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作家 2018-05-09
作者 贝加

贝加:“独立作家”专栏作家;著有小说戏剧多种。现居北京。

像往天一样,在日暮十分,五年级六班学生尚可嘉被妈妈接回了家。不过,今天她有些反常,往自行车上一堆,便闷着了;妈妈跟她说话,她也爱搭不理;那张稚气的小脸板得就跟挂着霜的嫩冬瓜,小嘴噘得老高。妈妈一眼就看出:女儿今天在学校里肯定有事。直到进了家门,妈妈才若无其事地问她惯常问的一句话:

“嘉嘉,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啊?”

“不怎么样!”

她阴沉着脸,拖拽起沉重的书包就往自己房间里走。妈妈跟了过去。

“怎么不怎么样了?”她嬉皮笑脸地说。“唉,是不是老师批评你了?”

“没有!”女儿很不耐烦,一面从书包里往外掏书和本子,准备写作业。

“那是怎么了?跟妈妈说说呗?”她继续笑着,既亲切又耐心。她在床边坐下,准备倾听女儿的倾诉。她是一位大学教师,肩上扛着副教授的头衔;关于教育孩子,她可有一套自己的理念。她认为,要想教育好孩子,首先得跟孩子做朋友,跟他们平起平坐,取得他们的信任;只有这样他们才愿意向你倾诉,与你交心。与孩子保持心理沟通,是家庭教育的根本保证。也许她果真教育有方吧;也许女儿还小,还没到心里藏事的年纪,总之,到目前为止,她自以为跟女儿的沟通还比较顺畅。

“那什么,”果然,女儿闹腾一阵后开始说话了。“今天下午上自习的时候,刘老师把我叫到她们办公室去了。说是有什么检查的,要来我们班听课,让我做重点发言。还要我准备准备什么的。”

“什么检查?”妈妈不解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反正她说了一大堆,谁搞得清。”

“还要到你们班去听课?让你做重点发言?”

女儿点了点头。

“就这事啊?”

女儿又点了点头。

“我以为什么事呢。”她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有了着落。她有点明白了,自己的学校里近来不也是又检查又评估又听课,搅得乌烟瘴气的吗?八成就这么回事。“嗨,扯淡的事!孩子,为这事心烦太不值得了。别往心里去。”

“我就是心烦!”

“你烦什么呢?”

“我不想做那个重点发言。”

“做就做呗,那有什么难的?随便给它说两句不就完了吗?”

“不行!”女儿苦着脸,一副较真的样子。

“不行你就好好准备一下。再说,老师让你做重点发言,是对你的信任,也是个锻炼机会。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也是件好事。”

“啥好事啊!扯淡还是好事啊?”

“你说怎么不是好事了?”她站起身来,疼爱地把女儿搂在怀里。“你说说,怎么不是好事了?”

“就不是好事!”女儿固执地说。“我心里挺别扭的。”

“怎么别扭了,你说说?”

“就是别扭!”

“不管怎么说,既然老师这么信任你,你就不应该辜负了她对你的信任;另外,这个锻炼机会,你不该错过。你说呢?”

“刘老师说的那些检查之类的话,让人心里不舒服。”

“是让人心里不舒服。不过我想刘老师也是没办法。”妈妈安慰女儿说。“你也甭管什么检查不检查的,只管配合刘老师,把你该做的做好,就算完成任务。知道了吗?”

“妈妈,他们为什么要检查呀?”

“不为什么,扯淡呗!”

“他们为什么要扯淡呀?”

“因为……”女儿的一连串“为什么”常会叫她张口结舌,她便随口说,“因为他们闲得没事,太无聊了。”

“为什么太无聊啊?”

