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篇

从门到窗是七步,从窗到门是七步。

这是捷克斯洛伐克作家伏契克《绞刑架下的报告》之《二六七号牢房》的句子。

1991年5月,我给我的预备中考的学生复习这个句子。一个酷热的夜,因为“非法组织、非法刊物”的嫌疑,我和我的书架上的书籍消失了,孩子们的梦里没有这方面的内容显示。我没有声张,除了热,一切都没有声息。

几辆汽车把我带进一座改了用途的古庙,几个人轮番对我软硬兼施。

没有人知道我的惶恐有多厉害,我只得如此告诉自己:“他们动用刑具你就叫喊或生撕裂肺地哭,只要不出卖朋友,不好看也行。”

或许因为旁边有我认识的人的缘故,他们并没有动用刑具,只恶狠狠地说:“你不交代我们也没办法,只要查出了证据,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XXX条给你加重处罚!!!”

我开始心中有底和窃喜,偶尔和他们饶舌几句。

我在这种状态中半梦半醒。

几辆车把我带至我的祖居地。最先被惊动的是村里的狗们,它们惊吠不已,它们的声音在空寂的夜里传递得很远,有铿锵的回声。祖父母和父母从睡梦中惊醒,开门后或被分割于院坝,或奉命配合掌灯。

只搜查了我居住过的房间。似乎也没有寻觅到什么,屋壁上钻孔打桩做的书架上,破旧的书本不多,没有引起他们的兴趣。

除了给家人一些骚扰外,这样的举动意义不大。或许他们的意义正在于骚扰呢?

“我们在灶塘里烧了不少书和纸张,烟雾很浓,呛得人流泪,有些书太厚,撕不烂,点不着。那时你们还未走出村庄,很担心他们杀回马枪。”三个月后,祖母和母亲对我说。

我常常想起祖母和母亲的这种果敢的举动和事情,我就想,她们的英勇和果断的来源,爱,是的,就是爱。正是这种爱之上的英勇和果断,于共产党建政之初,同样保护过她们自己的其它亲人逃过了红色恐怖的绝杀令。那是我曾经听说过的追杀与掩藏,我想它不属于此处应当叙述的历史。

午夜三时,车向城市滑行,四周漆黑,阒无人声。

我落在了一个社会福利院里。

待到我父亲也被用来作招降的过场时,最初的紧张也就过去了。

我们就唱歌和舞蹈: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这里有正义的来福灵,一定要把害虫杀死,杀死!杀死……

这是晚饭之后,睡觉之前,我们在看CCTV—1的黑白电视节目,唱歌的感情比较投入,舞蹈也是芭蕾舞步呢。但这样的娱乐须万分小心,不能让管理者发现或生气。

先是“8?19事件”的发生,然后有一伙忠于布尔什维克的老将试图重新控制莫斯科,但这种反发生的控制努力“其兴也勃勃焉、其灭也忽焉”,的确让我生出无限的快意和敬意。

我想起老爸爸他们在法西斯二六七号牢房里的歌唱,我也就喜欢歌唱了,也为老爸爸的歌唱与我的歌唱在本质上的那么一致而惊奇不已。我喜欢歌唱,我歌唱:

多少脸孔,人们四处奔波,却在命运中交错;
多少岁月,凝聚成这一刻,期待着旧梦重圆;
万涓成水,终究汇流成河,象一首澎湃的歌;
一年过了一年,啊,一生只为这一天,让血脉再相连,
擦干心中的血和泪痕,留住我们的根……

还有那太阳,比这更美丽,
跨过奔腾的长江。
啊,太阳,我的太阳,
那就是你,那就是你……

所不同的是我们的歌声高亢不足,忧郁充足富裕。

这一年的夏季,雨水很多,暴雨不断,天空晦暗,象一张寡妇脸。“沙漠风暴”却并不如此拖拉和表情,它过去了就过去了。

惊疑着一些人们,惊恐着一些人们,所以,报纸上开始讨论“科学技术也是生产力,是重要的生产力。”

我无事可做,也和自己讨论,类似于洪七公的左右手互搏。我的结论是:“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掌握着现代科学技术的知识分子是社会发展的依靠力量,代表社会发展的方向。”

与邓“设计”的“科学技术是重要的生产力,知识分子是工人阶级中的一部分。”相比,我的结论肯定更接近学术和真理。

我历来没有午休的习惯,人上人的看守们对我还不错,我不必强行卧床,我可以独坐在外间的石桌石墩上写东西。那种手纸比较厚实,韧性有余,是书写的好材料。圆子笔的外壳不在允许之列,但笔心是可以使用和保留的。

一日午后,我正在巡视道下面沉思默想,听见那位女政委问其他人:

“那位大学生放了吗?”

