都不是。”蔓、琳指鲍、赵,说:“问他们吧。”就走了。鲍、赵说:“昨晚,有六个歹徒在排球场后边的平房里,将两个80年级的女生轮奸了。”一听这话,我心犹如遭到雷击,心想歹徒可恨,学校的当道者,更可恨!连个校园也管不好。鲍、赵二人说:“那小平房是自修教室,象个马厩,平时很少人去。昨晚中文系有舞会,那两位女生用功,就去那里自修,谁知碰到了歹徒。歹徒残害她们之后,将她们捆起来,嘴里塞上袜子,今早才被人发现,两个女生已精神失常。”大家又骂了一阵校方无能。鲍、赵说:“是否趁此机会大闹一场?也好使他们减少点官僚主义。”我想了想说:“就是大闹一场,他们无非是答应追查凶手。要知道这不是偶然的事。必须彻底改造中土,然后国民的安全才能得到保障。从前你们提醒过我,不要冲动。我们将来有更大的事要做。这种小歹徒犯的案子比衣冠禽兽的罪恶,简直是小巫了。”这时杨红蔓、黄琳从图书馆出来说:“真可怜,那两个女生,竟是王德茂、吴安石的女朋友。”我脑中立刻浮现出年前在饭厅门口遇到的喊王德茂的那两个女生,心中不免又是一阵同情与恼恨。一时间校园里到处都有人交头接耳,谈论此事。

几天以后,我去饭厅吃饭,管信的同学给我两信,一看是王德茂、吴安发来的。王的信这样写道:茂出母胎,便入苦海。处穷乡僻壤,常以天为衣,地为室。幸赖父母以心血育我,竟考入京师。谁料父母相继离世,根因无非饥寒交迫。弟身长七尺,不能使父母脱离饥寒,耻莫大焉!又女友遇歹徒残害,弟也不能脱其责也。我一日两餐,常生疾病,因此而不能处处护随,前日弟又卧床,未得偕其晚修,遂致歹徒乘隙。弟心痛之疾,已非言语所能形容。数日闭门,顿觉万物皆空。此去山中静地,必不复相见矣。

吴安石的信大体如此,其中又有这样的段落:昔日鲁莽,曾致人命;今遭大难,岂非报应?弟攻书数年,至今方知书本之无用,万事之虚空。清静山野,当能了此残生;西方佛祖,赦我伤人罪过?兄当入世,我入沙门。

我反复看信,知吴安石为自己打死那个藏在女厕所的小流氓而深深忏悔。下午碰到杨红蔓、黄琳,她们说:“王德茂去了四川,他说那里山林众多,总会有寺庙,即便没有,也会有结庐的山野。吴安石去了昆峒山。听说那是黄帝炼丹的地方。”大家不免为之悲叹了一番。旁边有的人说他们支不住磨难,非真男儿;有说他们大彻大悟,不失为好男子。蔓、琳说:“或许你们讲的都不对。宗教是人类心灵之必需,就好象空气是生物的依托一样。”

不几天,校园里人就把二女生受害,二男生出家的事忘了。生活依旧与往常一样,球场每天热闹闹的,饭厅里卖的仍是糙米饭,猪食一样的污水煮蔬菜,晚上到处有舞会的音乐声,海棠园仍是学生钟爱的慢步、聊天、读书的场所。

某天下午,天气微阴,大风阵阵,沙尘乱起。我接到了民族学院古丽、马刚的信,大意是听到王吴及其女友的不幸,为之伤心。本想来海棠园一聚,但接到王雯丽妹妹来信,说王雯丽年前就病亡了,死于难产,心里更加难过。所以暂时就不打算到海棠园这边来。民院几个同学曾在紫竹苑为王雯丽举行了挽悼诗会,如师大同学有挽诗挽联,可以寄去就行了,免得见面,相互感染,悲哀过度,影响到毕业前的考试。

我的心如遭盘石重压,脑中不时浮现出王雯丽的美貌,又不时忆起她的诗文。为才女早殒而痛心。转念想到,要不是那个小官吏儿子追得紧,要不是她家过于贫困,需要人家的物质帮助,王雯丽就不会早婚、有孕、丧命。想来想去,对那个小官吏家庭及其同类产生了强烈的愤恨感。晚上我在海棠园中慢步,好长时间,惶惶不知去处。最后在一树影下,遥向西南,喃喃自语:“山僻葬青芳,娇魂去也。棠肥任泪雨,倩影来哉!”忽然一阵风紧,月隐云乌。我心愈加沉重,又喃喃自语道:“昆明湖上识君名,曾得山川月夜吟。两地经常无鸿雁,谁知魔鬼折芳旌?”