“行了行了,你也别‘为什么’了。”她一发急便拿出了家长作风。“你这辈子要扯的淡多着呢,等你长大就明白了。你赶紧写作业吧,妈妈该去做饭了。”

在班主任老师刘桂琴眼里,尚可嘉是个十分出色、全面的学生。她在班里各方面都是出类拨粹的:学习上数一数二,思维敏捷独特,且善于表达;在同学中富有亲合力,组织能力强;又具有个人的兴趣专长(比如弹得一手好钢琴);身为班长,在管理班级和教学上她成为刘老师的一个得力助手。因此,刘老师把这次教学评估检查中的“重头戏”压在她身上,也是很自然的。她一接到任务,脑子里马上就闪出尚可嘉来,似乎唯有她才有资格担当这一重任。

在迎接这次教学评估的动员大会上,武校长的讲话严厉而富有威慑,让每一位教职员工都感到胆战心寒,岌岌可危;他不仅要大家都提高认识,端正态度,还要高度重视,严格要求,踏实工作;不得有任何的松懈和马虎。他一再强调指出(由于他调门过高、嗓音尖利,麦克风不断发出吱吱哇哇的怪叫):“都给我听好了,我在这里可事先跟各位打好招呼了,别到时候说我不讲情面,谁要是给我掉链子,我就砸了他的饭碗,毫不客气……。”他的手坚定有力地当空一劈;那张肺痨样潮红的脸因为圆胖得缺少线条而又没有胡须,颇有些女人气;那双肉乎乎的小迷缝眼里射出阴冷严酷的目光,逼视着台下每一个人,似乎在搜寻着他将要砸掉的那个饭碗;目光所向,脑袋无不低垂下去,仿佛为利剑所斩。

为此,学校专门成立了一个工作组,武校长亲自挂帅,布置工作;刘桂琴作为市优秀教师,可说是武校长手中的一张王牌;在这次评估中,向评审团的专家们演示一堂观摩课的重任自然要落在她肩上。听武校长那意思,这一次成败的关键都在她这堂观摩课上了(她并不知道,其实武校长给谁布置工作都这么说),因此她心里压力特别大。人们平时只注意她头上那顶“优秀”的光环了,有谁关注过她内心的切实感受了吗?

这些年来,她一直处于一种惶恐不安的焦虑状态;有时跟关系比较贴心的同事闲聊天时,她就会小心地表露出这种心迹:“真的,说不定什么时候我手里的饭碗就砸了。”同事就感到惊奇了:“别胡扯了,砸谁的饭碗也不会砸你的呀!你是优秀教师,是学校的一块招牌;还指着你给我们大家做榜样呢!”刘老师就面带愁云地苦笑笑:“别给我拔高了,什么优秀啊,榜样啊,全瞎掰呢!你还真信这套?不过是人家手里的一个工具,用得着你了你就优秀,用不着你了你就什么都不是。树大招风啊!你们都不理解我。真的,我就有这种感觉,说不定什么时候我这棵大树就会给人连根拔起,扔一边凉着了。”

说到刘老师的优秀,她自己都有些糊涂,不知打什么时候起,怎么就优秀了。她只依稀记得有一次学校要搞教学评比,武校长带着几名校领导挨班听课。她担心被听出毛病来,让领导不满,那阵子备课备得格外仔细用心。结果,领导们听完课后,她便一天比一天优秀起来,又是往区里报又是往市里报,一直优秀到今天这个地步。优秀的确带给她许多好处,比如工资就比常人高出一块;她不管到哪儿都招人高看一眼。可是人一优秀了事就多,什么事都落不下她。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片草地上拔地而起的一棵孤树,无论刮什么风都把她摇上一阵;而她恰恰弱不禁风,是经不起这么摇的,三摇两摇就得摇倒在地。她更希望做她脚下草地上的一棵小草,平凡又自在。可是一旦给拔成一棵树了,怎么能够再做回一棵草去呢?而真要做回去了实在是一件更可怕的事。那不将预示着灭顶之灾吗?刘老师就这样一天天在风雨飘摇中苦苦支撑着。

