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泰晤士报在三年前报道:“老北京在战争和中国现代史的革命中幸存下来,但奥运已经决定了它的命运。推土机和开发商已经捣毁了大片皇城……”[1]。一位中国建筑师认为追求发展的北京是“一座已经失去了历史文脉的城市”[2]。不过在尚存的古迹中,处处散见藏传佛教之瑰宝,这是在这个城市生活数年的我渐渐发现的。

从蒙古人统治中国,将北京设为帝国之都以后,明朝和清朝也都以北京为首都,这些统治者都崇信藏传佛教,为此藏传佛教的萨迦派、噶举派和格鲁派,都有高僧大德远赴北京弘法,且作为皇帝及皇亲国戚的上师,得到顶礼与供养。所以,北京的雍和宫、故宫、颐和园、北海、白塔寺、大觉寺、西黄寺、八大处佛牙舍利塔等等古迹,都留下了当年交往的痕迹。

但我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一位常来北京的喇嘛告诉我,白塔寺有座万佛殿,安放着上万尊藏传佛教的造像,大大小小,金属质地,尽皆原属藏地,文革时被掠往北京,纯金等至为宝贵的造像被归入国库,其余被源源不绝地熔化,用于工业。但因数量太多,直至文革结束还有剩余,故将一部分转送给了白塔寺,基本都有残缺或伤痕。

我去过两次白塔寺。仔细端详一尊尊其形象熟悉得如同亲人的佛像,看见莲花生大士造像失去了金刚法杖,文殊菩萨造像失去了斩断无明的剑与开启智慧的经书,观世音造像失去了大悲利他的手指,更多的诸佛菩萨的造像满面疮痍,四肢不全,甚至法座尽毁,让人心痛无比。我问过管理员,先是不承认与文革有关,但见我一一指出那些创伤,就低声说当初是乱糟糟地装在一捆捆的麻袋里运过来的,又说多亏被及时地“挽救”了。

想起在前几年出版的《西藏记忆》这本书中,我采访过一位拉萨的学者,文革时他在北京中央民族学院学习。他回忆说,当时“有很多从西藏拉到内地去的佛像,很多集中在柳园的一个巨大的露天仓库里…我跟司机一起去那个仓库装货,居然看见仓库的一半全乱堆着佛像,多得很,都是从西藏运出来的,就那么在露天里乱堆着…听说这些佛像是要熔化了做钢材什么的。也许也有留下的,但都不知道最后拉到哪里去了。唉,那么多的佛像,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小昭寺供奉的释迦牟尼不动金刚像——觉吾弥觉多吉

(图为小昭寺供奉的释迦牟尼不动金刚像——觉吾弥觉多吉。唯色拍摄。)

采访时还了解到,拉萨小昭寺供奉的觉吾弥觉多吉,是一尊饱经沧桑的金属塑像,在文革中被拦腰锯成两半,上半身流落于北京,后来被十世班禅喇嘛找到,派人送回,与废弃于拉萨某库房的下半身重新连接,被金灿灿的绫罗绸缎围裹着,重新供奉,状如原样,似乎已看不出被重创的痕迹。去年3月14日,我去小昭寺朝佛时,凝视着这尊形容清秀的佛像,猛然间泪往上涌,于是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头。

我还要说的是,北京有一位号称“收藏藏传佛教造像最多”的某收藏家,其藏品是在文革中获得,而他当时恰在安多藏地当兵。这段历史其实非常值得细究。1950年代至文革,全藏地六千多座寺院基本被毁。而荟萃了不可估量的财富的寺院,其中千万尊宝贵塑像尽皆被掠夺,而解放军和干部正是主要的破坏者与掠夺者,也因此“成就”了今天诸多名利双收的所谓“收藏家”。

2011/6/15

(本文为RFA藏语节目,转载请注明。)

《看不见的西藏~唯色》2011年6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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