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小戎在望 不知君子于役 5月23日

与金树仁过招

(金树仁与考察队合影)

金树仁自封省主席,很快得到南京方面的承认,他的上台是新疆祸乱的开端。军阀统治这种形式本身的野蛮落后,早已注定人民迟早要陷入泥潭之中。杨增新一类有家国天下情怀的士大夫,尚无法有效节制手下伤风扰民,更何况金树仁之流?“窃省大盗”急需钱、枪来巩固自己一阵风都能吹得倒的宝座,他一改杨增新时代轻徭薄赋的政策,四处横征暴敛;他垄断了全疆最赚钱的羊皮、羊毛生意;金沙全部强制只能倒卖给苏联以换对方军火;手下的兵丁随意欺压百姓无人敢管;杨增新用尽心力维持了十七年的吏治,现在信马由缰任其腐烂。老百姓不仅需要承受来自省府的重税之苦,还要为贪官污吏们私人的贪欲埋单。变乱的阴云很快笼盖了新疆这个“当时中国少数几个没有盗匪的省份”,因为盗匪现在已经占据了官府。

赫定满腹牢骚地带着应允给杨增新买的4辆汽车和两位能说俄语的瑞典机修工,一名科学家,万里迢迢又踏上了重返新疆之路。他们9月初来到塔城,得到令人震惊的政变消息。金树仁在乌鲁木齐实行宵禁,自己不敢踏出督军府半步,所有进出乌鲁木齐的人都要接受严密盘查。因此赫定直到月底才拖拖沓沓回到乌鲁木齐。

金树仁对考察队的态度,和杨增新相比简直地下天上。不仅不再支持考察队的工作,还要求考察队的外国人全部撤回乌鲁木齐。徐炳昶与赫定两人被迫滞留乌鲁木齐,与金树仁展开多次谈判,但无论是晓以大义,还是搬出南京政府压他,甚至请苏联领事来说情,金树仁的答复都只有一个:“我很愿意支持考察队的工作,但目前环境不允许。”

撤回乌鲁木齐无事可干,徒费财力,这对考察队来说决不可接受。金树仁封锁了新疆和其它各省的边境,不允许任何中国人出境。借口防止青海、甘肃的匪徒入疆作乱。实际上他是想将新疆与内地的联系完全斩断,自己裂土称王。

尽管如此,考察队还是有喜讯传来,负责若羌三号气象站的袁复礼教授,带回来大量矿物标本,都是他走遍附近的高山搜集而来,而最激动人心的是30块恐龙化石,3条幼龙化石和1枚恐龙蛋化石。所有人都兴奋不已,这是首次发现侏罗纪时期的恐龙化石。这一发现一经公布立刻轰动世界,也为袁教授赢得了国际性声誉。紧接着,瑞典政府决定赞助考察队20万瑞典克朗,比汉莎航空公司的赞助金额还要高。当时瑞典克朗汇率大约与中国银元持平,但随后瑞典废除了金本位,这笔款项缩水了大约30%。

一系列的喜讯鼓舞着全队,几名团长分工如下:赫德负责组织现有气象站工作,赫定负责规划未来工作方向,徐炳旭的主要职责是和中国官方沟通。全队上下一片热火朝天,庞大的雄心包括几个主要部分:现有的气象站继续扩大规模,拓展到藏北和甘肃,最终目的是彻底摸清这一地区大气环流的细节情况,这对控制风沙,保护水系和植被、建立空中航线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新疆是地球上血缘最复杂的地区,是进行遗传人类学研究最理想的场所,要在这里启动一个长期的人类学研究项目;在这两大主题框架下,各位科学家们各自展开自主研究。

但这一切存在一个无法回避的障碍;金树仁!

时间一久,考察队渐渐发现,金树仁百般刁难,并非他们想象中那种仇外情绪作怪。金根本就没有任何仇外情绪,他忌惮队里的中国人远胜于外国人。这个做贼心虚的凶手怀疑中方团员迟早会得知杨增新遇害的真相,因为考察队和新疆各界都来往甚密,各种蛛丝马迹的情报迟早会在考察队那里汇总,终有一日戳破他编造的谎言。

徐炳昶教授早就等待赫定的到来,要约着赫定一齐去南京讨说法,想要打动金树仁已经不可能。和金树仁之间的反复来往一直拖了好几个月,结果是考察队的队员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工作,直到金树仁下达最后通牒,考察队必须在1929年5月之前全部离开新疆。这时,去南京找中央政府来对付他,成了唯一的选择,但是金树仁封锁了东去道路,他们不得不先绕道苏联,从西伯利亚绕道一大圈,再从东北回中国。他们花了将近1000块大洋的高价,租了两辆汽车去塔城,金树仁知道他们要去南京告状,再次刁难,贴出告示宣布所有去塔城的汽车一律停开,但12月17日那天,还是照例成行了,因为他们租用的是苏联领事馆的汽车,金树仁不敢得罪苏联人,只好派兵把他们盘查一番后放行。

