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作家 2018-05-07
作者 李兴文

李兴文:“独立作家”专栏作家。男,汉族,1960年代生人,大专学历,在职教师。有散文集《从繁华处上岸》。

茧国

低端虚构,忝为笑料——题记

一觉醒来,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五十万年。

应该是自然睡醒。在我睁眼之际,我看见了久违的亮光,星星点点的亮光,是从天空一样的穹顶上透射进来的。入睡之前,来自极高处的声音告诉我:穹顶就是天空,天空就是穹顶,穹顶,天空;天空,穹顶,反正是一回事,天空之下,穹顶之内,是唯一可靠的所在,其外,全都是岌岌可危的,不可张望;人心大不过天空,有这么一隅可以仰望的天空就是万幸。我隐约记得,我对此言论未经考证就睡了。这一觉,睡了五十万年。

醒了,再看那个既是天空又是穹顶的东西,原来就是一个巨茧的一部分。我也隐约记得,睡前我曾被告知,我们这些毛虫生存的地方就叫作茧国。现在,我看清了,它确实是一个巨大的茧子。

想起来了,这一觉醒来,按理,毛虫们应该应时而动,为自己作茧了。但所有的毛虫们依然孜孜碌碌,没有一点紧迫的样子,甚至,好像没有一只毛虫记得作茧这回事。难道是我记错了?

摇摇头,揉揉眼。想起来了。睡前时光,我很年幼,很懵懂,但我们都是按时作茧,按时破茧的。某一年,来了一些蚧壳虫,看上去和颜悦色的,大慈大悲的,无所畏惧的,天长日久,给毛虫们的印象是值得信任可以托付的。果然,那些蚧[jiè]壳虫们,给毛虫们展示出他们的热心肠,声称他们有能力让所有的毛虫过上更好的日子,生存环境更安全,子孙更兴旺,许多事情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做。

我们当然信了。在蚧壳虫的带领下,毛虫们凭着无比庞大的数量,聚合起无比巨大的力量,赶走或吃掉了虎头蜂、天牛、蜥蜴、苍蝇、蚊子、蚂蚁、臭虫、蚂蚱、瓢虫,成立了毛虫们自己的茧国。起初,蚧壳虫们让毛虫们遵循古制自行结茧,自动蜕变,自行择偶,自由交配,自主生育,自己寻食。又过了几万年。一天,蚧壳虫们说,毛虫们各自为阵,又浪费,又麻烦,又混乱,没有力量感,缺乏气势,遇上什么事情叫不上快,不如共同编结一个大茧,大家一起居住,一起蜕变,一起生育,一起寻食,又省事,又整齐,又有力,谁也不敢来欺负,更重要的,又热闹,又和睦,岂不更好?

憨厚老实的毛虫们,懒惰散漫又过惯了担惊受怕日子的毛虫们,听到这个建议,很是高兴。数以万亿的毛虫们就缔结联盟,心甘情愿地献出所有的丝,共同编织成一个超级大茧,毛虫和蚧壳虫们欢乐祥和地生活在这样一个巨茧之中。

茧国建立的地方,有一棵万年老树,树大根深,枝繁叶茂,为虫子们提供了栖身之所和食物来源,也为大家遮风挡雨。又过了几万年——仅仅过去了几万年,蚧壳虫们就暗地里改变主意了。他们逐渐从毛虫们中间脱离出去,悄悄结伴,向树顶最高处迁移。时隔不久,他们就占据了树顶一带枝叶最嫩树汁最多的地方。他们向整个茧国排放臭气和污物。很快,茧国里充满了带着毒性的霉腐气。那些带毒的霉腐气成功干涉并改变了毛虫们的化育规律,让毛虫们丧失了结茧化蛹的能力,而让毛虫直接生出毛虫,毛虫再生出毛虫,年复一年,周而复始。毛虫们无法化蛹成蝶,也就无法飞行,只能永远爬行,再也无法走出巨茧半步,再也不能脱离蚧壳虫们的管制。但蚧壳虫们自己依然能够照常化育,正常进行从结茧到化蛹的全过程,他们的子孙逐渐兴盛日益强大,控制了整棵大树的同时,也控制了整个茧国。蚧壳虫们吃喝无忧,交配无忧,发育无忧,破茧无忧,化蝶无忧。更多的毛虫们,都做了供养古老大树和蚧壳虫们的腐土。

