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吉路与天海路

德吉路与天海路都是拉萨有名的美食街,云集了酸、辣、甜、咸各种口味的菜系,当然以麻辣味的川菜为主。拉萨的川菜馆之多,从火锅系列到大碗面,甚至改变了藏人的口味和胃口,嗜麻辣的程度与四川人有一比。但价格并不便宜,即便许多蔬菜如今都在近郊的塑料大棚栽种,无需飞机运火车送的,依然居高不下,事实上拉萨物价与北京物价无几,所以类似美食街这样的去处,往往也是公款吃喝吓人的腐败街,一到吃饭时间,一条街上就像车展似的,放眼望去全是名车荟萃。

一位安多青年在德吉路上捡到了几张色情小广告,他与我一样,也是有心人,特意拍照发到我的信箱,其中一张是在裸女艳照下写着:“纳木措宾馆桑拿中心 圣地拉萨独家推出三十二项柔情服务 广告做得棒 尽在红床上 大辣技巧的养眼享受 刺激性感的空中特技。”要知道,纳木措本是有着宗教意义的神湖,如今竟成了色情中心的代名词。

记得“3·14”才过半年,往西去,已是饭馆火热,菜肴飘香。我注意到“赞普宴”如鹤立鸡群,宾客盈门,我曾经写过这个饭馆:“据说是拉萨某大贵族的后人所开,因为该贵族是某世达赖喇嘛的家族,穿着紫色锦缎藏裙的领班用南腔北调的普通话得意地介绍:‘我们老板是王室家族。’就这‘赞普宴’,每个包间都用我族历史上最辉煌的赞普来命名,这间是‘松赞干布’,那间是‘赤松德赞’,所以嘛,食客可以这么打电话来预订包间:喂,给我定个‘松赞干布’;或者,我要‘赤松德赞’”。

藏人自己的历史上一些从未有过的菜肴,如萨嘎达瓦时藏人最爱放生的泥鳅,被煮在锅里变成了“扒泥鳅”;连长着奇数蹄子的毛驴都可以被红烧或者汤锅;一位来拉萨旅游的网友在Twitter上困惑地写到:“昨天在拉萨蹭吃一回鲍鱼,今天在街头看到龙虾和阳橙湖大闸蟹批发点,有种时空错乱感,这是世界屋脊吗?”我曾在天海路的某川菜馆,碰见几个听口音看模样似是来自藏北牧区的芝麻官,很笨拙地点了一桌的鱼虾,互相鼓励着,勇敢地用筷子肢解着,似乎不学会吃鱼虾就显得很藏民,很土气,会被人嗤笑。

至于远在边境线的亚东河水里,原本生存着一种极其美丽的鱼,洁白而细长的身体上布满梅花似的粒粒红点,属于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竟用当地河水盛放在特制的水箱中,专车护送到拉萨,一斤两千元,不公开地出现在高级酒店中,非一般级别的官员是不可能大快朵颐的。而一般饭馆里的亦叫“亚东鱼”的普通鱼,标价为378元/斤,在点菜单上被介绍为“无鲮,肉嫩,鲜美可口,还有除疤痕的美容效果,此鱼还富含人体所需的维生素A、D、E等。”其他的“西藏特产”,什么藏鸡、藏鸽、藏香猪、岗巴羔羊、拉萨鲢鱼皆售价不菲,而如今越来越少的“阿不索”(卷毛狗)会不会也被剥皮,变成了案板上的肉,被我们津津有味地吃着?

眼见与本地禁忌相悖的饮食方式、生活方式日益增多,我写过:“仪轨中的禁忌,这是需要了解的。只有了解禁忌,才会知道哪些是‘犯戒’,哪些是‘玷污’与‘被玷污’,哪些是永不可能从头再来。那样的细节:一些不容触犯的禁忌被触犯,一些不容改变的仪轨被改变,一些不容取消的习俗被取消;那么,遭到损害的,甚至终究颠覆的,会是什么呢?比如饮食上的禁忌:不吃口味强烈的蔬菜,不吃水里的鱼虾蟹蛙,不吃长着奇数蹄子的动物,等等。我还应该更多地了解。只有了解得越多,我才能明白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被瓦解了。那么,遵守以及坚持呢?遵守并且坚持这些禁忌和仪轨,或者恢复已经消失或者残缺的禁忌和仪轨,是不是在重建一个世界呢?”

