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色:消失的冲赛康的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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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的冲赛康(Tromsikhang)位于八廓北街,在著名的朗孜厦(西藏噶厦政府原拉萨市政厅)斜对面,约在十七世纪末-十八世纪初六世达赖喇嘛时期建造,是拉萨城内的颇章(宫殿)建筑,六世达赖喇嘛曾住过。故而“有寺院和高贵宅院的结合风格:沿中心线严格对称,且为从下至上按等级的(最上层楼上有大阳台和富丽的内部装饰)。”在屋顶,有染成绛红色的边玛墙作条带,“表明其居住的是喇嘛住宅的意向用途。”当时名为“平措绕旦班觉”。还曾被控制拉萨的和硕特首领拉藏汗住过。而之后的历史就复杂了,是激烈的历史事件不断上演的场所。

西藏历史上,外力的介入导致外族的进入往往与很多复杂的因素有关。比如五世、六世、七世达赖喇嘛时代,为巩固达赖喇嘛政教合一的权力或者早在迎请达赖喇嘛转世灵童等过程中,蒙古人(如和硕特部与准噶尔部等)与满洲人接踵趁虚而入,实际上“一直未能脱离摄政时期诡谲多端与危机四伏的政治局势”。而六世与七世达赖喇嘛期间,藏事纷乱,满清雍正皇帝趁机派出第一任驻藏大臣,这是1727年。

需要说明的是,所谓“驻藏大臣”的说法只见于中文史料。藏文史料称其为“安班”(ཨམ་བན་)。而“安班”是满语“大人”的音译,专指派驻蒙古、青海、西藏、新疆等地的满洲皇帝代表,又称驻扎大臣,正职为办事大臣,副职为帮办大臣,一般由满洲人、蒙古人充任,也偶尔有汉人充任,但基本上是副职。在满清中叶以后,不少赴藏安班“是因事挂职被贬职人员”。在西藏民间则流传这样一种说法:“安班”是英语Ambassador(大使)的藏语发音,不是什么大臣,而是大使。这个说法被证明为附会,但流传甚广,反映出藏人集体意识中对外来者的抵触。大臣也罢,大使也罢,不过是鞭长莫及的满清皇帝的官方代表。

曾因赶走蒙古准噶尔部在藏势力而立下大功并任甘丹颇章首席噶伦的康济鼐,以平措绕旦班觉为府邸。就在两位安班去往拉萨的迢迢路上,康济鼐被其他三位争权夺利的噶伦于大昭寺内谋杀,他的两位妻子则在平措绕旦班觉府内被杀。

之后,另一位深具野心的噶伦颇罗鼐将三位谋杀康济鼐的噶伦擒获,与借口护送七世达赖喇嘛回拉萨的安班合作。安班趁势携众兵而入,并在布达拉宫前的修赤林卡(法座园林)以满清盛行的“凌迟”酷刑当众处死三位噶伦,拉萨民众从上至下从未见过“凌迟”,精神上备受惊吓与折磨。摄持藏政的摄政王颇罗鼐余生为之忏悔,在大昭寺供金灯为死者祷,而由安班带来的若干外来刑具虽然极少使用,日后却成了中共不停“揭批”有关旧西藏如何残酷的“证据”。藏人历史学家夏格巴•旺秋德丹所著的《西藏政治史》如是评说颇罗鼐:“为了保存自己的权力,过分与中国和好,造成满洲的安班和以所谓(七世)达赖喇嘛警卫为名的中国军队进驻藏地,致使政务出现了如珠之脱串般的许多失误,曲解藏汉供施关系的原义,最后造成了至今存在于汉藏之间的仇恨和争斗,使藏地不得安宁”。 (注:夏格巴原著为1976年出版的藏文版,后由中国藏学中心翻译为中文,属以供批判的内部资料。此处引述的是该内部资料译文。)

死于谋杀的康济鼐的府邸——平措绕旦班觉府,被摄政王颇罗鼐改名为“冲赛康”,赠与留驻拉萨的安班,成为安班最早的住处,汉史中写“通司冈”,意思是看得见街市的房子,也即临街之厦。

1750年,由于颇罗鼐之子、继续摄持藏政的摄政王达拉巴图尔•居美朗杰(中文史籍写“珠墨特那木扎勒”),因要求清帝撤回在西藏不断滋事生非的安班及其军队,结果被两位满人安班——傅清和拉布敦设计在冲赛康内卑鄙诱杀,引发藏人愤怒,围攻冲赛康,安班傅清自杀,安班拉布敦及其随从、汉商百多人被杀,冲赛康成为血腥之地。