茧国建立四十万年后,一些有头脑有眼光的毛虫发现了这些,他们怀疑,他们谈论。真相渐渐显露出来,他们开始愤愤不平。毛虫们的一些勇士角色,就向蚧壳虫们申诉,要求归还他们先前所有的权利。不料,蚧壳虫们笑意融融地给他们讲了更多的大道理,也重申了一遍巨茧之国的种种优越性和极其美好的未来。一些毛虫们又放心地继续劳碌去了。但还有一些毛虫们怎么也不愿意再次相信。他们开始集结,公然声讨蚧壳虫们的无耻行为。蚧壳虫们翻脸了。

那是一场很大的骚动。结果,蚧壳虫们向毛虫们大打出手了,他们用钢铁一样坚硬且冷酷的甲壳把那些不安分的申诉者碾碎了,鲜血染红了那个大院子。这一招很灵,愤愤不平跃跃欲试的毛虫们只好暂时偃旗息鼓。更多的毛虫们大为惊悚,更清楚地看出了蚧壳虫们的狼子野心。但后来,大家都长时间保持缄默。再后来,大约又过了三十万年吧,毛虫们,一代又一代,还这样忍气吞声地活着,许许多多,已经适应了丧失结茧环节的现实,也习惯了缄默无声。还有一些,竟也不知究里地歌唱这种还能吃到残羹剩菜的日子,而把自己还能结茧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我们上当了!”一些有头脑有眼光的毛虫说。但为时已晚,茧国的茧壁越来越厚越来越结实,蚧壳虫家族越来越庞大。因为从不缺乏给养,蚧壳虫们不但养肥了自己,还组建了庞大而凶猛的打手队伍。茧国之中越来越黑,唯一的天窗,在靠近树顶的上方,那时专供蚧壳虫们向外瞭望的唯一窗口,而所有的毛虫只能得到从树顶透下来的些微的光亮。

“原来他们是骗子!”一些毛虫发怒了,但这些发怒的毛虫很快就被蚧壳虫们或者吃掉,或者塞进地缝,或者莫名其妙地被失踪。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喑哑,长时间的喑哑。

“那么,我的确生活在茧国中了,是一只生活在茧国中的再也无法化蛹的毛虫。这一觉,我睡得太长了。醒了,但我也老了,快要死了,这辈子没有化蛹成蝶的机会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碰上了蚧壳虫,碰上了茧国。蚧壳虫,那些行骗和撒谎的家伙,那些狠毒的虐待狂、控制狂、贪欲狂,害死了我们这些毛虫。我要死了,可是,我还没有像一只蛾子那样飞过!”

我在自言自语,但似乎也想让别人听到。自言自语之后,我瞥了一眼茧国的穹顶和四壁,我看到了那些星星点点的亮光。

“那是怎么回事?”我问自己。有人回答了,他说:“那是茧国的巨型茧壳开始破裂了”答话的人就在我身边,他好像一直在注意那些透进亮光的孔眼,他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茧壳破了,我要获救了,更多毛虫要获救了!”我狂呼三天。我开始关注硬茧壳上被外面的风和阳光凿穿的那些孔眼。我希望他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他们果然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我看得更清了,从硬茧壳外面射进来的阳光很亮。硬茧外面的月亮很圆。

但还有很多毛虫对此依然无动于衷,我又怀疑自己看错了,也担心自己罹患了妄想症,或者遇上了老年痴呆症的前期必有的种种麻烦。若是,我能知道的原因应该是我孤僻的性格,以及心中积存多年的怨气——我必须证明了,而获得证明的最好办法,好像是多交朋友,从朋友的言谈中获取有关巨型硬茧出现许多破洞的真正原因。办法之二,也许我必须亲自去触摸那些孔眼,若有可能,亲自把那些孔眼扒拉得更大。

我身边的人,我的新朋友,他说了:你没有罹患妄想症,当前也没有老年痴呆症的前期症候,你的身心基本健康!