然而,除了每时每刻在被粉碎的禁忌,别的似乎什么都不曾改变,我指的是藏历土鼠年深深的积怨爆发之后。在西郊,碰到的芸芸众生高谈阔论的依然是钱、钱、钱。一个蹲在街边的男人,正对着手机用土得掉渣的东北话大声地嚷着要包什么工程。我需要提及曾在我的博客上结识的一位藏人,化名阿甚,性别职业一概不详,3·14期间恰巧在拉萨,于是成为难得的见证人,撰写了可贵的纪实文章,其中写到:“那天,从西郊眺望拉萨激烈而激越的东边,犹如眺望恍如隔世的另一个恐怖世界,黑烟缭绕的那边不属于异常宁静的这边,而将两边隔离开来的并不是空间的距离,说穿了,是族性的距离,更是心的距离……”【1】

西藏文联

写这一段,似乎多余。因为在图伯特的这几年,它是空白,我指的是对于我而言,与其无关已经数年。但对于我而言,这个地方,不,这个单位,却又很重要,因为我在这里度过了十四个年头,从1990年4月至2004年6月。

它的全称是西藏自治区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中国每个省(自治区)、市,都有文联。而里面五脏俱全,搞文学的、搞民俗的、搞美术的、搞摄影的、搞音乐的、搞舞蹈的,等等。谁搞?谁被搞?越说似乎越下流了。

那年,在宣传部的指示下,文联给予我那本有“严重的政治错误”的散文集【2】高度评价:

夸大和美化宗教在社会生活中的积极作用,在个别文章中流露出对达赖的崇信和敬仰,甚至有的内容表现出狭隘的民族主义思想和不利于国家统一、民族团结的观点和言论;有的内容对西藏改革开放几十年所取得的巨大成就视而不见,过多沉湎于对道听涂说的旧西藏的怀恋,出现了错误的价值判断,背离了正确的政治原则,丧失了一名当代作家所应承担的社会责任和建设先进文化所应承担的政治责任。

现在想起来真开心。多谢文联诸位领导、诸位同志犹如文革式的亲切关怀,我索性一去不回头,从此过上了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拉萨火车站

原以为火车站就是火车站。原以为拉萨火车站也跟所有的火车站一样,旅客来来往往,货物进进出出。那年,我说的是2005年,在尘烟四起的沙尘暴中,我和W将自行车随地放下,走进即将建成的火车站。原址柳梧乡【3】的村民已被搬迁,之前的农家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房前屋后的大树。听说柳梧乡的村民没有按时得到搬迁费,去自治区政府上访过。我们见到了正在打小工的男女藏人,也见到了一个来自四川青神县的农民,他以为我们是记者,要我们“向上头反映一下”,他们已经三个月没有拿到工资了。而第二年的5月,火车,不,传说中的铁龙,就向着拉萨凶悍地跑来了。

从拉萨发往中国内地的数列火车,都是早上出发,但在藏历土鼠年三月间曾有过暂停。当然,暂停的是中外合出的、媒体聚焦的现代客用列车,替代的却是运载军人和武器的军用列车,这在外界很少知道。一位列车员曾告诉我,青藏铁路的客车一直都亏本,但铁道部有专项经费补贴,所以各地的铁路公司都想开这趟。货车挣钱,因为拉进去百货,拉出去的尽是各种矿产。而军用是最主要的。青藏铁路兼具的军事意义,不到两年就充分发挥作用,必让当权者的感觉良好。外界更不知的是,那年4月曾有三大寺(拉萨的哲蚌寺、色拉寺和甘丹寺)上千僧人,被黑布袋蒙头,押往拉萨火车站,而后被破旧的火车运走。有目击者说他看见许多僧人的脚上连鞋子都没有。

后来,我以亲人身份去囚禁地探望的他,虽然微笑着,但神情间含着从未有过的忧伤。他说,3月10日那天,曾在祖拉康跟前举起雪山狮子旗的14名僧人都是色拉寺的,最小的15岁,名叫洛桑;最大的32岁,名叫格勒贝;他们的老家不在安多就在康。其中一位叫洛桑伦珠的僧人,已被判刑14年,在出事的前夜喃喃自语:“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务必要起来!”第二天就揣着雪山狮子旗,独自一人去了帕廓。我得到了两张照片,是洛桑伦珠在布达拉宫下面拍的;也年轻,才29岁,有着洁白的牙齿。