我又乱走一阵,去了教学楼。坐下翻了一阵书,心目恍惚,又返身下楼往海棠园踱去。此时风沙已止,昏月初升。园中到处朦朦胧胧,少许夜烟轻弥于树丛之间。靠近西海堂丛时,听到有隐隐的呜咽声。举目细瞧,见廊蓬下石桌边,有数女子,象是古丽、瓦娜、金芙蓉、唐英、黄芳、杨红蔓、黄琳几位。正在我犹豫不前之时,那边有个人说:“雯姐,我们姐妹不能赴川南为你送行,今天只好在海棠园内为你焚香,望你九泉之下有知,来纳此祭。”我听出是古丽的声音。我想:中午接她的信,还说不来。怎么又来了?转念又想到:世间万事万物,随时变异,一定是她们改变了主意,觉得不祭一场不足以达尽心中哀思。我不愿上前打搅她们,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几丛树木,看她们致祭亡魂。古丽又说:“雯姐,这杯酒,替你驱凉壮气,你饮上也就不怕阴间鬼怪了。下面我把众姐妹的悼念你的诗念念,你可要仔细听呀。另外,杨雪贞妹妹的亡魂,我们献给雯姐的情份,也有你的。望你前来一听。”至此,几个女子又呜咽了一阵,古丽念念有词-

《七绝.金芙蓉悼雯姐》。同窗听雨忆前年,曾约今春咏竹烟。月窟空嗟林饮泣,愿君泉下永安眠。

《七绝.唐英悼雯姐》。川南塞北共婵娟,君赴泉台路几千?相聚还须寻好梦,为君浇酒海棠前。

《七绝.徐文悼雯姐》。曾说冰心不易摇,为亲温饱嫁凡曹。多情月影沾香烛,揽去哀思升九霄。

《五律.芳、蔓、琳、娜共悼雯姐》。烛泪招魂急,哀弥聚会林。娇芳凋僻野,雾霭蚀明星。不恨阎罗殿,堪焚官府厅。婚姻非所愿,首恶吏儿心。

古丽又呜咽起来,并掏出手绢擦泪,周围人个个垂首,石桌上几支蜡烛,火光昏黄。古丽收起手绢,掏出一张纸,念道:“雯姐,贞妹,下面是我写得一篇祭文,算是我们整个诗社献给你们的悼文吧。你们领受吧。”我悲伤难禁,不愿再听下去,便转身离开了海棠园。

转眼夏天到了,我们七八级的迫近毕业,大家或为论文忙碌,或为找路子求老师忙碌。一天鲍、赵二人将我从图书馆中喊出说:“离京之前,应该再聚一次。以后,天南海北的,就难见面了。”我说:“这自然是再好过的。”鲍、赵说:“我们学校的,以及附近学校愿来的,先在此地聚一聚,时间定在本星期天晚上,因上晚上凉快些。然后我们几个人再去未名湖畔与北大、清华的学友聚一聚,其他学校的朋友,去否自便。时间定在下星期天上午。”我想这样分两次,两个地方,人少些,便于相互细谈,便说:“这样好。”鲍、赵说:“那我们马上派人发通知。”说完走了。

我仍在图书馆看书,我的座位正临南窗,清清夏气,时入室来。想到师大四年,虽未学到多少真知,但交了很多学友,日夜切磋,相互砥砺,值得终生回忆。而且海棠园春生夏长,秋衰冬瑟,留下众多美好记忆。桃李芳菲、梨花春雨可忆,夏夜明月清风,秋园果香树翠可忆,细草熟识踱步可忆,廊蓬常听笑谈可忆。想到此,不禁举目俯瞰,数十米外,夏园一片青葱,两边高柳,夹道迎风;小片松林,大丛桃李,尽皆逞丰展茂。苹梨枝头,乳果微散嫩香;海棠丛下,芳草轻沾细露。鸟鸣悦耳,池映青云。

正在我出神之际,有人用书抵我,回首一看,方知是李少川、王文贞、杨红蔓、黄琳四人,他们正在找座位。李少川与黄琳递一纸条给我,上面写道:香山诗社定于本月最末的星期天上午在海棠园聚社,望兄来会。

我心想,自香山首社始,已历四年,诗社大大地丰富并调剂了我们的生活。哪有不去的道理?日后,人各一方,相隔千山万水,许多人甚至一生都再不能见面了。但鲍赵约定的学会相聚日子,近在眼前,我只得先琢磨本星期天晚上的聚会。

