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正月十五,小镇便呈现出与往日不同的气氛。

平日里,小镇是寂静的。街道上看不到几个人,偶尔遇到一两个人,也都是低着头匆匆赶路,拐过街角便不见了。田野也是寂静的,冬天的田野被冰雪覆盖着,白茫茫一片,干净的什么也没有。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跳来跳去,试图寻找秋天残留下来的食物。

但正月十五这天,小镇就变得不一样了。

从早上开始,十字街上便陆陆续续有人出现。开始是三五个,后来是十几个,再后来整条街的两边都被人群占满了。

吃过早饭,我就穿上了过年的新衣服,催着母亲快走。母亲磨磨蹭蹭,一会儿去厨房洗碗,一会儿又端着盆子去院子里喂狗。

我说,十字街上站满了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母亲这才擦干手上的水,穿上那件好看的蓝棉袄,拉着我的手,走到街上。

天气不太冷,空中一直飘着绒绒的雪花,零零星星,肆意飘洒。落在男人的狗皮帽子上,男人也不理会。落在女人的花头巾上,女人只顾咯咯笑。落在孩子们的脸上,孩子就伸出舌头舔舔。人们满脸喜气,不时高声说着什么,翘首期盼着什么。

在田野里觅食的麻雀看到越聚越多的人群,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它们放弃了觅食,飞上枝头,想看个究竟。

*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听见有锣鼓声响起。起初,那声音很轻,细微得像鸟儿的叫声,像河套里的流水声。渐渐地,那声音大了些,像女人洗衣时的棒槌声,一下一下,咚咚咚。当那声音变得震耳欲聋时,人们看见一支载歌载舞的秧歌队出现在十字街上。

这支秧歌队像节日一样,每逢正月十五,准时出现在小镇上。整个正月里,人们最期待的事就是正月十五看秧歌。看完了秧歌,年才算过完。

这支秧歌队是自发的,这些踩高跷、扭秧歌的人都是十里八村的村民。

我姨家的二姐就在秧歌队里。她的秧歌扭得真好。那高跷差不多有我高,我看着都怕,但在她脚下却轻松自如。她踩着高跷,舞着彩绸,扭着她婀娜的腰肢,不知迷倒了多少男人,就连女人也看呆了。

二姐那时正值二八年龄,鹅蛋脸,柳叶眉,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顾盼生辉,漆黑如丝缎般的长发编成一个辫子垂在腰际。脸上化了妆施了粉,上身穿一件粉红色袍子,下身着一条水绿色裤子,清新淡雅如一朵出水芙蓉。当她舞着彩绸出现在十字街时,整个小镇都沸腾了。

*

多少男人一大早赶到十字街,占领一个好的位置,就是为了一睹二姐的芳容。平日里斤斤计较的女人,这个时候是宽容的,允许自家男人在正月十五这天放肆一下。美,谁不爱呢?就连女人们自己不也是按捺不住内心的骚动,放下家里的活、怀里的娃,急匆匆地赶来目睹二姐那勾魂的眼神吗?

平日里的二姐是个文静的女孩,不多言不多语,模样秀气,不算出众。可一旦踩上高跷、扭起秧歌来,二姐就变得惊艳无比。

邻家的二虎子也在秧歌队里,听说他是看了二姐的秧歌,毅然决然进了秧歌队。他打扮成一个老太太,穿着花布衣衫,脑后的发髻上插了朵大红花,嘴上叼了个大烟袋,弓着腰,打趣逗乐,引得大家呵呵笑。

我拔开人群,往前挤。母亲拽不住我,我一下子挤到了前面。

二姐正舞得起劲,人群不时发出阵阵欢叫声,人们的目光都盯住了二姐。

这个时候,我看见二虎子抛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正与二姐的目光相遇。在他们的目光相遇的那一瞬间,二姐的目光像闪电一样,刷地亮了一下。

亮光划过冬天灰蒙蒙的天际,穿过纷纷扬扬的雪花,直达心底。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颤动了一下,像被电击一样。

我那时只有九岁,在我孩子的心里,无法明白那道亮光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有一丝一丝的疼痛,还有一种莫名的温暖。

那个阴郁的冬天,欢闹的人群中没有人看见那道亮光,更没有人知道那道亮光击中了一个孩子的心。

亮光稍纵即逝。

二姐继续舞着彩绸,扭着她婀娜的腰肢。二虎子继续叼着大烟袋,抿着嘴,打趣逗乐。人群继续发出阵阵欢叫声。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仰起头,望向天空。

一只黑色的斑鸠惊叫着,穿行在雪花之中。越飞越远,越飞越小,当它和雪花一样大的时候,就不见了。

或许只有这只斑鸠看见了那道亮光,只有它知道那个九岁的女孩内心经历了什么。

*

两年后,二姐嫁给了邻村的一个小伙子,她嫁给那个小伙子后就不再扭秧歌了。那个小伙子从未扭过秧歌,也没有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

二姐出嫁后,二虎子就离开了小镇。他去了哪里,没人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我一无所知。

我常常想,当年,那个穿越时空的亮光,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选自盛祥兰散文集《童年春秋》)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