我很高兴,感天谢地!我攀上茧壁,顺着那些光亮去触摸那些孔眼。孔眼外面很湿润,很温暖,而里面——我才感到那里原来是何等的黏滞和冰凉。在茧国里生活得久了,那种黏滞和冰凉抑制了我感知温度的能力和笑的能力,也让更多和我一样的毛虫都变得孤僻而冷漠,胆气和豪气远远不如蚊子。

我在茧壳的内壁摸到了黏糊糊的东西,闻一闻,啊,霉腐气中混合了浓烈的血腥气!

“这是怎么回事?这里有毛虫流血了吗?”我问。

借着些微的亮光,我看到了朋友严肃的脸庞。它说:是有毛虫流过血,因为里面发生过杀戮的事,直到今天,杀和自杀的悲剧每天都在上演,只是你没有看到。是那些蚧壳虫们杀的,也是他们逼迫毛虫们自杀的。杀不及的时候,蚧壳虫们要么投毒,要么干脆动用他们金钟罩铁布衫一样坚不可摧的甲壳来碾压——看见了吗?蚧壳虫们全身带着坚硬的甲壳!

“毛虫们为什么遭到杀害,蚧壳虫们为什么要杀毛虫?”

“因为被杀的毛虫都不安分,而蚧壳虫们都太冷酷太自私。一些毛虫不安分,是因为牢不可破的巨型茧壳中没有充足的阳光、空气、水、食物,毛虫们不能自由自在地交配和生育,而更多的毛虫们,他们需要清爽的空气、洁净的水、明亮的阳光,还有草芽、树叶和雨露。他们更需要性、爱情以及其他各种玩乐,却没有,蚧壳虫们把他们限制得死死的。毛虫们原本不想有一个巨型茧壳来困住自己,他们只想独立自由地活着,只是被那些言而无信的蚧壳虫们骗了。蚧壳虫们如此狠毒,是因为他们想完全控制他们收罗到的一切,当然主要是想完全控制毛虫们,更疯狂地发泄他们的控制欲,而最终的目的,是要绝对保证他们的子孙千秋万代享受特别的尊荣。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蚧壳虫们不惜化友为敌也化敌为友,不惜结盟四方恶邻,豢养了更多的虎头蜂和行军蚁,而当初,他们哄骗毛虫们建造巨型茧壳的时候,虎头蜂和行军蚁是蚧壳虫们的天敌。现在,那些家伙都成了蚧壳虫们的得力帮凶!这个巨型茧壳里充满了邪恶的力量,这种力量严密监视并控制着毛虫们,不许他们乱说乱动,必须对蚧壳虫及其帮凶们百依百顺,必要的时候,他们会强令毛虫们整齐地发出歌颂的声音!请你想想,你歌颂过,我歌颂过,所有的毛虫们都歌颂过,今天沦入如此境地,我们都有责任!我们都长着逆来顺受的脑壳!”

我似乎明白了,一连打了几个寒颤。

“现在好了,”那个年轻的毛虫朋友的脸色变得明朗起来,接着说,“这个硬壳开始被外面的丝缕穿透了,那是阳光的丝缕,是自然风的丝缕,是雨的丝缕。你看那些孔眼,白天透进阳光,夜晚透进星光,就是你看到的亮光!我们有救!”

孔眼继续变大,更多的阳光照射进来,我也能借此看清茧壳内更多的情景。

我看到茧壳的中间那一座方方的城了。城中间矗立着那棵古老的大树,树顶一带,果真聚集着密密匝匝的蚧壳虫,铁盔铁甲,保镖成群,所有的甲胄[zhòu]都散射着寒光。地面上,城里城外,挤满了熙熙攘攘的难以计数的毛虫。从树根往上看,树干上分布着许许多多的“马眼”,那都是被砍去树枝的遗迹。据说,新发的树枝总认为先从下部长出的树枝是邪恶的,自己才是正统的,就鼓动毛虫们将其砍去,砍过的疤痕很快被别的虫子蛀空,腐朽的木屑和虫子的排泄物就像沙一洋流淌出来。每一个“马眼”里,要么出现过蕞[zuì]尔小国,要么都盛装过一个显赫的朝代。现在,这棵大树,差不多已被砍成一根光棍,只在树顶一带长着一些还算茂盛的叶子,那里就是蚧壳虫们的聚居之所。再下面一点,是虎头蜂和行军蚁们的聚居之所,那么多的毛虫们,只能吃蚧壳虫和蜂蚁们吃剩的。