她在给尚可嘉布置任务时,不知不觉就把内心这种惶恐传染给了她。师生二人都感到了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儿;可是到底怎么不对劲儿,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只是一种模糊不清的感觉而已。她心爱的学生虽然没说话,但从她那张稚气的脸上显露出的难色和那双灵秀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疑虑上,刘老师不难看出她的所思所感:她很不情愿,跟她自己一个样。但刘老师毕竟是老师,是成年人,她很清楚什么样的意愿必须得到抑制,决不能表露出来。她便鼓励说:“总之一句话,这是学校交给我们的一项艰巨任务;老师希望,同时也相信,你一定能把它完成好。”

尚可嘉一直低着头,绷着脸,闷声不响。别看她人不大,脑子里那主意正着呢,常会犯点拗什么的。刘老师知道她这脾气。她就担心她犯拗。

实际上,迎接这次教学评估检查的工作一年前就开始了,只是整顿的是学校的硬件设施,人们看到的是一系列大大小小的改造工程,都还以为是学校为改善教学环境所实施的举措,并没跟它背后的真实意图联系起来。有那么一段时间,校园里到处可以看到“施工给您的工作和学习带来不便,敬请谅解!”的提示牌,师生们没人在意。据说,上级给所有参加评估检查的学校都提供了一笔可观的经费,为接受检查做准备。不用白不用,这可真是一笔不错的买卖,怎么算都划得来。难怪武校长那么来劲儿,其中还有哪些好处,怕是一般人讲不清的。

学校的教学楼很破旧了,推倒重盖不太现实,重新装修还是可行的;坑坑洼洼的大操场铺上人工草皮和塑胶跑道;操场周边的运动器材大都已缺胳膊断腿了,全换上了颜色鲜亮、样式新颖的名牌产品;犬齿错落的校园围墙也修葺一新;围墙内侧又栽种上一圈树木;原先锈迹斑驳的铁校门,换上了不锈钢造型门,只要门卫一按电扭,便开关自如;紧迎校门,新建了一座古色古香的影壁,前后都刻上警句。

经过这样一整饬,校容校貌果然来了个大改观,就像一个七老八十的龙钟老太,经过一番整容手术,一夜之间变身为一个二十七八的大闺女,一时间大家都念起教学评估的好来。不过随着检查日期的一天天临近,特别是武校长做过那个动员报告后,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谁也乐不起来了。人人给分派了任务,个个都忙了起来,因为这件事每个人都有份,谁也脱不了干系。比如,武校长在布置任务时就有这样的内容:每位教师必须备有近五年内讲授过的全部课程的完整教案一套,并配有相应的教学计划、教学安排、教学大纲、课程表、教学进度表等;此外,有高级职称的骨干教师及学科带头人还须准备好近五年内的主要教学成果或科研成果。所有这些内容都是这次评估考查的硬指标,一项都不能少,谁出了问题谁负责;另外,还抽调出一小部分能力强的教师写材料、收集整理图片(不足的要现拍)、布置展板、装饰校园,大力宣传展示学校近年来所取得的业绩和焕发出的新风新貌。一时间,全校上下一片紧张、躁动和忙乱;仿佛空气一下稀薄了,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过,我们要是拨开这层令人窒息的高气压,潜到下面去,潜到某个教研室、办公室,某个僻静的所在,或某个三五成群的人堆里,往往会听到下面这样一种对话;这种对话听起来一点都不憋闷;相反,倒是充满了轻松和戏谑。

“喂,张老师,五年前您上的什么课,还记得吗?”

“扯淡!你让我上哪儿记得去?”

“说的是!更别说什么课程表、课程进度了!”

“唉,我倒有个好主意,上教务去查一查。”

“你缺心眼儿吧!”

“你说谁缺心眼儿?”

“你缺心眼呗!不缺心眼能出这馊主意?”

“你们真是狗咬吕洞滨。我是为了叫你们省事。”

“你那叫省事啊?你那叫给你麦芒你当针(真)。”

“你别不是真当真了吧?”

“我告诉你们一种最省事的办法,就是编。”

“没错,给它一通胡编。只要他们一看有这堆东西就成,谁还给你一篇一篇看去?”

“还有教学大纲呢。那也不是我们编的事啊?”

“编!别说教学大纲,教育法我们都编得了!这事不明摆着吗?”