这之后,只要看见青藏铁路,我总是会无法抑制地想象着沦为囚徒的僧侣们,坐在破旧火车上被逐出拉萨的心情,但说实话,很难想象。四季交替;一年又一年。一列火车驶过,一列火车驶来。又一列火车驶过,又一列火车驶来。而背景,则是已然丧失威力的山神念青唐拉【4】居住的绵绵雪山……

我得接着说火车站。那时候,拉萨火车站除了押送僧侣出城,还是关押藏人的临时监狱。据悉有两座大型仓库被设为临时监狱,关押藏人数千名,官方新闻称他们是“参与‘3•14’打砸抢烧事件人员”,然而,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参与。他们中,有的是保姆,出去买菜被抓;有的是职员,下班路上被抓,或在深夜入睡时被抓。有些人只是因为住在藏人聚居区如嘎玛贡桑等被抓,连正在修房子的工人也被抓走。有些人居然只是因为留着长发或镶有金牙而被抓。另外还有上百个学生,包括大学生和穿校服的中学生。

他们或被军队看押,或被公安看押,而落入军人手中最惨,据悉受到的虐待有:受刑时被强令让自己挑刑具,挑铁棒的人有被打断肋骨的、挑弹簧的人有被夹掉皮肉的、挑电线的人有被通电失去知觉的,等等;不给水喝,只好喝彼此的尿,到后来连尿都没有了;每天会扔几个小馒头,众人抢着吃;隔四、五天就换地方,因为是深夜突然被带走,根本不清楚到过什么地方……后来才知,一些人被直接转移到拉萨古扎看守所,一些人被转移到堆龙德庆县【5】监狱、墨竹工卡县监狱而后是拉萨市的几个监狱。

记得那时候,每到深夜时分,电视里会用藏语和汉语轮番播放公安局发的通缉令,在铿锵有力的声音中,那一张张被通缉的男女藏人的照片触目惊心,而乍然响起的敲门声甚至狗吠声,令人无比惊怵。

格桑林卡

这是几年前,由四川某房地产公司在拉萨修筑的别墅小区,位于金珠西路,也是新式藏名,意思是解放西路,大概与这条路上密布各类庞大的军营有关。一开始,什么“园林式的人居环境”被花花绿绿的广告宣传得很是诱人,尽管卖价不菲,好像也比较抢手的样子,反正我慕名去看热闹时,售房小姐很骄傲地指着墙上张贴的图示,用带有四川口音的普通话介绍说:“看,小红旗都快插满了,再不买就没得了。”

可是好景不长,不久传出这里闹鬼,沸沸扬扬地,连网上都在说,“闹鬼闹得厉害,房子都没有人买,有人买了要退房还告到法院。”我问过年纪比较大的拉萨人,说那里埋葬过1959年3月在罗布林卡被解放军以“平叛”名义镇压的许多藏人【6】,类似于那种万人冢,当时一车车地拉来,倾倒在一个个巨坑之中,填平之后树啊草啊长得飞快,现如今要盖一幢幢仿若汉地的宅院,一挖地基却挖出了白骨累累。

除了白骨,说是挖到的还有“瑟”,即现在所说的价值昂贵的九眼石或天珠;还有进口手表,可能是瓦斯针、劳力士之类吧,已经永恒地中止在某个特殊的时刻了;还有一些生锈的“袁大头”【7】,磨去锈迹后说不定还能吹出响声……从另一方面,这是不是说明当时的金珠玛米还真的不拿藏族人民的一针一线呢?说实话,我相信挖到了累累白骨,因为此址的确正是当年堆埋所谓“叛匪”的地方,但不太相信挖到的有这些宝物,即便有,也早就没收充公了。不过闹鬼的说法就玄了,也有说是其他房地产公司为了挤垮格桑林卡,故意编造吓人的故事。

有意思的是,我从网上找到房地产公司的一份报告《格桑林卡——新城市商业广场项目运营总体策略》【8】,称“格桑林卡作为拉萨地区占地最大、建筑面积最多、建设品质最好、住宅销售平均价格最高、项目品牌影响最强的房地产项目,通过海特公司历经两年多的努力运作,已完成了整个项目(住宅、商业)的园区规划设计、全部住宅和部分商业的建设,并实现了80%以上的住宅销售”,但有“个别(3%)负面反映主要是因为格桑林卡闹鬼的事情”,承认“由于退房的客户增多、闹鬼的影响、交通的阻碍等原因”,显然业绩不佳,开始发愁“如何改变推广方式、改变被损坏的形象,重新树立新的品牌形象、市场形象来挽回已失去的客户呢?”