到了星期天黄昏,我去海棠园,一看鲍、赵、郑、黄、马、司马都在。彼此问候之后,鲍说:“我们学会原有17人,林毅,黄建出国去了。还有15人,杨国藩、周中正生病,孙李有事,都不来。这样今天只能有11人聚会了。”我看了下,四周才八个人。马刚说:“金芙蓉他们三个,在杨红蔓、黄琳那里玩,马上会过来的。”不一会,金等三人来了。鲍说:“我们11人中,马刚、金芙蓉、唐英、徐文、天民和我六个人马上要毕业离校了。你们余下的五人将来也会天南海北的。但我们不要伤感,要有‘莫愁前路无知已’的气魄,我们不要害怕孤单,前头还会有千万个朋友。”本来众人皆有些离愁别绪,相互不知找些什么话题,经鲍这么一说,心情转而轻松起来。鲍士奇又说:“希望大家将各自的肺腑之言倾尽,不负‘以诚相待’四字,如何?”马刚说:“你们师大的先讲吧。”赵说:“不要分学校了,七八级的要离校了,先讲吧。”金芙蓉说:“别客气了,我先讲吧。我这些年一直在想,读书要有用。你们看,步木真退学、杨雪贞病故、王雯丽遇难,都是我们爱莫能助的,这说明我们读书还没有产生效益。你们看,那些王八羔子,连校园也管不好的,竟让歹徒在大院子里把我们的女生糟遢了。却还是照样做官,我们奈何他们不得,那川南的一个小小乡村干部的儿子,就利用权势与针尖大点的物质力量,迫使王雯丽与之结了婚。最后,竟让她丢了命。我们无可奈何。原因何在?在我们没钱,没有钱寸步难行呀,难怪香港的大富翁李嘉诚说,再伟大的理想都要由金钱来完成。我听说云南、缅甸边境有许多赚钱的机会。我已同家里、老师讲了,我要去云南边区工作。他们不同意,我也会去。到那里将赚钱和照顾杨雪贞父母合为一体。”接着她把秋瑾的“只身东海挟春雷”一诗朗诵了一遍,又说:“对我们现代人而言,赚钱就是‘挟春雷’了。当官的为所欲为,就是他们既把持政治权力,又把持经济权力呀。我们要不把经济权力把握到手中,读书就是读进棺材,也不过是个满脑陈货的废人。”马刚说:“是呀,当年步木真退学回家,大家你拼我凑的,还是后来张武冒了尖,才济她的困危。眼前同学想进的都是机关、高校、部队。我呢?想到特区深圳去教中学,那里将来一定会实现人、财、物的自由大流动。到时我就有机会流动到实业部门,去赚大钱,留作改造我家乡用。”唐英说:“人各有志呀。我也立志于教育。一闭上眼睛,我就想到湘西山西那些衣不遮体、赤身裸足的穷孩子们,他们经常在一些学校门口转来转去,眼中充满渴望。我一定要回湘西的山区去。”徐文说:“我和唐英是真正的志趣相投了。我怎么也忘不了我的赵老师穷得连老婆也被人拐走,仍然坚持当一个山村小学教师。”司马义说:“我明年毕业,要回故乡的。我的故乡和田在塔里木盆地南缘,也是穷乡僻壤。我老想美国的西部原先也荒凉无比,后来却繁荣发达;但我们的西部,却一睡不醒呢?你们一定会问我喜欢什么?我喜欢新疆的160万平方的大地,那里一山一水,一沙一石,一草一木,一牛一羊,我都喜欢。我渴望有一天,乌鲁木齐和田都建设得如同美国西部大都市那样繁荣发达,马丁.路德金的梦想是黑人的权利,我的梦想是新疆劳动者的权利。天民兄曾在一封信中说:‘华盛顿,异人也。孙中山,异人也。’我要说:‘新疆所有的劳动者,异人也,中华所有的劳动者,异人也。’”至此他眼中有滢滢泪花在显动。

轮到我,我说:“我的去向大体已定,是分到了南京长江边一所中学教书。我虽是江苏人,还没有见过长江。马刚兄比我见得早,前年夏天他南游吴楚,所著之《夏夜大江赋》,竟不让古人,给我印象极深。我巴不得一下子到长江边,立栖霞山头,燕子矶上,把酒凭栏,领略赤县神州之广大。教书我所喜爱,旅行我所喜爱,交友我所喜爱,华盛顿孙中山之事业,我所喜爱。我希望与各位到社会上,能不失书生本色,永保锐气,尽宇宙天民之职责,以不负父母之生养,同胞之期待。”鲍士奇说:“我马上就要回到蒙古大草原了。我为大家再诵一下华盛顿纪念碑文吧:华盛顿异人也,起事勇于胜广,割据雄于曹刘。既已提三尺剑,开疆万里,乃不僭位号,不传子孙,而创为推举之法,几于天下为公,骎骎乎三代之遗意……诸位,这碑文所推崇事业,也就是我们这代人的事业”。至此,大家都有些激动。

赵说:“我也同样喜欢这碑文。我们有一千万平方公里的大舞台,我是藏族人,但也是宇宙天民。为中华民族乃至于全人类兴利除害,是我的份事。我想对读书人而言,培养‘天下为公’意识,比增加杂碎的知识重要得多。这就是‘先立乎其大’。然后再推动他人促进‘天下为公’,这样就可以完成‘成已成人’的事业了。”

钱实行说:“我马上也要回本省的。‘实’字是我始终经坚持的,纵使环境如柏杨所言之酱缸,我也经坚持实实在在,身体力行。”

广东揭阳籍的郑庄重,安徽毫县籍的穆蓉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明后年才毕业,望各位事业有成,多多联系。”显得恹恹有病态,起身告辞说:“实在抱歉,我们俩身体不适,先告辞了。”又对金芙蓉、唐英、徐文说:“等会,来我们宿舍玩呀。”慢慢吞吞地走了。