“这两年我也没什么成果,怎么办啊?真愁人!”

“李老师,别愁,我给你出一个主意。不是有那办证的吗?你花点钱,让他们给你做一个获奖证书,往那儿一摆。不就做个样子吗?我跟你说,做得棒着呢,跟真的似的。”

“真行?”

“绝对没问题!”

刘桂琴老师除了要承担一般老师都承担的那些任务外,还承担了演示一堂观摩课的任务。武校长一再强调,这是这次评估检查中的重头戏,要她务必演好;只准成功不准失败。几天来她感觉特别累,身心都很疲惫;一个人的时候,总不住地叹气,抱怨自己干吗充这个冤大头?要不省了多少麻烦。可不管怎么说,抱怨毫不济事,她只觉得自己是骑虎难下,只有硬着头皮往上冲了。根据武校长的指示,这堂观摩课她就不要上新课了;要她从以往上过的最成功的课中选出一堂来,精心准备,反复排练,力争达到完美精湛的地步,以展示出一位市优秀教师的教学水平及人格魅力。

武校长这么一指示,她心里有了点准谱。就现在她教的这个五年级六班,有一堂课她觉得自己上得特别好,令她久久难忘。在这堂课上,她真正地体会到了站在讲台前教书育人的快乐和幸福;这种感觉就好像在她心中存了一块蜜糖,那甜美滋味缓缓地长长久地释出,温暖着她滋润着她。这种感觉在她二十年来的教学生涯中实在是少有的。同学们的课堂发言一个比一个精采,特别是尚可嘉的发言尤其令她感动,把那美好的课堂气氛推向了高潮。因此,听武校长那么一说,她脑子里立即就闪现出了尚可嘉的形象。她要把这堂令她难忘的一课在观摩课上重现。她跟武校长讲了自己的构想,他很支持她。不过她有一个疑虑,就是班上有四个调皮捣蛋的学生,被同学们戏称为“四大天王”的,总是扰乱课堂秩序,她担心他们会破坏她的计划的实施。

“这还不容易!”武校长果断地把手一挥说。“不让他们来上课不就完了吗?到时候把他们赶出去。跟家长打好招呼,就说是教学工作的需要。”

“好吧,就这么办!”刘老师说。“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时间紧迫,她开始紧锣密鼓地为她这堂观摩课做准备。尚可嘉是她这堂课上的一个亮点,她要把这个亮点放大,让它放出十倍的光和热来。这天下课后,她又把尚可嘉叫到教研室,跟她布置观摩课中心发言的事。刘老师谈了自己的构想,向她交待了任务,该做什么,怎么做。尚可嘉还是先前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低着头,也不言语。

“听明白了吗?”刘老师问。“你有什么想法跟我说说,当然咱们可以互相讨论。”

“刘老师,我不想做中心发言。”她嘟囔着说,低着头,用脚尖蹭着地板上的一块污渍。

“什么?”刘老师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门;她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

“我不想做中心发言。”

刘老师的心一下凉了半截:“为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不为什么,我就是不想。”

“总得有个理由吧?跟老师说说,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挺别扭的。”

“这也不成个理由啊!”刘老师把脸拉下来,发起了脾气。“不行,你必须做中心发言,这是学校交给我们的任务,我们必须完成。”

