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列汉诺夫政治遗嘱续三)

六、关于列宁及其他一目失明的领导人

我承认我曾犹豫过,该不该写写列宁……但列宁是我的什么也没有向我学到的学生,此外,他也是我的对手,将来关于他会写出许多书,因此我回避这个话题是怯懦的表现。在这种情况下很难做到客观,但是我如果现在偏离真相的话,那就是背叛了自己。

列宁无疑是一个伟大的、非凡的人物。要写他很困难,因为他是多面的,像变色龙一样必要时会改变自己的颜色。他和知识分子在一起时是知识分子,同工人在一起时是“工人”,和农民在一起时是“农民”。他是必然的又是偶然的,是合乎逻辑的又是不合逻辑的,是简单的又是复杂的,是始终如一的又是前后不一的,是“马克思主义者”又是假马克思主义者,如此等等。不,列宁不是教条主义者,他精通马克思主义。但遗憾的是,他以不可思议的执着朝着一个方向(篡改的方向)、一个目标(证明他的错误结论是正确的)来“发展”马克思主义。马克思主义使他不满意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在社会主义革命的客观条件尚未成熟时应该等待。列宁是一个假辩证论者。他相信资本主义越来越严酷,始终朝着罪恶越来越沉重的方向发展。但这是一大错误。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奴隶占有制变得温和了,封建制度变得温和了,因此,资本主义也在变得温和。造成这一点的原因是阶级斗争及各阶层居民文化和自觉程度的逐步提高。

列宁是一个性格完整的典型,他看到了自己的目标,以狂热的执着,一往无前地追求它。十分聪明,精力充沛,工作能力极强,不尚虚荣,不唯利是图,但病态地爱面子,绝对不能容忍批评。“凡是不按列宁意见办的一切都应该受到诅咒!”有一次高尔基这样说。对于列宁来说,每一个在某个问题上与他意见不同的人都是潜在的敌人,对这样的敌人不值得起码的文明交往。

列宁是典型的领袖,他的意志压制住周围的人,使他们自我保护的本能退化。他勇敢、坚决,从来不丧失自制力、刚强、能算计,策略手段上很灵活。同时他不讲道德,残酷无情,毫无原则,从本性上说是个冒险主义者。但是应该承认,列宁的不讲道德和残酷无情是通过使道德和人道服从于政治目标来摆脱个性的独特办法。列宁为了把一半俄国人赶进幸福的社会主义未来中去能够杀死另一半俄国人。他为了达到既定目标什么都干得出来,如果有必要他甚至可以和魔鬼结盟。……

普遍认为,政治是肮脏的事情。遗憾的是,列宁现在的行为十分直观地证明了这种说法:没有道德的政治是犯罪。一个大权在握的人或者一个享有巨大威望的政治家在其活动中首先应该遵循全人类的道德原则,因为没有原则的法律,不道德的号召和口号对国家及其人民来说可能变为一场巨大的悲剧。列宁不懂得这一点,他也不想懂得这一点。

列宁狡猾地玩弄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语录,往往对其作出截然不同的解释。列宁从我关于个人和群众在历史上的作用的著作中只掌握了一点:他作为“肩负”历史“使命的”人物可以为所欲为。列宁是一个承认意志自由,以为自己的行动统统具有强烈的必要性的人的榜样。他有足够的学识修养,还不至于以穆罕默德或拿破仑自居,但绝对相信他是“命运的宠儿”。从社会发展规律和历史必然性的观点看,列宁只有在1917年2月前才是有用的一一在这个意义上他是必然的。二月革命推翻了沙皇制度,消除了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之间的矛盾,在此之后列宁的历史必然性就消失了。但糟糕的是过去和现在群众都不明白这一点。他们得到了比西欧还多的政治自由权利,但由于食不果腹,一贫如洗,加上还继续被迫作战,因此甚至没有发现这一点。要是战争在1917年春天结束,要是临时政府毫不拖延地解决了土地问题,那么列宁要完成社会主义革命就没有任何机会了,而他本人也将永远被从肩负历史使命者的行列中一笔勾销。这就是十月政变和今天的列宁不是必然的,而是非常不幸的偶然的原因。

列宁是一个理论家,但对于一个有学识的社会主义者来说他的著作没有什么意思,因为这些著作既没有优美的文笔,也没有经过精心推敲的逻辑,更没有深邃的思想。但对于一个识字不多的人来说这些著作还是因为其叙述的简洁、判断的大胆、真理在握的信心、有吸引力的口号而留下强烈的印象。

列宁是一个出色的演说家,能言善辩的论战者,他能使用一切手段把论敌弄得十分难堪,迫使他永远闭上嘴巴,甚至加以羞辱。他尽管发音吐字不清,却能清晰地阐述自己的思想。他善于讨好听众,引起他们的兴趣,甚至使他们着迷,同时他异常迅速而且正确无误地使自由的讲话适应听众的水平,忘记了为正义事业作斗争并不意味着讨好人群,降低到他们的水平上去。列宁是一个不懂得“中庸之道”的人。“不和我们站在一起,就是反对我们!”这就是他的政治信条。他在设法作践对手时不惜进行人身侮辱,破口大骂,不仅论战时如此,而且在他以不可容忍的速度炮制的著作中也是如此。……

许多为每一个文明人承认的全人类概念,列宁一概加以否定,或者从消极意义上加以诠释。例如,对于任何一个有文化的人来说,自由主义是一个正面的观点体系,而对列宁来说,这无非是“自由主义的下流货色”。对于任何一个有文化的人来说,资产阶级民主,即使是打了折扣的,毕竟仍然是民主,而对于列宁来说,这是“庸俗行为”。可是不受任何限制的阶级恐怖却是“无产阶级的民主”,虽然从原则上说,民主即人民的权力不可能是资产阶级的,也不可能是无产阶级的,因为资产阶级也好,无产阶级也好,单独来说只是人民的一部分,而且远非是一大部分。

……历史上有过伟大的诗人、伟大的音乐家,但历史上也有过巨魔元凶。那么列宁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列宁是20世纪的罗伯斯庇尔。但是如果说罗伯斯庇尔砍掉了几百个无辜者的脑袋,那么列宁将砍掉几百万人的脑袋。我因此想起了我同列宁最初会见中的一次,我想那是1895年夏天在兰多尔特咖啡馆里的一次会见。我们谈起了雅各宾党专政垮台的原因。我开玩笑说,这个专政垮台是因为斩首机砍的脑袋太多了。列宁抬起眉毛,十分严肃地反驳说:“雅各宾党共和国垮台,是因为斩首机砍的脑袋太少了。革命应该善于自我保卫!”……但是未来却表明,这不是年轻和急躁的表现,而是反映了他的策略观点,这些观点他当时已经明确形成了。罗伯斯庇尔的命运是众所周知的,列宁的命运也好不了多少,因为他进行的革命比神话中的约弥诺陶洛斯更可怕:这场革命不仅将吃掉自己的孩子,还要吃掉自己的父母。但我不愿他落到罗伯斯庇尔的下场。愿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活到他完全明白自己策略的错误并为所做过的一切而战栗的时候吧!

……

(未完待续)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