金芙蓉说:“她们昨天身体就不舒服,只是为了不让大家扫兴,才硬撑着来,也该回去休息了。”接下来,大家聊天,聊得很热闹。天空一碧万顷,流云薄如蝉翼,偶尔有流星转瞬即逝,华灯静照园林。直到深夜,大家才分手。回宿舍的路上,碰到了几个学生抬个人,往医院方向跑,说是此生被分至中学教书,不合理想,与教师大吵一场,未能改变去向,故一怨之下,吃了不少安眠药。鲍、赵与我皆付一笑,觉得此公缺少男儿气慨,也不去帮忙,各自回自己的宿舍。

月底的星期天到了。早饭时,杨红蔓、黄琳问我:“诗社聚会的事,忘了没有?”我说:“怎么会呢?别忘了,我还是个元老哩。”她们知我是在开玩笑,笑笑嘻嘻地走了。饭后,我前往海棠园。正是孟夏时节,园内一派生机,自不必说。尤其是丹阳初上,清露降了一夜,园中到处是草香、树香、花香。其中清新之气,沁人肺腑,更不待言了。古丽、杨红蔓、黄琳、瓦娜早就来了。我离海棠园还有十多米,古丽便说:“天民兄,这是最后一次聚社吟咏了。”我笑道:“何必如此悲观,日后,虽说天南海北,但以现代交通的便利,到一起把酒吟诗的机会多哩。”这时李少川、王文贞、马兰、文星、李铁山来了,其中马兰、文星二女生叽叽喳喳,犹如黄鹂鸟一般,噪而悦耳。兰、星说:“今天该我们多做几首诗,为大哥大姐送行了。”古丽、瓦娜说:“到时让你们做个够,不合格的,可要罚你们替我们背书包哟。”黄琳说:“今日我们可要限题限韵,到时非把你们的汗难出来。”这时黄芳的声音自远处传来:“何必都来老夫子的那一套,八十年代了,做诗非得限题限韵么?”不一会,人到海棠丛边,几个女生又是一阵问好与嘻笑。黄芳说:“今天我们人大那边堵车了,来晚了,很抱歉。”另几个女生说:“等会罚你多做二首诗就行了。”黄芳说:“应该扣交通部长的工资才公平呀。”又问李铁山:“今天我们聚社有什么章程?”李铁山说:“我们原先十六人,吴安石、王德茂出家了。这阵还不知在哪个深山古寺看行云流水了,成莉芝、谢林出国,刘永勤病得住院,只剩下我们十一个人了。章程得靠这十一个人订立呀。”古丽说:“我看不要章程,自由谈论,随心所欲,愿做诗的就做几首,不愿做的,就在旁边当听众,到将来我请各位到金山南麓,梅柳原上,那时订个章程,好好乐一乐,怎么样?”大家都乐了。

蔓、琳、兰、星说:“听说你故乡阿尔泰山离内陆很远,我们要是步行去,非得成为老太婆不可。”大家又是一阵开心大笑。这时一个粗旷的声音传来:“几位老兄,叫我好找啊!”我们抬头寻声望去,只见别了二年的张武提个包走了过来。认识他的几个诗友,全都迎了上去,没见过面的几个人也都站了起来。张武坐到一石凳上,说:“二年没见面,还真想啊!”我们说:“可不是么,不知你这几年究竟怎样?”张武看了看周围,说:“我的事等会说,看来你们有了不少新诗友了。”跟几个新诗友默点致意后,又说:“我这次到东北出差,顺便过来,刚才我找到宿舍,没人,一想可能在这海棠丛边会碰到熟人。又有人说你们可能在这里聚会,所以就过来了。”我问:“你从前要的李承德、杨夷山的地址,后来通信没有呢?”张武说:“通了。这次我必去李夫子处玩玩,他调到延边大学教书了,听说,正在筹划出版著作。杨夷山也到了苏南乡镇企业工作了,收入毕竟高多了。光奖金就足以养马健行父母及他自己的妻小。他还打算不久重回甘南,到那里办厂,和我所在的厂子联营。”顿顿又说:“怎么今天无酒?诗社聚会,怎么能无酒?”掏出几十元钱,交给李少川、王文贞说:“你们两位辛苦一下,去买些酒、水果、点心。”大家这才发现此次聚会,无筹划,竟连平素大家的爱好也忘掉了。不一会,李、王每人搬了两箱啤酒,以及许多水果和点心。于是大家便开始饮酒了。古丽、瓦娜、杨红蔓、黄琳在一边说悄悄话。古丽说:“当时莉芝临走时留了五百元钱,我们都寄给步姐300元,寄给杨雪贞父母200元。要是留五十元,也不致于最后一次聚社还要过路的老诗友掏钱花费了。”瓦娜说:“他是上帝派来解危的呀。”蔓、琳说:“不是没钱,是忘了,昨天我们都接到家中的汇款,只是临近放假,考试多,见面又激动,竟没了主张,忘了聚社该有的助兴之物。看来,我们将来都不是好的贤内助。”相互一推,噗哧哧地笑。又过一会,张武起身道:“我的火车要到点了,各位将来有什么困难,给我写信。”大家知道挽留不住,将他送至校大门口,然后回到海棠丛边。