刘老师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尚可嘉犯起了拗。

刘桂琴觉得自己上得最好的、令她念念不忘的那堂课,在尚可嘉脑子里并没留下什么特别印象;她印象深刻的倒是,刘老师的课上永远都伴随着那“四大天王”的混作乱搅。正是由于这个班的这种特殊性,学校才把它交到刘老师手里。也许是刘老师威严得还不足以令他们降服,也许是他们着实作得有点没边了,总之,这四个坏小子在课堂上没有消停的时候。每个坏小子都有自己的一套“独门”。齐济以善接老师话把儿著称;课堂上他比谁的话都多,往往是不该讲的时候乱讲,特别是老师或某个同学的话让他产生了感想;而且总是跟别人唱反调,逗得同学们哈哈笑。范阳阳以捅鼓同学著称,上课时他周围的人谁也别想安生,不是捅这个说话,就是捅那个借铅笔,要不就传纸条或团纸团丢人;有一次竟然把一条毛毛虫放到前面的一个女同学的头发里。胡海涛则是一个大玩家,在课堂上他手里永远都在摆弄东西;他常把家里的玩具带到学校,比如电子游戏机;被老师没收了就摆弄文具,格尺、橡皮、铅笔、转笔刀全可以玩出各种花样。项天笑则集前三者之大成,可以说是无“恶”不作了。他们的共同点就是脸皮厚,不怕老师批评;用刘老师的话说就是“一锥子扎不出血来”。刘老师上课时,只要一转身(比如往黑板上写字),下面就开始有活动;她得不停地同他们进行斗争;不过常常是按下葫芦起来瓢。他们的家长三天两头地轮番被刘老师往学校请。说来奇怪,这四个坏小子不怕老师,却怕班长尚可嘉。只要她掐着腰往他们跟前一站,他们就都乖乖的了。她可以拧着他们的耳朵往课桌上按,就像掐住一只狗的头按到它撒的尿上一样,让他们尝到自己干的坏事的味道。

为了对抗刘老师的严厉管束,有一次这“四大天王”竟然联起手来成立了一个“反刘组织”。他们的第一项活动就是私下里串通同学们上课时拒绝举手发言。他们串通的对象首先是那些上课不爱发言的,其次是那些处于中间状态的。谁要是上课举了手,就对他(她)进行打击报复;谁要是不举手,就发糖果进行奖励。他们的活动很有成效。那一段时间,刘老师发觉课堂气氛格外沉闷,除了尚可嘉他们几个学习尖子,别的同学全都毫无反应;刘老师很是纳闷。直到那四个坏小子洋洋得意地打算向学习尖子们串通时,才终于露了马脚。尚可嘉向刘老师揭发了他们的“阴谋诡计”,这个暗藏的“反刘组织”才被瓦解掉。

因此刘老师觉得,把他们赶出观摩课的课堂合情合理;否则,要真闹出点事来,她刘桂琴可担不起。不过她也许并没意识到,她打算在观摩课上重现的那堂难忘的一课之所以令她难忘,是与他们的积极参与分不开的。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尚可嘉的妈妈被刘老师请到了学校。孩子上学以来,她还从未被老师这么“优待”过。她永远都是在家长会上被点名表扬的学生家长,甚至还在全体家长面前做过一次“如何教育孩子”的报告。只有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家长才会受到老师的特别召见;要不就是孩子在学校出了事。她能出什么事?接到刘老师的邀请,当妈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下午课一结束,直奔孩子的学校而去。

“刘老师,我们嘉嘉怎么了?”一见面,她劈头就问。

“怎么了?”刘老师把脸一沉,“你们嘉嘉也太拗了,不是一般的拗。我真没见过这么拗的孩子。”

接着她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又指着嘴角上的泡:“瞧我这火上的,嘴也烂了,嗓子也肿了;跟您说,这两天我觉都睡不踏实,一闭眼净做恶梦,就担心你们嘉嘉给我掉链子。果不其然,真的就往下掉。嘉嘉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拗的邪乎;要是上来那股劲,两头牛都拉她不回来。您说她小小年纪,主意怎么就那么正啊!我老是纳闷,她那小脑袋瓜里究竟在想什么呢?要不还是年纪太小,不懂事?可是都小学五年级了呀。”说到这里,她也顾不上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在场,竟抹着眼泪,抽抽搭搭哭起来。“说实话,这孩子真挺让人伤心的。她怎么这么不懂事啊!我做老师的,这么看重她,一心一意培养她;在她身上,我花的心思比别的孩子加一块都多;为她创造各种锻炼机会,到头来从她嘴里得到的就是一个‘不’字……”刘老师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她一哭,在场的老师们都好言相劝,你一言我一语。尚可嘉的妈妈被刘老师的洒泪诉说弄得不知所措,又是拍抚她的背,又是拿出纸巾来给她擦泪;一个劲儿替孩子道歉,一个劲儿做自我批评,把一切责任都揽到她这个当妈的身上。

刘老师终于收住了眼泪,抹着红肿的眼睛,尴尬地笑笑,推开尚可嘉的妈妈那双仍殷勤着的手。

“真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今天请您来,不是让您同情我,而是想取得您的理解,协助我们做好学生的工作。学校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在这一点上我们和家长的目标是一致的。您说是吧?”