“那是一棵阴树,开阴花,结阴果,总之都是怕见阳光的东西。现在,巨型茧壳被外面的东西弄破了,阳光、风、雨,进入茧壳了,阴树性命不保,这一点,蚧壳虫们比我们更清楚,所以,他们开始悄悄做着撤离茧壳之国的准备,为了防止内乱,他们变本加厉地撒谎和行骗,昭告茧国毛虫,巨茧之国是坚不可摧的,并要求所有国民相信并歌颂这种坚固。情况就是这样,你看到的并不虚假,你的醒悟也不算迟!”

“可是,”听了朋友的话,我还是有些担心,我说,“我们丧失独立结茧能力太久了,即便躲过这场灾变,我们也许很难在新天地里生活下去。”

“别担心,”朋友拍拍我的肩膀说,“只要真实的阳光完全照临,真实的风长吹起来,真实的雨洒落下来,更多的草长出来,更多的大树长起来,所有人都回到真实而广大的土地上,不再受带毒霉腐气和血腥气的危害,我们自行结茧的能力一定会自然恢复的!”

“那就好!那就好!”我很激动,身体变得热乎起来。

我似乎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了。

这将是一场无法避免的危难。古老的大树要倒伏,巨型茧壳要坍塌。我们将是茧国最后的腐土。但也值得,因为我们毕竟要以自己的命来换取子孙们活到更大世界里去的希望。在那里,每一只毛虫都是可以独立自主地结茧,也可以自由自在地化育的。而诅咒和等待,是我们最后的一点权利了。

“我们已经处在历史的节点,”朋友接着开导我,“最后的结果我们不一定看得见,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对未来的祝愿。你看大树的根部,就是那里,那个很大的‘马眼’,那里曾经出现过一个非同寻常的壮美时期,那时候,那里生活着一个性格怪异的毛虫,它姓周,名叫周蝴蝶,它说过这样一句话: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是说,一个寿命有限的活物,它根本无法看到大尺度时间过程里发生的更多事件的后续结果。依我看来,但若这些活物留下真实的历史,他们千秋万代的子孙们就能从中知道祖先们做过些什么,他们就会懂得摧毁应该摧毁的,建造应该建造的。三十万年前,毛虫们为了给自己和子孙们争取正当权利,他们流血了,拼上性命了。但他们的血不会白流,因为历史已经有了记录,这个记录就是对蚧壳虫们的恶行最好的实录。凡在世间发生的,必在世间显现。作恶的都是朝菌,都是蟪蛄,因为他们总把自己看作永恒的存在。但事实上,他们都会死亡,死得更快,朝菌一样短命的东西,他们看不到他们死亡之后,灿烂的黄昏之后,更有灿烂的黎明;蟪蛄一样短命的东西,他们无法知道,后来的秋天属于所有的耕耘者。到了那个秋天,毛虫们也要对蚧壳虫们的暴行彻底清算了!秋天之后,必然要经过的冬天之后,真正的春天就来临了。我们活不到那个时候,但只要巨茧朽烂、坍塌,我们的子孙能够活到那个黄昏和那个黎明,也能够活到那个秋天和春天!

“我们是毛虫,我们有权利拥有属于自己的草地和树林,有权利选择自己喜爱的聚居地,有权利独立结出自己的茧子,养育自己的儿女,过好自己的日子。现在机会又来了。也许再过十万年,二十万年,这个巨型茧壳一定会塌落,这棵老树一定会倒伏,一定会朽。那时候,这块长时间没再见过真正阳光的土地上就会自由地长出野草和树木,所有的毛虫都可以自由寻食,自由相爱,自由择偶,自由交配,自由结茧,自由化蝶了,哈哈哈……”

朋友的讲说让我入迷了。我很羡慕他懂这么多,也很感激他给我讲解了这么多。但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我就把身子动一动,把面部肌肉放松一下,向它靠近一些,表示我的坦诚,也表示我对他所说的完全信服,也表示我真心向往那些;还表示我不但活着,并且愿意活得更好一些。

“可是,朋友,这些事不久就要发生了,但我还没有到那个城里去过!它很快就要消失了,我想看它一眼,那到底是怎样一座邪恶的城市!”

