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花剌子模,带来坏消息的信使将被处死。此典故绝非花剌子模一国之独创,报喜不报忧的现象广泛存在于东方。

1834年,当虎门炮台在半小时内被律劳卑的军舰完全摧毁后,两广总督卢坤犹豫多日,决定向皇上如实禀报,结果是被拔去花翔、革职留用。后来因为律劳卑和大量英国水兵水土不服患病,被迫撤离并死去,卢坤大肆吹嘘请功后又官复原职。

前车之鉴,林则徐须理会,否则一不小心落得花剌子模信使的下场。因此给皇上报告九龙炮战的奏折编得细节丰满,比说书还精彩纷呈。长篇大论引用既无趣更无必要,不妨简化之:

那天,5艘夷船前来向3艘师船乞食,趁师船不备忽然发动偷袭,很快又有10艘夷船来援。我师船以3敌15,英勇还击,击沉英夷兵船一艘,众夷船狼狈逃走,师船乘胜追至巢穴,放火烧毁趸船一条。夷人溺亡无数,探得其就近掩埋浮尸17具,另有随潮漂淌、尤不胜计,水师阵亡2人,重伤2人,轻伤4人。

更绝的是,他们编出一个"假扮兵船之船主嘚忌喇士","手腕被炮打断"。这位可怜的嘚兄,就象抗日神剧里每一集都要露个脸、专门负责羞辱观众智商的鬼子小队长,在后来的战报里多次拖着他的断手反复粗线,每一次都被水师揍得屁滚尿流。

皇上闻此心情一定大爽,堪比吸了一锅大烟(他可能是把鸦片混在烟草里燃吸,比用烟枪吸鸦片雾成瘾性小)。以前他批林则徐的奏折基本就是"钦此"、"知道了"一一想必这几个字一定他写得最好的五个一一如今这份奏折上他兴奋地圈圈点点勾划,尤其在那些夷人被爆揍之处,他一个也没放过,就好象是被他用朱笔点死的一样。如果皇上托生在今天,一定会爱上《王者荣耀》。

请了一通功,骂了一大通义律后,林则徐又含糊其词地请皇上准他与义律之间通过葡澳总督互通书信,他要与义律定期通信,核定章程。皇上并未留意于此,他根本分不清葡澳当局和西南少数民族的土司头人有什么区别?他将其理解为义律被修理后,只好托澳门"土司"来求情。而且,他对乾隆爷爷精心设计的广州体制毫不知情,在那个极不对等的贸易体制下,天朝不仅可以随时根据自己的利益需要,任意压榨外商,更可以籍此把外国人挡在国门之外,同时也把中国人锁在国门之内。

他在奏折上批示说:"既有此番举动,若再示以柔弱,则大不可。朕不虑卿等孟浪,但诫卿等不可畏葸,先威后德,控制之良法也,相机悉心筹度。勉之慎之。"费这么多笔墨实属罕见,可他还嫌不够,又专给林则徐发了一道上谕:"既已大张挞伐,何难再示兵威?林则徐等经朕谆谕,谅必计出万全……亦不致畏葸无能也。"

看来,皇上确信自己是无庸置疑的天下奇才,对臣下稍事点拨便足以令他们受用终生。林则徐:"跪诵之下,仰见我皇上先机洞烛,训示严明,数万里外夷情,毫发难逃圣鉴,臣等服膺铭佩,遵守弥诚。"如此肉麻地吹捧,可以和他的后世本家副统帅一比高低吧?皇上的臣工中的确充斥着各类草包,但无疑居于权力顶端的皇上本人,才是整个天朝体制中最大的草包。因为智力有限他把所有的坏事都归罪到手下头上,于是手下更加不敢把真相、实情相告,出于自保的需要变着花样编造各种"厉害了!我的国!"来逗他开心,同时附上"无非托一人之福祐"之类的马屁。

大草包+谎言+马屁,国运经他翻云覆雨必然更加衰败。专制政权迟早都会退化成这副模样,无论其创始者是多么地"雄才伟略"。大草包本人和他那些专靠坑蒙他为生的臣下们,都不会料到十几年后,当落第秀才洪秀全竖起反旗,刹那间便四处烽烟,生灵涂炭。

那些天林则徐几乎每天都在和关天培等水师将领议事,我们只能从他的日记中追踪到蛛丝马迹而无法知晓细节。炮战大约20天过去了,在给一位号"望云庐"的私人朋友信中,他自豪地写道:"向闻英夷讥我中国船是纸的,炮是磁的,此番轰沉夷船一只,死伤数十,又烧毁空趸一船,纸耶?磁耶?"不晓得是林大人入戏太深,还是水师众将先将钦差大臣蒙翻,再利用他去蒙皇帝?如果是前者话,不禁让人拍案叫绝,高呼"影帝";若是后者,20天仍不知真相,可见在整个广东官场他是何等受排挤?

(义律上校)

在英国人的一边,情况也发生了改观。泉水里装毒物的口袋被人捞走,泉水重新干净了;且被默许向澳门葡萄牙人购买食物;就连双方纠缠不清的林维喜命案,也有了解决之道:英国营地死了一名水手,中国官员主动提出用这个死去的水手来顶罪。林则徐在公告和奏折中称:杀害林维喜的凶手是谁,系何船水手、船主名谁?自己皆已查明,不用义律再查,到时只需叫相关人来问话即可结案。面对这一典型的天朝式智慧,义律竟不知如何是好,迟迟未给答复,只好宣布:已悬赏2000无,招证杀害林维喜的凶手。双方通过澳门书信来往,义律的信件不再是"禀帖",而是"说帖",用词不再卑躬而趋于中性;林则徐仍是"传谕",义律希望把"谕"字删去,中国官员解释说"谕"字可作"通知"理解。

经过多轮书信来往和秘密谈判,双方就禁烟章程搭成共识,最重要的内容是:

一切英国船由英国领事负责、中国委员陪同,在广州口外检查,发现鸦片由英国领事收缴或劝饬回国,所缴移交中国委员。接受检查后,商人可持由义律开具的介绍信,进入广州口岸正常贸易。

对没有介绍信的英国船及他国未向中方具结的船只,中方指引其开入设在沙角的检查站,由专门委员进行检查,该委员外其他中国官兵均不得盘查外国商船。

不愿接受检查者,限三日内离境,否则将视为鸦片走私船由中方处置。

中方攻击和处置任何鸦片走私船,英国领事不得干涉。

公平地说,这是一份在当时环境下非常得当的草约,若能签置执行,将开创古代中国历史上一个伟大的外交先例。为此,林则徐对皇帝解释说:这样做是让英国人去义律那里具结,和找天朝官宪具结是一样的。"其国人最为重信",所以让义律干这活效果更好,更可靠负责。

(三板船模型,在广州与澳门之间载客用的小艇)

负责秘密谈判的委员是林则徐最亲信的人,他到粤之后一手提拔起来的广州知府余保纯。(后来余保纯因在三元里劝散乡勇,背负汉奸之名至今。)我们不太清楚谈判的具体的情形,和天朝一贯的办事效率相比,谈判进展出奇地快。林则徐在给怡良的信中,对此事非常满意,义律很快提交了一份检查报告,不仅和他掌握的情报毫无冲突,而且更详尽。到了1839年10月中旬,才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他就以邀请的口吻(当然也是谕令的格式)发出正式公文通知,让英国船只都执介绍信进口岸来"正经贸易"了。

原创:小戎在望 不知君子于役 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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