看来效果不大,网上尽是格桑林卡出租房屋、销售二手房的信息,对照目前拉萨不断上涨的房地产价格,算是比较便宜。有游客在日记中写到:“回到拉萨,搬至木木介绍的格桑林卡。格桑林卡是拉萨很高档的别墅区,但是因藏人盛传这里埋有很多解放军的骸骨,闹鬼,所以房子少有人住。正好被在藏经商的汉人租住,反正汉人什么都不怕,包括鬼。我们的客栈是一座三层小楼。独立卫生间,自助厨房,宽大的客厅,免费上网,诸多诱惑留住了我们在拉萨的脚步。”需要更正的是,这个游客有所不知的是,此处并非金珠玛米的墓地,其实是藏人的“万人冢”。

东嘎开发区

由西向东进入拉萨时,可以看见公路边出现一幢幢藏式房屋:整齐划一,崭新如画,一面面五星红旗迎风招展,那是“社会主义新农村”,也是我去过的东嘎村,属于堆龙德庆县。

然而那些从土石结构的老屋中搬进“社会主义新农村”的藏人,给新房子起了一个很特别的名字,叫做“北嘎洛追康萨”——“北嘎”直译为白白的额头,比喻失去了福报、运气;如父母过早双亡,就说自己“北果嘎波恰夏”,意即额头变成白的;“洛追”指的是牛肺、牛肠等杂碎,在过去只有最底层的人才吃,比喻的是低级、窘迫的生活方式;“康萨”即“康巴萨巴”,意为新房子——这个依据民间习俗新造的名字,显然并不像整日价说个没完的“幸福”那么幸福。

东嘎村对面的国际汽配汽贸城已经完全盖好了,非常气派,闪闪发亮。色彩缤纷的广告牌上有长城润滑油、蓝星不冻液、路特士石油等等,相信做生意的人中非藏人者居多。2007年初见到时,那里还是一个巨大的工地,机器轰鸣,钢筋水泥拔地而起,四周被一圈用中文书写的广告环绕着,其中一个广告是“坐享政府特殊政策,在特区你只管赚钱”,实乃当今官商合作、携手捞钱的最佳注解。还有一个广告,也流露出强悍的掠夺意味:“枢纽才是黄金地,攻占特区,坐镇枢纽。”而所谓的特区,正是东嘎村的村民们过去的家园。

那么,搬离家园的村民们又坐享了什么样的“政府特殊政策”呢?我问过两位转动着转经筒的老夫妇,起先很谨慎,后来才一点点地对我吐露了真情实况。没错,村民们如今住的新房,政府给的补助是主要。但是,政府从村民手中收购土地,一亩地才付2.8万元,也就是说每平米不过45元,加上建新房的补助,等于是村民卖地每平米不及60元。而在村民土地上建起来的汽配汽贸城,目前一期开盘,所售铺面每平米达6000-6200元,租赁每平米每月45元。

失去了全部土地而只有一幢新房的农民,内心的不安全感前所未有。他们承认新房比旧房好,可过去有土地,即使再辛苦心里也踏实。如今看上去住上了貌似城里人那样的房子,可他们知道自己永远也不是城里人。一听说城里的干部职工涨工资就害怕,因为这意味着市场物价也会随着上涨,牛肉和酥油越来越贵,他们只好越来越少吃。一些村民用卖地的钱买车跑运输跑出租,但又不知在城里的哪个单位办理相关手续,经常被当成“黑车”遭罚款。担忧子女们将来挨饿受穷,很多家里都储存了一袋袋的青稞,那都是在以前的土地上收割的粮食,似乎这么存放着,心里就会踏实。

几年前,东嘎村的村民们曾连续上访四个月,希望政府每亩地付款10万元,这不算是漫天要价吧?结果县里的一位藏人官员,因为帮助村民上访遭到拘押,后被撤职;但另一位名叫卓嘎的女县长,强力阻扰上访有功,后来官至拉萨市副市长。村民最后一次上访,遭到自治区政府主席向巴平措的亲口呵斥:“你们再来上访,别说两万八,连一分钱都拿不到!”