海棠丛边又是欢声笑语不断。瓦娜说:“我们这位伊犁老大哥,真正是哈萨克人的性格。”古丽、蔓、琳说:“那你将来毕业了,去苏南找他,嫁给他。”瓦娜脸一红,说:“你们几个淘气包,见到我就拿我开心,你们嫁给他吧。”马兰、文星、黄芳说:“这也是美事,将来我们当伴娘。哈萨克与俄罗斯,格律上也是好的一对。”又是哈哈一笑。瓦娜寡不敌众,说:“你们将来都嫁给哈萨克吧。”我说:“你们几个真要是替瓦娜做红娘,张武的女友水芳,会找你们算帐的。”接着我把水芳、木子萍的事讲了一遍。马兰、文星、黄芳说:“这样就作罢吧,我们也不敢当伴娘了。”古丽说:“言归正传吧。”黄芳说:“到底如何进行?”

这时李铁山说:“今日一聚,实为难得,当然是自由发挥,不限题韵,才符合自由精神。”大家一向尊重李铁山,又乐得自由发挥,纷纷表示同意。古丽说:“趁这孟夏晴光,我们各自结伴,先游园,后做诗,如何?”大家也说好。于是瓦娜、李少川、王文贞、杨红蔓四人去西海棠丛边游玩了,马兰、文星、黄芳、李铁山向广场南头踱步,黄琳、古丽坐在原地。黄琳与古丽两人只要到一起,有说不完的话。我插不上嘴,只得饮酒沉思。心想,这园林也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欣赏。物也日新,人亦日新,而交臂过后何时重逢呢?一边想一边凝望园中的一草一木,有一种永无重逢之日的怅恨。突然黄琳说:“你想什么?那样出神?”我半响才缓缓回答说:“想这园林要与我们永别了。”黄琳说:“将来你来京,过来看看,不就得啦?”我说:“将来之我非今我,将来之园非今园。所以我看不够眼前的海棠园呀。”黄琳说:“看不够这园林?提醒我了,等会,我把汤显祖的《好姐姐》一曲改一下,不就可以交卷了?”我与古丽问:“如何改是好?”黄琳说:“改诗是偷懒了,但也符合我的实际心情。比方说,近来我一直埋头书本,应付考试,猛然间来到这海棠园,光景明媚,感兴顿生,于是这样这样吟咏-原来那满树芳菲落尽,似这般一园只余绿影。翻飞蜂蝶倦无言,黄鹂无聊啄乳杏。云天碧透,棠丛初醒;披翠红栏,柳摇不定。俄语堂人,醉看了楼前棠下夏晨景。

古丽说:“套得虽不如汤显祖原曲好,但感兴如此,又能和盘托出,也不失有真情有真性了。你们将来要是到我家乡玩,你们便会发现夏天的金山南麓有世界上最美丽的大园林。天民兄与琳姐,什么时候能前往一游?”我说:“常听你讲述草原美景,也曾受你诗文诱发心神。将来一定会去的。”黄琳说:“我也心仪已久。”古丽说:“到时我会用最好的奶茶招待你们。”我说:“古丽,你趁这时间,吟首诗给我们听听,也算是很好的招待了。”古丽说:“好吧,凑些词句,送给嘉宾。《七绝.无题》。春色何须快步飞,匆匆丢下海棠肥。三年多少如花梦,空向园前朝露微。”我说:“古丽有急才,绝句做得一向比我们好。”古丽说:“心有所感,不发不舒!想来你我天各一方,棠前聚会;将成记忆,反思之下,化为字句了。我再吟一首吧。《七绝.无题》。诗魂棠影别清朝,西北东南两地遥。举酒难消千古恨,金山麓下自窕窍。”黄琳说:“还没分手,已感金山下孤自一人,太悲观了吧。”古丽微微一笑。我说:“刚才心情颇好,怎么突然转入如此的悲伤?”古丽说:“这大概就是‘易’吧,‘生生之谓易’,你是知道的。佛教所说的动静无常,也是此意吧。”又是淡然一笑。继续说:“你看那朝光,刚才还胭红一片,现在却白光耀眼了。世上岂有一物不处变化中呢?”我心想,必定古丽已有男友,而且可能是东南一带的人,今面临雁分两地,因此而感伤。

这时大家都回到海棠丛边,黄芳、马兰、文星说:“我们来联句吧。”古丽、黄琳说:“是否已联好,来懵我们,你们自己又好偷懒?”黄芳、马兰、文星忙说:“不会的,我们这点急才也没有么?两位姐姐也太小瞧我们了。不信问问他们。”手指贞、川、山数人。古丽、黄琳说:“那就联吧。”黄芳说:“我开头吧,今晨听好雨。”马兰联道:“昨夜惜残星。怕失棠前约。”文星闻道:“怜分树下吟。和风吹酒气,”黄芳联道:“碧草自闲情。燕语声声急,”马兰道:“我来结吧。共我送群英。”