听话听音。我明白这问话中包含有非常的善意。我立即站到她能够看得见的地方,说:

“谢谢阿姨,还没有放我呢。”

“好好呆着吧。”她叹了一口气,步子沉重地走了。

脚步声又过来了。

“还习惯吗?”她问。

“还习惯。只是没有书可以读,感觉浪费时间,可惜。”

“你喜欢读什么书?”她站在高处,却没有居高临下的做派,微笑着问。

我想她也不可能有什么藏书吧,于是说:

“什么书都喜欢读的。他们说我思想有问题,其实完全可以让我学学马列毛的,也可以对照对照啊。”

“我给你找找吧。”

“谢谢阿姨。”政委阿姨走了。

第三天她又当班,把我叫到巡视道下。

“只找到一本《邓小平文选》,藏好,别太张扬。”她吩咐道。

我激动、感动着爬上水缸,接过来,捧在手里。

我一连看了三遍半,这样说吧,并不见多少佳处,中国老农民式的智慧或常识而已。但就是这种智慧或常识,也可以保证一个贫弱的大国持续发展一会儿。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鱼,别多搅动,恐怕就是这个意思。但我还是认为,那里没有多少智慧,更谈不上什么理论。我在里面没有看见“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样子,但它却让我知道,上海或其它一些地方,有异端异动的痕迹。

我如此叙述我对邓选的阅读一点不表示我对女政委阿姨的感激和感谢有所保留,我所要表明的是我那时还没有学会谦卑,我在试图表明我当时的阅读后的一种张狂中包含着自信的心态而已。

我们还有一份并不准时、并不齐全的报纸,否则,我无法知道“沙漠风暴”会让人们再讨论“科学技术是生产力”。

除了这一种讨论外,还有两个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是关于传统的推崇和对时尚的贬低。看那阵仗,我说:“文化大革命时期的样板戏要开禁了。”几天后,电视上有了《沙家浜》与《红灯记》的画面。

时间很多,报纸不够读,我就连治疗狐臭和性病的广告也读几遍。于是有另一种东西进入我的视野。

某一天,报纸缝隙中有一篇文章,是关于运行大、小周天练习气功的小文。

它的方法是把太阳及其能量想像成为一束白光,然后使下注,经百汇穴,导引入身体做大、小周天的运行,最后凝结成金黄色丸,意守小腹之丹田,上下其手,为熔炼炉,凝聚成燃炽、明亮、耀眼、运行的能量丸。据说能得到神奇的功效。

长期的阅读,使我养成了一个谈不上好,也无所谓坏的习惯——在别人的文本上增添自己的内容。我想,如果对太阳的这种吸纳能够使人获得什么神奇的功效是一种可能的话,那我为什么不可以把这种吸纳扩展到更大的范围,即把宇宙中所有的星体都作为吸纳的对象,把它们的能量总和幻化为一束白光,让它进入人体,获得更大的功效呢?

但我终究是一个胆小的人,我在这种冒险的经历前特别谨慎,因为我是知道民间关于“走火入魔”的意见的。同时,我对人体穴位并不了解,我不知道百汇穴的确切位置,我仅知道的是它大概在头顶而已,我担心一种误差造成严重到不可收拾的后果。

于是,我把太阳当作百汇穴,作为一个接触点,众星体的能量开始凝结,凝结成一束白光,它们流经太阳这个中介,流经我的“百汇穴”,进入我的身体。我的这种方法有一种愚蠢的狡猾,我幻想有什么问题会有太阳来替我抵挡一阵子。

我轻闭眼皮,凝神静意。现在能量开始注入、运行,我感觉到清风柔曼,空旷宁静,丹田之中,闪亮光洁的珠子转动。

突然,能量的注入超量涌入,似海水倾泻一般注入,源源不断,不可阻挡,我感觉那珠子终不可维持原初的状态,它终于崩溃,不,应该说是爆炸,是的,是爆炸,大爆炸!我的体内终不可容纳,它们开始沿我的身体向上,与注入的方向相反,上升,上升,我无法控制的上升,直到流出我的身体,望外飘溢,散去。但神奇的是,注入与外溢各运行其路径,绝不对撞对抗,。