“是的!我能理解,完全能理解!”

“您知道我们现在的工作压力多大,”刘老师继续说。“一边上课一边还得应付这次检查,哪边都要劲,哪边都不能松。我这堂观摩课是这次检查的重头戏,你们嘉嘉又是这重中之重,全指望她了,她还老一劲儿给我掉链子,您说我能不急吗?最近我这心里老是慌慌张张的,老有种预感,就觉得这次我非演砸了不可。”她现出一脸的丧气。“要是演砸了,我的饭碗也就砸了。”

“不至于吧?”尚可嘉的妈妈吃惊地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还不至于呢!您问问他们,”刘老师朝办公室里其他几位挥了挥手。“我们每人都跟校长立了‘军令状’的。”

大家都一致称是。

尽管尚可嘉的妈妈觉得刘老师的话有些严重了,但她的心境她还是很能理解的;她的心近来不是也在同样地慌着吗?她所在的大学不是也在为迎接一批特殊身份的“观众”,大张旗鼓地精心策划着一场盛大“演出”吗?她不是也在其中扮演着一个不大不小不轻不重的“角色”吗?那情形,那氛围,如出一辙。她对刘老师真是太同情太理解了。与此同时,她对刘老师对自己女儿的如此看重,更心存了一层感激;也为女儿能在这样一场盛大的“演出”中出任重要“角色”怀着一丝骄傲。于是,她一手拍着刘老师的肩膀,一手拍着自己的胸脯说:“刘老师,您放心,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管保让嘉嘉帮您把这出重头戏演好。”

当妈的信誓旦旦。女儿是自己养的,是自己一手教育出来的,她不信她摆不平这小东西。

她并没有贸然行事。还是像往常一样,她把女儿从学校接回家,让她写作业,自己则进厨房去准备晚饭,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直到吃完饭,孩子写完作业,她检查后,才一边在联系本上签字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嘉嘉,最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啊?”

“挺好的呀!”她直直地望着妈妈,一脸的单纯和坦白,目光明澈。

“挺好的?那天你说的那事怎么样了?”

“哪事啊?”

“就是什么检查的要去你们班听课,刘老师让你做中心发言的事?”

“那事啊!”女儿当时就苦了脸,小脸皱得就跟一片嫩绿的叶子被火烤了似的。“你净哪壶不开提哪壶!是不是刘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这小人精!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一猜就是。这是刘老师的惯用伎俩。”

“那我们就打开窗户说亮话吧,”当妈的摆出一副要好好谈一谈的架势。“今天下午你们刘老师把我叫去跟我谈了。她说你拒绝在观摩课上做中心发言。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跟妈妈说说好不好?”

“我就是不想做中心发言!”她倔巴巴地说。

“为什么呀?”

“我心里觉得别扭。”

“怎么别扭了?能说得具体点吗?”

“根本不是那样的!”她突然大喊大叫起来。“根本不是那样的。他们竟骗人,还学校呢!还老师呢!那‘四大天王’也是我们班同学,凭什么不让人家上课呀!还弄了几个别的班的好学生来充数。我们班上课根本不是那样的。”

“怎么又跟你们班的坏小子扯上了?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

“有什么关系?”