赫定和徐炳昶绕了一大圈,花费无数,终于在1929年1月6日到达北平,和理事会见面。这一次见面的情况和两年前有了天渊之别,这次双方空前地团结,在科学之敌面前,科学家们无需任何动员便自然而然地团结在一起。当然与两年来中、双方的团员亲密无间的合作也分不开。凡是赫定的提议,理事会都毫无异议:未来的研究计划方向;发行纪念邮票募集资金;考察延期一年(理事会还增加到两年);增加三名欧洲学者和三名中国青年学者……除非他们无能为力,比如动用飞机协助考察。

(两位愁眉苦脸的团长)

去南京找中央政府陈情,并没有他想象中困难。3月8日,蒋介石亲自接见了两位团长,其时他正与李宗仁、白崇禧闹翻,两边战云密布之际。他仍肯花很多时间去听两个人对他说些和战争毫无瓜葛的话,令赫定有点吃惊。蒋介石举止文雅而冷漠,他并不拘泥于旧式中国礼节,谈话直入正题。铁道部长孙科担任翻译,他询问了考察队的行程、工作地区、未来计划和愿望,立刻表示所有这些要求完全合情合理,中央政府将完全按照考察队的意愿向新疆方面下达命令。

3月13日,南京政府向金树仁下达了命令。叙述莫如抄录电文如下:

迪化。省主席金树仁鉴:

兹有教育部长蒋梦麟证明,中瑞西北科学考察团在甘肃、新疆从事科学研究,成绩显著。考察团团长徐炳昶、赫定申请增加团员并扩大考察范围一事,业已获准。瑞典籍团员柏利、霍涅尔、贝格曼及贝歇尔不日将自塔城入境。赫定及另外数名亦将由甘入新。故请当局为考察团办理旅行护照。考察团在新期间,尔等务必确保其成员安全;协助解决科学研究所需之夫役,如采掘及施放测风气球所需夫役等,望竭力促其工作顺利,不得设置任何障碍。

科学发展,民族昌盛,乃当今政府之职责。给予西北科学考察团最大帮助尔等责无旁贷。特此致电,照准执行。

行政院

几乎所有的人都天真地认为:中央政府的命令,地方政府应该不折不扣地执行。三名外籍科学家已经就位:著名的古生物学家柏利,他曾受中国地理学会邀请,在周口店发现了北京猿人,他的学生、助手和同事裴文中则随即发掘出了一颗完整的北京人头盖骨。北京猿人是当时发现最古老的远古人类,被新闻媒体描述为“全人类的共同祖先”,虽然严谨的科学家不会这样认为。后来,这枚头盖骨被侵华日军掠走,并在运回日本途中随船沉没。另外两人则是地理学家霍涅尔和贝歇尔,俱是世界级的学者。这三人外加先前的天文学家安博特的到来,使考察队的学术实力大增。

(柏利(右一)的古人类学团队在周口店,左一为裴文中)

考察团分头进疆之际,一个自称“乌鲁木齐古物保护委员会”的不明机构,同时向南京政府、冯玉祥、北京古物保护委员会发来一模一样三封电报。电文称考察团系外国势力控制的邪恶组织,以科考为名,从事政治、军事间谍活动。并私运武器弹药入疆,中国团员都为间谍组织充当了可耻的汉奸。又云,因挖掘穆斯林古墓,考察团已触怒穆民,如不尽快驱离,随时可能引发穆民暴乱。

金树仁也摊牌了。徐炳昶怒不可遏,他和刘半农以措辞强硬的口吻向蒋介石和金树仁都发了电报,同时又以个人名义致电金树仁,要求对方提供所谓“乌鲁木齐古物保护委员会”的名单。此时,从乌鲁木齐传出流言,说考察队的中国团员与杀害杨增新的刺客有勾结。金树仁的招数越来越阴狠。北京的理事会经过慎重讨论,决定撤出所有中国团员,几名科学家沿西伯利亚铁路撤回北京,学生则保送到德国继续深造。只有袁复礼还在阿尔泰地区进行地质和古生物考察,联系不上。委员会连续发电报,才将他召回。

理事会的妥协并未换来金树仁的让步,又过了一个月,金树仁下达令,禁止所有外国人入境,考察团的全体成员都必须即刻离开。南京政府对他毫无约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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