说来诡异,那位官运亨通也正当盛年的女官,却于藏历土鼠年刚过就突患恶疾暴亡,人们议论纷纷,认为是因果报应,或者说,更愿意相信是因果报应的缘故。有人就此严肃地问过我:在今日的图伯特,有没有这样一个新的领导阶层——自信而且接受了(更多同化意义的)现代教育,在承认目前现实的同时,努力打开各种缺口,为藏人创造、提供诸多机会,争取更多的权益,实现真正的自治?

我思忖良久,回答说,据我的观察和调查得出的结论应该是没有,在“学会妥协”的借口中,一批年富力强的领导人与以往的“翻身农奴”官员大为不同,然而他们的能力并不是用于感激提拔他们的政权,更不是用于服务同胞百姓,而是为自己,只是为自己。这就是事实:他们并不是被政治洗脑了,而是被私欲洗脑了。

西山殡仪馆

还是在堆龙德庆县,拉萨西边的某处有一座火葬场,完全是汉地那种火葬场,因为此时要写及,从网上搜索到相关信息:

“西藏历史上第一座殡仪馆--西山殡仪馆自今年10月中旬试运营以来,运转情况良好,培养了雪域高原上第一批火化工、殡殓整容师等,在拉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播撒着现代丧葬的种子……”【9】

“尽管中国中央政府投巨资在西藏建立了现代化火葬厂,但由于上千年的历史习惯,目前藏族死后送到火葬场的却寥寥无几。”【10】

“巴桑卓玛是西藏第一家现代化殡仪馆——西山殡仪馆2000年10月17日开馆以来火化的第70个藏族居民。到现在为止,西山殡仪馆已经火化了近400具遗体,绝大多数还是汉族人。”【11】

我这才知道,那个在拉萨人口中的“火葬场”,其名为西山殡仪馆,听上去与北京的八宝山殡仪馆相似,从新华社的报道上来看,应该是为越来越多地死于图伯特的汉族人——包括移民和军人——而建。从布达拉宫广场到西山殡仪馆,拉萨遥遥地跟在北京后面亦步亦趋,——也罢,与其克隆省会成都,还莫不如克隆帝都北京。拉萨人说,我们的家乡已经不是“拉萨”(佛地),而是“蛰萨”(魔地)了。

其实那个火葬场才更像是“蛰萨”。至今忆起,我仍心生寒意,那驱之不去的凄惨、阴森、诡异啊,几年前的冬日,我的一位长辈就在那里,在如此的氛围中踏上了轮回之途。而我曾经听他说过,他有一天是要去达兰萨拉度过余生的。我当时很震惊,因为我不知道,也不太理解他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反而我很理解他去世之前希望在那个火葬场处理他的遗体的决定。他毕竟是拉萨城里最早被红色革命的宣传所吸引的贵胄子弟,他基本上还在十七八岁时就已经被共产主义给格式化了,我指的是他的脑袋,那里面有太多的唯物主义的东西,尽管在晚年,他完全失望,却已回不到佛光普照的信仰之路。

但肉体消失的那个时刻仿佛比死亡更可怖。站在似有余烬的焚尸炉前,看着桌子上的一个白布口袋凸显一堆骨头的形状,甚至当另一位长辈双手捧起这口袋时,似乎传出骨头碰撞的冷酷之声,我看着每一位亲人的面孔都看不见丝毫的慰藉,而是充满愧疚,像是在自责不应该用这么惨无人道的方式将亲人送葬。尽管这其实是他自己的决定,但也只有在亲眼见证这一堆咔咔作响的碎骨之时,才可以对他的灵魂说,他的决定是错误的。

我恰是在这个时刻,才意识到我们自己的葬俗的美好与安详。并不是我非要褒此贬彼,有分别心,而是我确实经历过。就在离天很近的止贡提天葬台【12】,在渐渐让人暖和过来的阳光中,在满山经幡被吹拂得呼啦作响的微风中,在僧侣与亲人的祈祷中,家族里的一位亡故老者,随着天葬师手起刀落,展翅而至的鹰鹫将肉与骨嚼食殆尽,而业力则随流转,将与我们重新结缘,相逢。

当然,我要写的不止于此,比较葬俗的不同以及分析外来葬俗的象征性属于另一类文章的主题。因此在网上找到的这两个信息是我所需要的,——一则来自2008年度美国人权报告,其中提到:“国际声援西藏运动报告说,3月28日,80多具尸体在拉萨市某县的火葬场内一同火化。”【13】一则是第二年,当局奖赏镇压“3·14拉萨暴乱”的先进工作者,在几十个军人与警察组成的名单中,西山殡仪馆的党支部书记普布次仁,赫然名列其中。【14】那么,这意味着什么呢?