然而,藏史与汉史对此事件的叙述完全迥异,后者把安班的卑鄙诱杀称之为“正法”,而在夏格巴•旺秋德丹所著的《西藏政治史》里,摄政王居美朗杰“是一位敢于为西藏佛教和政治牺牲生命的胆识过人的国家英雄”,因为他在四年执政期间“能使其父亲时期因失策而引来的中国人官兵大部撤走,并从满洲皇帝那里得到了留下的官兵也不准对西藏的内外政治进行任何干预的文件。不仅如此,还致力于将留下者在短时期内驱逐,并一直主张在本土建立必要的武装力量”。于韶华之年喋血冲赛康、丧命自家门口的西藏摄政之王居美朗杰,实际上根本不是被中文史籍、今朝御用学者百般诋毁的那种“余孽”、“叛首”。

两个安班的暴死,使得之后的安班再也不敢嚣张。继任的安班来到拉萨后,在冲赛康的南面修建了一座小佛堂,以纪念杀人反杀己的俩安班,称其为“双忠祠”,“肖像以祀”,后任安班还要“春秋致祭”。或许继任的安班不敢再住血腥弥漫的冲赛康,而是搬至名为“桑珠康萨”的宅院,属于被前任安班诱杀的摄政王居美朗杰遗下的府邸,可能有雪恨之意吧。

1792年,清将福康安受邀入藏与尼泊尔廓尔喀人作战获胜,而后为他的叔叔——诱杀摄政王居美朗杰的安班傅清立碑,据记载是六块碑碣,分别镶嵌在冲赛康入口门廊的东西两侧的石壁下部,有介绍说用满文、汉文、蒙文、藏文四种文字分别记载了摄政王居美朗杰被安班“正法”、安班“殉难”的“事迹”。直至1997年拆毁冲赛康时,还有五块碑碣犹存。随后,碑碣被挪走,收藏于拉萨市文物局。有资料说其中三块汉文两块满文,字迹有的清楚有的不存,并未提及有蒙文和藏文。而这五块碑碣,如今都被中共当局派上了进行“爱国主义教育”的新用场。

随福康安入藏,时任安班的和琳用“桑珠康萨”换下位处大昭寺西南方的“梅朵吉彩”(鲜花游乐园),属拉萨贵族多仁的林卡(园林),在此修建了自称的“衙门”,并在门口立了一对石狮,故被藏人称此处为“朵森格”,即藏语的石狮,类似普通地名,并无今日宣传的含有敬畏之意。1959年被中共设为西藏军区警卫营驻地。1980年代,改成了西藏军区第二招待所。

鉴于进藏之安班在185年间约一百多任总计138人,在拉萨的遗址还有几处,据说一处在今天的西藏自治区政府大院,可谓古为今用,倒也算是继承满清之衣钵,一处在今西藏话剧团后面,当年那可是杂草丛生的野地。安班还住过扎基寺附近的清军驻地,可能就是今天关押政治犯为主的扎基监狱所在地吧。

最多住过六或七任安班的冲赛康,在安班搬走之后作了何用?冲赛康最初只有一座大庭院,由于有三个院门,所以有东院“节古夏”、中院“节古几”、西院“节古鲁”之称,而东西两院相通,中院之门最大。据知,后来西院曾是从属西藏的不丹的官方代表每年来拉萨致敬和送礼时的住所。东院为邮政驿站,故冲赛康又被称为“扎康”,即邮局之意。一层有数间尼泊尔人或尼泊尔藏裔开的店铺。

1911年辛亥革命以后,拉萨发生“驱汉事件”,冲赛康改为拉萨警察营,同时也有多户藏人居民居住于内。1960年代以后则成了民居和居民合作社所在地,至2012年底启动“整治”拉萨老城区之前,冲赛康内约有近百户人家居住,仅西院就有40多户人家。

我之所以要查证、转载这么多与冲赛康相关的资料,是因为想要知道,以“拉萨老城区保护工程”为名的“整治”,将对冲赛康意图如何。

2013/6/11

(本文为自由亚洲电台藏语广播节目,分两次广播,转载请注明。)

《看不见的西藏~唯色》2013年7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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