我慢慢地适应了这种注入与外溢,由惊讶而从容起来,渐渐地,我感觉一呼一吸间更能有益于我与这种交流的融合。

如果说,最初是万颗奔星迎我而来,无比神奇无比壮美,那么,此刻,是亿万颗奔星的离去,我也开始离开我自己,开始了一次与亿万颗奔星同游的旅行。先有随风而逝的飘荡,进而是与众星共同的舞蹈。我随意地飞翔,飞翔于蓝色的浩瀚浩淼的空间,众星在身边滑翔着、闪烁着,甚至也歌唱……我似乎在寻找向外的边际,我似乎在寻找向内的质点,我似乎在证明它的无穷大,我似乎在证明它的无穷小,我似乎在寻觅它的原始质点,我又似乎在寻找使之失去原初状态的外在源泉……

这种优哉游哉的漂流进行了半个月,我感觉有些倦怠和腻歪。我说,宇宙它足够博大深远,粒子世界它无限微小幽深,弱小如我如何能够穷尽呢?第一推动力既然如此神奇绝妙,卑贱如我如何能够去证明这个自在永在的存在呢?

我开始在极其辽阔极其遥远的地方看自己,从不同的角度静看自己,然后让自己消失,这时,我看见有光芒自轻盈如纱的云端而来,照耀我身体,那光芒馨香而温暖,那光芒里有三个男性的形象,洁白的长袍披挂在他们的肩上,一位正面在左,另外两位侧面居右,他们是光明中的光明,或者说是一切光明之源。跪在那形象之前,跪在那形象之下,我感觉我沐浴在光明之中,我感觉我沐浴在光明之光明中。

然后我知道,我需要找到走出村庄的道路,我需要找到下山的道路。

人们在理蚕丝里的毛发、麻线或者其它杂质。有时候,劳动量并不大,或者原料供应不足,人们也午睡。

那种水泥匣子里,只需要穿一贴身的小裤衩而已。十来个人的身体呈现在我眼前,任我欣赏,那优美的人体曲线,那奇巧的关节,那充满柔和光泽的皮肤,那完美的其它器官和绝妙的功能,那和谐万端的协调与辅助……所有这些,又仅仅来自于一个受精的卵子的发育与变化……

神啊,谁能使人如此?美仑美奂!

我的思想至此安顿下来,不再作无边际的游荡。

十四年以后,一个叫黄晓敏的朋友感慨于我2002年入狱两年后重见天光的变化,他写到:“进去一个良心犯,出来一个思想家。”我大概算个思想者吧,但我的深入思考自1991年5月后的那三个月的经历始。

若干年后,我知道我遭遇的是“宇宙爆炸理论或模式”、“古希腊哲学模式”和圣父、圣子及圣灵的神秘来访。

我已经忘记了时间,我不知道是第七十五日还是第八十四天,午后雨后的阳光很明亮,我坐着的房间却因为潮湿而凉爽。我在写一首诗:

骑着晶亮晶亮的白马
驰骋在雪白雪白的天山上
寂静的天山冰雪柔柔
寂静的天山阳光打在我心头
寂静的天山我盼望一封信
寂静的天山我想写一封信
寂静的天山我骑白马
破壁而出的马儿
踩在我额上,把我踩伤

我把它写在手纸上,我给它配上一幅画儿,马儿破壁而出,砖石飞溅。

“欧阳懿,收拾东西!”铁门哐铛。

我活了!

我就是欧阳懿,欧阳懿就是我,至于一阳,它只是若干年以后欧阳懿的一个笔名而已。

最后一道铁门打开,墙壁上写着一串字:

接受收容审查,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我没有被那一串字破坏了好心情。

我站在午后的大街上,我在雨后明亮耀眼的阳光下,我禁不住潸然泪下,心里叫喊:

街道你好!阳光你好!空气、小鸟和树,你们好!

我的朋友刘贤斌没有我幸运,他作如此叫喊还需要等待八百多个日子。

所谓社会福利院,其实是一所让“每个公民尽应尽的义务”的收容审查所,我采用的这个名词来源于一个叫廖亦武的诗人,他曾在一篇文章中把中国的监狱称为此名。

当年,洪秀全对一位传教士说:“我是上帝的儿子,耶稣是我的天兄。”传教士说:“我在《圣经》里没有看见这样的文字。”

上帝说:“我把我唯一的儿子给了你们。”那么,耶稣基督只有一个,一个就足矣。洪秀全之类的其余说法,皆伪托之辞。

“弄死你就象弄死一只蚂蚁!”他们非常认真地说。

我是一个有母亲的卑贱的生命个体,我的生命也可以被眼前的强权势力剥夺,稀松平常的一件事情。

如此,我只能写“有甚来访”,而不是“有神来访”。

让陈胜、洪秀全和“绝对真理”们去骗人骗自己吧,一阳只是和只能从神及子及圣名中得到一点神圣启示,而已。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接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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