“城?你说的就是那棵大树所在的树坑吗?”

“正是。”

“去看看也行。不过,现在是春天,那里的春天一般很冷。”

我进城了。

顺着混杂着血腥味儿的霉腐气,我走进那座城。对一只毛虫来说,那个树坑简直就是一座城。其实也就是蚧壳虫的祖上遗留下来的一个很大的院子,放养过猪鸡,晾晒过粮食,杀过羊,宰过猪;女人偷过男人,男人偷过女人。孩子们在那里做过游戏,虎头蜂、天牛、蜥蜴、苍蝇、蚊子、蚂蚁、臭虫、蚂蚱、瓢虫,在那里混战过。如今,那个院子成了古董,供毛虫们参观游赏,由蚧壳虫们收取门票。那些毛虫们,或欣喜,或缄默,或神态安详,或神情悲壮。最奇怪的是那些带着欣喜神态的,他们好像是来朝圣的,整块肉身都带着神灵眷顾的祥光。风很大,很冷。我是穿着春装来的,在这样如刀的冷风中,我好像一丝不挂,仿佛瞬间就要被冻僵!听当地毛虫们说,这是四十万年不遇的倒春寒,也是四十万年不遇的大风天。

站在院子中央,我几乎忘记了移动脚步。那就是三十万年前,蚧壳虫用他们的硬甲碾碎大量毛虫的地方——我就是为这个才来的——究竟被碾死多少,因为作恶者总是要掩盖他们的恶行的,因而,这个数目,活着的毛虫们至今难知其详。

院子被反复清洗过了,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诸如流血之类的任何事情。不经意间,我看见,院子四处,都游荡着隐盔遁甲的蚧壳虫。

据说,三十万年前那些可怜毛虫们的尸骸大都不知去向。这样猛烈的冷风刮个不停的院子上,留不下任何尘埃,院子的地面无比洁净;又被无数朝圣者们虔诚的鞋底磨蹭过了,那个可怕的早晨再无踪影。那些朝圣者们,大多不知道,或不关心先前发生的许多事情。他们都被朝圣的快乐麻醉了。我却看到了一本无字天书,我翻开我来到院子的这一页,剑戟森严,刀枪如林。

我看见,天帝就悬停在空中,他把所有的事件都用醒目的书签在那部天书之中一一标明。那些书提醒所有的赏阅者:请你务必记得,时机成熟,一定要摄取蚧壳虫们的魂魄——怪不得蚧壳虫们在加紧养肥自己,他们早就知道了这些,他们要做的下一件事情就是伺机脱身。但他们也在鼓动善于感情用事的容易冲动的毛虫们加筑那堵院墙,不让外面听到里面的风声,也不让里面听到外面的风声。

太巧了,我进入院子的那天,正是所有死魂灵们的节日。刮过院子的四十万年不遇的强劲冷风,应该是那些死魂灵们的哭诉或声讨。风太猛,我几乎无法站稳。数不清的毛虫,或欣喜,或缄默;欣喜的像在梦游,缄默的像在等候。神情警觉四处张望的,他们好像心急如焚。

大风中,那棵老树动摇了,树根一带的土开始松动。院墙开始裂口,碎砖和土块开始掉落。陶醉的依然陶醉,缄默的依然缄默。神情警觉的,只有他们预见到一场即将发生的灾难了,他们的肉体带着可贵的灵魂开始搜寻导引毛虫们自我拯救的路径。

要出事了,要出大事了!仿佛有人压低嗓门惊呼。我听到了,觉得神情警觉的那些人真是英雄。我不想留在这个坟场。趁着那些隐盔遁甲的蚧壳虫还没有盯上,我悄悄离开了院子。

回到毛虫的群落,我依然无法安心。巨型茧壳上的破洞越来越多越来越大,阳光和暖风奔涌进来,遇上冷风,下雨了,毛虫们开始骚动。他们举头张望的瞬间,看见了巨型茧壳之外的天空。有人惊呼:茧国外面的世界太神奇了!阳光和风催生了那么多的活体,是自由的活体!快看,那些毛虫在独立结茧,在自由破茧,在自由化蝶,在自由相爱,在自由交配,在自由生育,在自由爬行,都在花丛和绿叶中自由地飞!