“哎呀,算啦!”女儿烦了,拧着眉开始收拾书包。“不跟你说了。反正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跟女儿的沟通遭遇到了障碍,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自己一向这么熟悉和珍爱的孩子,突然变得陌生起来。虽说犯拗是女儿的脾气,但以往总能拗得让她明白究竟拗在什么地方。这次她是真搞不明白了,而且女儿似乎并不想让她搞明白。看着女儿那张充满烦闷的小脸,她心里琢磨:难道是自己哪儿处理不当失去了她的信任?难道那一直向她敞开的心扉,就此开始关闭了?或许是她自己也没搞明白,才有苦难言的吧?这一连串问题让她警觉起来。无论怎样,这事决不能操之过急;强压硬逼,只会迫使她们母女间一直顺畅的沟通彻底断绝。这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结局。

“你听听妈妈的意见好不好?”她语气和缓地说。“其实不管你怎么想的,你完全可以保留自己的想法;但重要的是你要学会从别人的角度去考虑问题,为别人着想。你没见大家都在为这件事忙碌着吗?”

“他们忙碌,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嘟哝说。

“怎么没有关系?这不是某个人的事情,是所有人的事情;是你们学校的事情,也是我们学校的事情。它关系到我们每个人。这件事很重要。”

“前些天你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他们在扯淡。你就是这么说的,扯淡!”她嚷嚷起来。

她突然给揪住了把柄,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惊惧,一阵为女儿不知深浅的担忧及自己言语不慎的悔悟。她表情严正起来:“孩子,这话你可不能出去说,听见没有?”

“为什么呀?”

“就是不许说。说了对你没有好处。”

“那我也不做中心发言。就是不做。”

当妈的有一种理屈词穷之感。其实从内心深处来讲,她并非不赞同女儿的做法的。但既明明是扯淡,却又须严肃认真,一本正经,这其中的奥妙又如何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讲得清?到头来还得用“等你长大就明白了”来敷衍;这只会显露出她的无能,不但于事无补,倒越发丧失了孩子对她的信任。不能晓之以理,只有动之以情了。

“就算这事跟你没关系吧,你帮刘老师一个忙行吗?”

“怎么样,你承认这事跟我没关系了吧?噢,我赢喽!”她欢呼起来。“别的什么都不用说喽!”

“嘉嘉!”妈妈板起了脸。“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你这么做叫刘老师多难过,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刘老师今天下午当我面都哭了,你知不知道?”

“真的!”嘉嘉果然吃了一惊。“刘老师真的哭了吗?”

“那还有假?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真想看看刘老师哭起来什么样。”她旋即现出调皮相。“妈妈,你说说,刘老师哭起来什么样啊?好玩吗?”

“瞧你这孩子,严肃点好不好?咱们现在谈正经事呢。妈妈对你说这事,就是要你学会遇事多替别人着想。你说说,刘老师平时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啊!”

“就是啊!她对你那么好,现在刘老师遇到困难了,你帮她一个忙,成吗?也算你帮妈妈一个忙,成吗?”

“成!——”她拉着长腔,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不行,好好说!”妈妈搡着她在椅子上坐直。“你得下保证。”

“成,我保证!行了吧?”她又有些烦。

“好,你答应了啊!咱们说话可得算数。”

刘老师觉得自己上得最精彩的最令她难忘的那堂课的课文内容是这样的:永乐年间,一个名叫宋孝廉的书生参加科举考试;他拿到题目后,发现这个题目是自己做过的,就要求考官给他换一个题目。结果他仍旧高中榜眼。永乐皇帝得知此事后,对宋孝廉大加赞誉,并委以重任,还让他做了太子的老师。

这篇课文的中心思想再明了不过。讲完课文后,刘老师并没急着进行归纳总结,而是把主动权交给了学生们,想展开一场课堂讨论,让大家谈一谈自己的看法。叫她深感意外的是,同学们的讨论异常热烈,全班立即化分成两大阵营:其一是以“四大天王”为首的反对派,他们认为“这个叫宋孝廉的是中国有史以来最大的傻瓜”(齐济语);其二是以尚可嘉为首的赞成派,他们认为“宋孝廉是个令人尊敬的诚实的好人”(尚可嘉语)。这两派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各抒己见,争论得脸红脖子粗,都想驳倒对方。不时地有妙语迸发出来,引得全班哄堂大笑;也不时地有富于哲思的火花碰撞出来,赢得满堂的喝彩。每个同学都受到这种热烈气氛的感染,就连平时上课从不举手发言的学生都开了腔。这种人人争鸣的课堂景象让刘老师既吃惊又感动:看来孩子们真是不可小视的。

