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是尚未交稿的书稿中的一篇,先在博客上选贴几篇。

牧人2

几年前的夏天,我在安多玛沁住过一夜。次日逛街,拐进一个摆满台球桌的市场,迎面就见一个牧人盯着眼前的东西是那么入迷。那是一种量身高称体重的仪器,过去常在汉地街头见到,如今也普及藏地街头,那机器还可以不停地唱着新的旧的流行歌曲,夹杂着一个女人报数的声音,十分机械,又高分贝,如噪音刺耳。但见牧人歪着头,斜斜地站着,一条腿分开,一只胳膊上搭着半截长袖,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塞得满满的迷彩背包,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机器,纹丝不动已有好一阵了。我虽不知他的心理活动,却会心地笑了,因为他的那种姿势,一看就是典型的图伯特牧人的姿势。只是牧人也时髦,已不年轻的他戴了一个很夸张的太阳镜,而且,太阳镜上垂挂着一个鲜明的商标,这就像我后来在久治街上遇见一个挖虫草的年轻牧人,头发染得火红,穿着人造革夹克。我偷偷举起相机,从背后,给还盯着体重仪的牧人拍了两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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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BC拍过一部纪录片,像电视连续剧那么长,记得是六集。有在达兰萨拉拍摄的,也有在拉萨和其他藏地拍摄的,还有在哪里?记不得了。好的纪录片也是需要耐人寻味的花絮的,就像那风趣横生的主持人来到牧场,走进年轻牧人索朗的牛群中,很别扭地挤牛奶,很别扭地发现索朗怎么穿了一身西装?是平时就爱穿,还是因为见到了他特意换上?稍显宽大的西装其实并不合体。主持人流露出很费解的表情。而索朗正半蹲着,手法娴熟地剪着羊毛,因那西装虽劣质却很崭新,他多少有点介意,于是姿势就显得谨慎了。不远处,跟索朗穿一模一样西装的弟弟正摇摇晃晃地走来,露出了有着洁白牙齿的笑容。在索朗家的牦牛帐篷里,摆着一副中国象棋,车卒马炮,等着兄弟俩较量一番。

我忍不住想说,索朗可不是跟外国记者学的哦。没看见吗?城里的干部和包工队都穿西装呢,只不过干部穿的是名牌,包工队穿的是冒牌,草原上的牧人当然也穿的是冒牌,且把那劣质西装穿出了沧桑感,以至于看不出是刻意地模仿干部和包工队了,倒像是成了自己的传统服装。也许未来不久,草原上会尽是穿着劣质西装放牧的牧人,是否那意味着已然现代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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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细节,跟2008年有关。那是一个深夜,载着我们五人的韩国越野车,沿路况甚差的青藏公路进入那曲 ,犹如进入魔窟一般。天色漆黑,下着小雨,满城竟无路灯,黑压压的房屋灯火寥落。正努力辨认何处有住宿,突然间,前方一下子冲来十多辆警车,红色警灯闪烁着,把那些站在路边的一群群军人暴露无遗,虽一闪而过,但还是照亮了他们手中反射着冷光的盾牌和枪,照亮了他们蜷缩在大衣里的僵硬身体,我认不出他们是武警还是解放军。到了十字路口,警察三五成群,拦住车辆,要求查看每个人的身份证。

“你们这里来,什么做嘛?”警察是藏人,说着藏式汉语,借着电筒的光探头打量车里。

“旅游,”W答。我们知道,这种时候需要的是原汁原味的汉语。何况乎我们一看就像游客。

果然,警察挥手让我们走,但前面一辆微型卡车旁边,有五个人正被几个警察从头到脚地搜身,看得出都是年轻藏人,虽然穿的都是跟汉人一样的服装,但跟警察一样,有着羌塘牧人的长相。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恰见他们高高地举起双手,正是那种投降的姿势,我听说过,3月以来,许多地方的藏人在被搜身时,不得不做出如此屈辱的姿势。扭头回望,恍惚瞥见自己也在其中,双手高举。

《看不见的西藏~唯色》2010年1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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