杨红蔓、瓦娜说:“我们俩也要步你们的后尘,联个律句,如何?”未容他人的反应,蔓开头道:“何事南风拂泪痕,”瓦娜略略思索一下,联道:“清新露后满园纯。流云不卷离人意,”蔓随口接道:“残月还悬故友魂。数问垂藤知酒味?”瓦娜喃喃自语道:“这酒味真有点难我了。”抬头敛眉,说道:“会有歌吟动朝昏。”黄、兰、星说:“结句余味无穷,趣意深远。尤其是那颔联,竟将双方依依不舍之情态传达得婉转。”蔓、娜说:“你们的‘怕失堂前约,怜分树下吟’也缠婉情深,比我们更留恋友情了。”又指几位男生,说:“几位老大哥,快分手,要给我们留些典范哟。”李少川、王文贞、李铁山与我四人道:“你们是后来居上了。我们也索兴一步群芳之后尘,抛弃刚才自由发挥之约定,来个海棠园临别即景联句,如何?”几位女生拍手称好,笑声如莺歌燕语。我说:“由社长开头吧。”李铁山也不推辞,道:“万事开头难,好在开不好,也没有什么刑事后果,不久我们就要各奔东西,而依依不舍,定是大家的共同心情了。好,就以此意开头吧:”怕说明朝去,“王文贞联道:”今来别此园。草蒸夏气足,“李少川联道:”日照露蝉喧。何处芳菲谢,“我一向不善联诗,今日气氛特别,只得竭力应付,苦思良久,联道:”云头紫燕欢。篱边寻旧迹,“李铁山联道:”苔上涨新斑。树下曾联句,“王文贞联道:”台前多畅言。逢春必备酒,“李少川联道:”入夏总扶栏。难得秋晨菊,“我联道:”常观冬暮兰。雨微浸笑语,“李铁山联道:”风劲带霜寒。朝夕怜香径,“王文贞联道:”昏晨看远山。荷池浴乱影,“我联道:”树月起斓珊。佳兴时时好,“李铁山联道:”前程处处难。“王文贞抢联了:”长戈磨已砺,献策算方酣。欲廓胡天净,思图中土安。驱邪当气勇,扫腐应雄顽。蓄锐数年得,明诚天地宽。永生战虏寇,挥剑谢红颜。“此时王文贞头上已沁出一层汗珠。

几个女生道:“联得好。景、情、志、趣,浑然一体。‘草蒸’、‘日照’二句使人读来,如置身孟夏棠园。‘云头’句也新颖别致,‘苔上’句虽落古人套路,但也算对得贴切。谁又能离开古人呢?按结构主义的说法,任何作品也脱不了古人的或传统的路数,词句、思路、行文等等,往往不过是传统作品的变相复制,行话称为‘互为文本’或‘互文’。‘荷池’、‘树月’二句,竟有些李太白的诗味。‘驱邪’、‘扫腐’二句气势可以,只是格律上有些勉强了。还有文贞兄为什么用‘胡天’、‘中土’,莫非把自己当成古代塞上战将了么?‘谢红颜’是谢谁呢?‘虏寇’是虚构的么?”王文贞说:“我们中国文化悠久,为举世所称道,但数十年来,外来的马列之名横行,所以我们的天变成了‘胡天’了。‘虏寇’是谁不言自明了,当道者,就是呀,他们比八国联军、日本鬼子狠多了。”几个女生说:“那祝你荡寇成功,我们就算是你红颜知已,但用不着谢了。”王文贞说:“快把你们的佳作献出。”于是古丽、黄琳将自己刚才吟咏的诗又吟咏了一遍。古丽又:“趁兴,我再诌一首,为几位助兴。杜工部喜欢阴阿,我也喜欢。我再效阴阿之法作一首五律,如何?”大家说:“当然欢迎了。”古丽站起,在棠丛前踱了三、五步,然后抬头一笑,说:“别成了东施效颦就好。”大家说:“东施效颦的心意原本不赖呀,只不过数千年来,众人失去忠厚之心皆人庸亦庸,耻笑她。试想东施也有爱美之心,不应该讥笑呀。”古丽嫣然一笑说:“谢你们忠厚之心了。我就在老杜与阴阿面前做个勇敢的东施吧。同时感谢你们为东施正名。五律题名就叫《堂前》。晨鸟枝鸣切,丹霞慢慢浮。烟霏林树合,云薄雪空流。酒随花间梦,棠飘柳径愁。微风惜此地,来接故人游。”