刘老师想在观摩课上重现的就是这样一堂课。这堂课上,尚可嘉显然是中心,是闪光点,就像是一场戏的主角,只要把她抓住,整场戏也就再现出来了。不过尚可嘉明显对老师的意图缺乏理解。经过妈妈的批评和劝说,她虽然不再对刘老师的要求断然拒绝,但仍没有像她所期望的那样跟她积极主动地配合。在这堂非比寻常的观摩课的筹备中,她多希望她也能像在那堂课上所表现的那样活跃、热情、善辩啊!相反,她显得消极而怠慢。她不断地念叨说:

“老师,不是那样的!”

刘老师对她这句话很反感。“你老说‘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到底不是哪样的?”

“‘四大天王’不应该被赶出课堂。我们班不能没有他们。没有他们,我们五年级六班就不是五年级六班了。”

“那怎么成!”刘老师把眼睛瞪起来。“这堂观摩课不像我们平时上课,是上给别人看的。你知道来听课的都是什么人吗?都是国家教育部门的专家和领导。这四个坏小子要是在课堂上闹出点事来,你叫我怎么收场?我又如何消受得起?不行!绝对不行!”

“不是那样的!”尚可嘉固执地说。“根本不是那样的!”

“是不是那样的有什么关系?”刘老师厉声道。“没有他们难道我们还不上课了不成?”

刘老师这句话问到了点子上,一下子问得尚可嘉没了话;她低下了头。刘老师说得很有道理呀!但尚可嘉只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到底哪里不对劲,她却说不清道不明;只是有一种感觉在心里头翻腾。

其实,无论是刘老师还是尚可嘉,都没有明确认识到这四个坏小子在那堂课上的作用:正是由于他们所持的那种反叛的观点立场,才奠定了那堂课的基础;正是由于他们所持的那种肆意搞怪的表达方式,才活跃了课堂气氛,从而激发了同学们参与讨论的热情和才思。没有他们,也就无从谈起在刘老师的教学生涯中给她留下美好回忆的这堂课。或许是出于对这四个坏小子的本能反感,在她美好的回忆中,自然而然便把他们的功绩给抹杀掉了;而对尚可嘉来讲,他们的功绩又显得太隐晦,无法上升到意识的层面来加以言说,仅仅形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感觉。但也正是这团模糊不清的感觉在支撑着她;而刘老师极力想重现的美好回忆,不过是一个被抽空了精髓的虚假外壳。

见尚可嘉不再言语,刘老师以为她服了软,便和缓起来,说:“其实老师对你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你把那次的课堂发言在观摩课上再重复一遍就成了。”

“我说什么了?”尚可嘉皱着眉,一脸困惑地看着她的老师。

“你忘了?我还记得几句呢。你说‘宋孝廉的诚实是我们人类崇高精神的体现’,是……是‘楷模’什么的,”她绞尽脑汁回想着。“反正你说得特别精彩,特别叫人感动。”

“哎呀,老师,我真的忘了!”尚可嘉烦恼地摇着头。

“你回去好好回忆回忆,你当时是怎么说的。这可是你的任务啊!”

“我要是想不起来了呢?”

“你要实在想不起来了,就得老师给你写一篇,你背下来。要不你说怎么办?”刘老师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怎么会这样啊!”尚可嘉像是在自言自语。“根本不是这样的!”

“以后你就不要再说什么这样不这样的了,听见没有?”

“我怎么越来越觉得……像在表演节目啊?”

“对啦!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刘老师突然一阵惊喜,苍白虚胖的脸上泛起一层兴奋的红晕,伸出一根指头点着她。“有门!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我看你有点开窍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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