正如我曾写过:“有许多事情,是没有多少人知道的。有许多真相,是没有多少人清楚的。我想说的是2008年,确喀颂(即多卫康,全藏地的统称)【15】的土鼠年。”一位拉萨警察私下告诉我,那期间,整整一周,那个火葬场被军队接管,昼夜焚烧被打死的抗议者。而后,在北京,在一位当过十八军【16】士兵的老干部家里,他惊讶地问我:“你才知道这件事?3·14不久,有军队中的高官给我透露过,就在那个西山殡仪馆,七天七夜啊,不知道烧了多少藏人!”

注释

【1】《纪实:一个藏人亲历的拉萨3•14》,作者阿甚,发表在http://map.woeser.com/?action=show&id=429

【2】《西藏笔记》,我的第二本书,2003年由广州花城出版社出版,中共统战部认为该书有“严重的政治错误”,中国新闻出版总署官员在出版工作会议上对《西藏笔记》进行重点指责,并要求广东省新闻出版局全面查禁。西藏自治区党委宣传部要求西藏文联对我进行“教育”,实际上是文革式的批判。我因拒不检讨错误,被开除。

【3】柳梧乡:拉萨堆龙德庆县辖乡。1962年建柳梧乡,1970年改公社,如今的青藏铁路拉萨站就设立在此。

【4】念青唐拉:又名唐拉雅秀,或雅秀念。他统领横贯藏北的数以百计的唐古拉山脉,是世间护法神中最重要的一位。原是土著神灵,后来被莲花生大士降伏为护法神。

【5】堆龙德庆县:意为上谷极乐之地。位于拉萨西郊,隶属拉萨市。

【6】1959年3月17日深夜,住在罗布林卡的达赖喇嘛,迫于中共军队日益逼近的镇压,不得已秘密离开拉萨,从此踏上流亡他国的漫漫长路。之后,在拉萨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猛烈炮火中,罗布林卡变成屠戮之地。多年以后,在一些建筑上仍可见深深的弹痕,在红墙下仍可翻出累累白骨。1959年的罗布林卡因此成为西藏历史上一场剧变的无言见证之一。

【7】袁大头:是银元的俗称,因其正面刻着满清之后的大军阀袁世凯穿戎装的侧影,他巨大的光头、浓密的胡须与肥硕的耳朵闪闪发亮,成为银元的典型标志。1950年代,毛泽东派军队“解放西藏”时,随军带去大量银元以收买人心。

【8】http://www.docin.com/p-29933068.html

【9】新华社2000年12月14日报道:http://unn.people.com.cn/GB/channel450/451/1351/200012/14/18820.html

【10】新华社2001年4月27日报道:http://www.zjol.com.cn/node2/node2352/node2360/userobject12ai228511.html

【11】新华社2002年5月13日报道:http://www.tibetinfor.com/t/040825mjxz/200402004915132918.htm

【12】止贡提寺位于拉萨以东墨竹工卡县境内雪绒河边,1179年由止贡巴•仁钦白所建,为止贡噶举派。止贡提天葬台,藏语为“直贡典佳”,即永生永恒之地,是全藏最大的天葬台。在止贡提天葬台送葬的死者,魂识可入三善趣境界,而不会下地狱,许多藏人选择此地天葬。

【13】推动自由与民主报告2008:http://guangzhou-ch.usembassy-china.org.cn/2008_human_rights_report.html

【14】西藏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先进工作者(70名):http://www.tibetwindow.com/html/200910/27/110639979.htm

【15】确喀颂:藏语,即多卫康,全西藏的统称,也是西藏传统地理的说法,包括安多、卫藏和康,即今甘肃省、青海省、四川省、云南省的藏地和西藏自治区。

【16】十八军:1950年,毛泽东说帝国主义势力侵入了西藏地区,为了让西藏人民回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大家庭,解放军必须进军拉萨。于是,解放军第二野战军十八军由西南方向进入西藏境内,这支部队后来被简称为“十八军”。

(首发于民主中国。节选于我的书《西藏:2008》,2011年台湾联经出版。)

《看不见的西藏~唯色》2012年10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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