几个男生道:“前四句尤其有阴阿、杜甫之格调。”蔓、琳说:“何逊有‘霞影水中浮’,古丽姐‘丹霞慢慢浮’,想必是偷来的,不过偷巧了。”黄芳、马兰说:“那‘烟霏’、‘云薄’二句与杜工部的二句子也相似了。”古丽说:“叫你们这么一说,我自己一句也没有了。刚才我虽讲是仿,但毕竟是巧合,没有特意的去翻新他们的句子,请你们快说出他们的句子。让我记住,免得将来在其他场合下挨人笑话了。”黄芳、马兰说:“杜工部的那两句是‘野润烟光薄,沙喧日色迟’,不过,你与大师暗暗相似,也是平时功夫所致了。”古丽笑道:“别捧杀了,我真的是东施效颦了。”就这样说说笑笑,直到大家都疲倦了,才陆续离开海棠园。

临近毕业,比往年忙多了。论文要定稿,平素处得好的总要抽时间面叙,加之生活杂务,使人难得空闲。临去北大未名湖赴会的前天晚上,鲍士奇、赵碰到我说:“明天我们三人,加王文贞,民院的司马义,古丽、金芙蓉去就行了。其他的人随他们自己。”我说:“本来同学聚会应该自由决定的,又没什么移山倒海,救危图存的大事,况且平素大家也是经常碰到的。”鲍、赵嗯了一声,说:“张武来,你见了?”我说:“是的,他去东北出差,路过这里的,他读书半途而废,但实践有方,这才是真书生呀。”鲍、赵说:“他给我们二人留了条子,说不久就要接木子萍与她所有弟弟妹妹去南方乡镇厂打工。”我说:“那水芳,你如何对待,鲍兄?”鲍士奇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先回内蒙。以后说不准一道去特区,去留学,也可能常常各自奋斗,分多聚少。”赵说:“天民兄,你那个苏北老乡秦少游要是活着,定与鲍兄成好友。”又说:“他说过‘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们这下才全明白赵的逗趣。全笑了。

次日我们一大早便赶往北大,离未名湖尚有一箭之地时,遥遥望见一湖清水,数片荷花,环湖有翠柳碧梧,湖心有小岛,岛上有听雨轩一座,齐、张、木、项、许、徐,皆集于亭下,或低头沉思,或倚栏望水,或遥指青荷,或交头私语。我们快步经甬道,至亭下。见面后,齐、张便说:“你们来得正好,南京的一些朋友,听说我们的诗社与学会的事,想赶来会一会。”扬扬手中的一封信,我们问:“为何不来?”齐、张说:“他们在等分配,还没有定。”你们看信就知道了。我接信,展开一看,上面写道:

齐、张二兄共鉴:欣闻诗社唱睢园之歌,学会循中山之路,心潮屡起,神飞北地。近日每欲返京,却为杂务缠绕。此处同心同德者盛多,洛诵华函,无不雀跃。春草顾欣欣向荣之意,正可比我等殷殷求进之心。若我辈中有南下者,望来我处一叙,以慰相通拜教之心。料有同感,余不备具。顺颂帆安!愚弟广霖顿首。

齐、张说:“这广霖兄是急时雨宋江一类的人物,不光自己的哲学专业呱呱叫,琴棋书画,无不兼通,尤爱交友。他是北京人,去年来北大看同学时,我们认识的。天民兄去南京后,一定要与之一晤。”我一边听,一边心里叫好,心想:正愁南下之后,人地两生,这样正好。到了南京之后,立即就有人切磋了。一会儿,北大同学弄来了许多酒、水果、点心。于是大家一边饮酒,一边谈笑,一边欣赏湖光柳色。此时南风阵阵,清凉怡人,欢声笑语,荡向荷丛。齐、张说:“虽说我们当以经济学问为重,词章小道只作为人生余技。今日聚会,非比寻常。且面对这样的芙蓉夏气,怎能不赋新词呢?我们今日倒要先做几首诗词,乐一乐,然后谈谈务实的学问,如何?”大家本来对诗词并不陌生,又是离别前的欢聚,因此而不会持异议的。鲍、赵问:“程序如何确定?”几个女生说:“哪个有了,哪个先来。这样也符合自由竞争的原则。”大家乐意接受。木、项又说:“当然也不必限题限韵了。”过一会,古丽说:“我先有了几句。”大家说:“快献给我们同赏。”古丽半倚红栏,面向南边一片青荷,诵道:《五律.明湖夏晓》。不见云边月,芙蓉接日曦。红霞入水静,翠竹动风迟。早燕留好语,晴烟散树衣。撩人槐乱影,南浦草凄迷。“木兴、项时雨说:”早就听说古丽有七步成诗之才,今日所见,名符其实。“古丽说:”我这些句子都是拾人牙慧,哪里是什么才哩。快献出你们的佳章吧。“项时雨说:”遵命,小姐。《五律.无题》。日色水中游,轻云天际浮。月残才语别,露重正生流。隔塞乡关念,连山校院愁。名湖终有寿,感兴几时休?“