巨型茧壳中生灵们的骚动更加猛烈,他们争先恐后朝着巨型茧壳上的破洞奋力爬去。我和朋友被毛虫们推搡着身不由己地前行。我们好像高呼过什么,但连自己都听不清,毛虫们更是置若罔闻。我们就站在一个角落里,给他们让开更多的空间向外挤出去。我失望了,很感慨地对朋友说:看,我们就是这样一些毛虫,从来都是这样,只顾自己不顾别人,只知道逃避,不知道抗拒,为了自己活命,甚至不惜从挤倒者身上踩过去;从来都这样见死不救,只会哀嚎、哭泣;从来都这样怯懦像沙丁鱼,为了不被吃掉,必须拥挤到更大的群落里去,用一样的姿态游来游去以逃避血盆大口。

这时,蚧壳虫们又开始恐吓涌向洞口的毛虫、又用他们的甲壳挤压、碾压试图出逃的毛虫了,但几乎没有一只毛虫扑上去和蚧壳虫搏击,只想着出逃,许许多多是带着一身血迹在拼命出逃。“没有办法,他们从来都是这样可憎又可怜的。愿苍天原谅他们的不幸与怯懦吧,放他们一条生路吧,他们被囚禁被恐吓被胁迫太久了,放他们出去,兴许还有变得坚强和勇敢起来的希望!”朋友这样说,像在安慰我,又像在自言自语。

更多的蚧壳虫出动了,他们顺着古老的大树滑落下来,用坚硬的盔甲狠毒地推挤、碾压那些毛虫——那些神情警觉者们预见到的流血事件发生了!更多的毛虫无力抗争,除了他们早就丧失的结茧能力,还有他们早就丧失的抗争技巧。那些武装到牙齿的蚧壳虫们以一当十,像屠宰一样碾压手无寸铁的毛虫们。血流成河。但也有尚未脱逃的警觉者,他们开始呐喊了:蚧壳虫不是我们的主人,他们不是土地和草木的所有者,不是控制者,不是布网者,不是屠宰者,我们也不是纯粹的虫豸,我们才是这块土地上最有资格的活物!但我们必须流血,必须成为腐尸,再成为腐土,我们的子孙才有草场,才有森林,才能呼吸空气,才能享受阳光。草地上才没有圈舍,土地上才没有高墙!

风更猛烈,更冷。阳光更亮,更温暖。雨更大,巨型茧壳中洪流暴发,瞬间一片汪洋!大树到了,巨型茧壳坍塌了。随着轰然一声闷响,烟尘四起,浊流恣肆,天地间一片惊呼与悲号!

三万年之后,风静,雨停,阳光把巨型茧壳留下的废墟晒得裂开大口。废墟太肥沃了。无数只毛虫的尸骸滋养了森林和草场,无数只毛虫的灵魂飞翔在天上。我和朋友幸存下来。所剩无几的蚧壳虫们,早就乘着漂流的枯树桩逃亡到大海上。毛虫们没有灭绝。又过了三万年,他们开始家道兴旺。

幸得高人指点,又是幸存者,也是那场灾难的亲历者和见证者,我很快成了历史学家们追逐的对象,我很满意。但我的那几位朋友隐居了,至今再无消息。但又据说他们远徙他乡了,比我活得顺心顺意。

我的天命快到头时,天帝召我到了天上。天帝说:在你所预测的时间大尺度上,你看到晦朔了,也看到春秋了,你有神性,你行善了,应得善终。但你也有仗着神性再次作恶的可能,故不能继续留在地上。你就到无字天书中去,做一个文字吧。而你的子孙们,将要大富大贵了!

2018-4-16

独立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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