金芙蓉说:“你这是有题了,就叫《湖晨有感》好了,请听我的吧。《五律.湖滨感别》。风荷摇自在,烟树列朦胧。天远云堆白,湖明早映红。即将分四海,已诵怨长东。举酒当求快,明朝难再逢。”齐、张说:“前四句俨然老杜的韵味,后四句道出了我们的共同心情。到底香山诗社的老将。”金芙蓉说:“我这里有借古人的句子,有凑的句子。后四句也显得俗气了。”古丽说:“金姐,你翻了老杜的两句。”金芙蓉说点了点头。项时雨、许晴问:“哪两句?”古丽说:“老杜有‘远岸秋沙白,连山晚照红’,芙蓉的‘天远云堆白,湖明早映红’就是据此翻新的。”齐、张、鲍、赵说:“不得了,古丽呀,你尽揭人家的短处。将来没人敢要你做妻子的。”古丽知道他们是在开玩笑,也不介意。许晴说:“我们工科院校落后了,我不甘心呀!也照着你们的路数,谄一首五律吧。”大家说:“清华一向名闻四海,从前民国时期学者、诗人、名流,济济一堂。王国维、梁启超就是你们的骄傲呀。想必你会后来居上的。”许晴连连摆手说:“别羞我了,我能将这一关应付过去就行了。好,我献丑了。月惜红栏影,人停石渚边。无名花乱发,有意树生烟。水浴荷汀晓,风摇苍竹弦。入湖天更净,旭日胜蝉娟。”项雨说:“通体白描。”古丽说:“也有老杜笔法。”金芙蓉说:“诗好人更好,竟天未亮就来此处赴约了。”接着讲了早上她来,如何见到许晴一个依栏等候的。我们几个男生说:“感谢许晴如此守信。也感谢你们巾帼的好多佳作。我们几个来可以免交诗作了,因为羞于将草芹列于芝兰丛中。”几个女生哪里同意,指责我们违约。最后我们俯首就范,将各自的心情付诸诗句。然后又谈了许多经世之道的事,分手时,司马义对我说:“以后有机会,到我故乡和田,那里也有许多锦山秀水。”古丽说:“到南京别忘了去栖霞山,替我采些红叶寄来。”金芙蓉说:“你对南京情有独钟?”古丽说:“那是古都胜地呀。记得清朝有个人留了付对联在莫愁湖,曰‘且摇小艇,向藕香深处,自遣闲情’,你看那里必有仙境般的光景。将来我一定要去那里旅游的。”笑了,笑得很开心。说完与司马义一道走了,我们其他人也陆续地散了。

七月底我到了南京,找到了广霖,不几天因他结识了数十个南京学子。八月下旬某天上午,我们数十人聚于玄武湖南岸的九华山,海阔天空,无话不谈。期间,广霖说:“听说你们有个诗友新疆维族小才女古丽坠水淹死了。”我大吃一惊,问:“你如何知道的。”广霖说:“马刚是我表弟,马兰是我表妹。是马兰来的信讲的。”将一封信递给我,我展开信,只见上面写道:古丽于七月底返故乡,于一木桥上坠水身亡。

我感到茫然,心如遭到电击,再三问自己是否眼花了?定神后,反复看信数次,方知是实。马兰的信中说:“那木桥建于康熙年间,至民国时尚有人捐钱募修。但中共执政以后,三十余年,无人问津。风吹日晒,益加腐朽。遂至栏干毁了,桥梁烂了,桥板残缺不齐。平素许多妇人过桥,都是爬行,以免坠水之祸。”

想不到古丽遇此大劫。她平素的音容笑貌复浮现我眼前耳边,尤其是北大未名湖畔她提到‘且摇小艇,向藕香深处,自遣闲情’时的欢声笑语,简直就象挂在我身边一样。

开学后,教书的日子,过得快,整日与天真烂漫的孩子在一起,心中有说不尽的喜悦。十月一天,突想起古丽曾索要栖霞山红叶,便独自一人登山。沿途见片片红叶,想到在北京香山赏枫林的欢闹,想到海棠园的雅会,想到紫竹苑里与未名湖边的书生意气,心怀诸多惆怅。突然远处枫林下,有一女子举手采枫叶子,非常象古丽,遥望许久,心情更加沉重,沿途也摘了几片红叶。缓步于峰顶,天气稍变,由晴转阴,风声也由欢唱变成呜咽,回首半山,似乎那采枫叶的女子向山顶招手,这更加使我心中只想到古丽。天也下起小雨,愁云满空。远处有一孤雁,哀鸣一声,不知飞到了何方。我将刚才沿途采的枫叶撒向江中,然后坐在亭台上,许久,喃喃说:“古丽,红叶送给你了,再道一首七律给你。天风天雨两凄凉,偶尔孤鸿声断肠。欲赴金山无羽翼,遥思君墓有青杨。笑颜带雪云边月,燕语围花柳下棠。若是阴曹重聚会,愿同庭院共擎觞。”此时风声更紧,雨水渐急,天地间一派昏黯,望江亭下,清冷异常。

(第一卷完)

于南京东郊龙潭监狱

一九九六年五月

海棠诗社的第二卷名为:风雷(写八十年代后期的中国社会和八九中国民运大潮)

第三卷名为:监狱(以监狱生活为主,写九十年代的中国社会)

第四卷名为:网恋(或曰网络时代,主写两千年后的中国社会)

均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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