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志强:追查谣言的两次真实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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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七六年的四月份。我在兰州部队。那一年我二十二岁。

  领导安排我和一位战友出差去西安,摸一下文艺团体的动态,且最重要的是看哪家剧团剧院有没有合适的小戏供我们排练上演。

  大西北的文艺团体当时基本上是以西安的演出剧目为参照谱系。

  去了西安,恰巧赶上了西安的新城广场上正在示威,当时全国的示威游行发展到了风起云涌的阶段。当时的由头是悼念周恩来总理。但当时的政治局面也到了关键时刻。

  那时候军人不敢穿便服,谁也不敢。也没有便服可穿。我和战友在新城广场抄写张挂在处处的诗歌。有革命群众发现了我们军人也在抄写诗歌,就询问我们,对这样的人民群众运动是否支持?我和战友就有些发慌。但也和蔼可亲的回答了,支持!

  你敢不支持?不支持了你就得让围在中心,片刻间把你打成肉酱。那时候,革命群众的暴力行为,有些自发的也是让领袖煽动起来的,很可怕很恐怖。

  后来我和战友改为晚上和夜间去抄写诗歌。只找没人的地方抄写,我俩全抄了一大本子。

  在一天晚上,我俩坐在西安的一家剧场,正看着一台秦腔演出。当时仍然演出的是《红灯记》。而秦腔改编出来的样板戏太有韵味,我们百看不厌。而当时的改编是加了些改革意味,有些秦歌的旋律唱腔。似李铁梅的“听奶奶讲革命”那段大咏叹调,我们演出队就当成了保留节目。这样的演出我们巡回在大西北的军营中,如果不唱这一段,下面的西北汉子军人们不愿意。我们的演出还总是返场,再三谢幕,下面的军人们才停止一片掌声。

  但是,那一年我们在西安正观看的演出,突然就停了,出来一位穿便服的领导,宣布演出暂停,现在全体观众坐着别动,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重要广播。

  广播中把天安门广场的示威定性了,为“反革命暴乱”。且当时的广播中我清晰地记得又把刚出来工作的邓小平同志定性为“纳吉”、“那个死不悔改的走资派”。而“邓纳吉”成为一种特殊历史符号留存了下来。

  纳吉是匈牙利政治家,一生大起大落。他主要的政绩是率领人民反抗前苏联的专制,让人民起来革命把前苏联的军队赶走。后来被政府以“反革命和阴谋推翻人民政府罪”被判处死刑,也被枪决。他死后三十多年,又被平反,也被追认为匈牙利的人民英雄。

  收听完了重要广播,演出继续。但是人们纷纷退场,不看演出了。当时人们的脸上全是迷茫和沉重。而我当时心里也有些慌乱,我抄写的诗歌中有一首,而这样的诗我一生会背诵,我一生不会忘记。这首诗为——“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笑。洒泪祭雄杰,扬眉剑出鞘。”这样的诗把我学习过的当时年代的诗人们的所有诗歌一举摧毁,那些当时年代的火红诗人们的所有诗歌在这首诗下轰然坍塌,灰飞烟灭。

  但是这首诗被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列为“反诗”,广播中的声音是一伙暴徒们叫嚣着,之后就列出了这样的诗歌和另一首反诗。

  我和战友接到了紧急电话,立即回到了兰州。

  领导也立即把我们分别单独叫进了他的办公室。领导问我,在西安抄诗歌了没?

  我说抄了。

  领导说,赶紧拿过来。

  我就赶紧把一本诗歌拿过去了。领导当着我的面,把诗歌锁进了他的抽屉,也悄悄还是沉重地说,再甭说了,这事儿到此为止。

  我便知道了,此事必须到此为止。领导是为了保护他的手下。而部队领导全是陕西人,全处得是哥们弟兄一样的,遇到了部下有事儿,一定要保护的。

  我得亏当时懂事儿。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但是北京一位战友就出事了。他也在当时探亲回家,他也在天安门广场抄了一大本诗歌,他也受到了领导的呵护,但是这位哥们不领情,他对领导愤然地说,我凭什么要把我抄的诗歌给你啊?

  领导瞪了这个二逼手下一眼,才说,你不能再说了,听懂了吧?

  但这位战友却大不咧咧地说,我已经说过了,不少战友全知道啦!

  完蛋。这个战友当时真的到处传播,在我们演出队楼道,见了战友就小声嘀咕说,革命,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要出大事儿!

  他这样的传播总是极为神秘,也小声嘀咕,我们队上的战友差不多全知道了这样的革命,已经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了……

  结果这位战友就出事了。他的传播被不少战友举报——实际也不算举报,我们当时全是小年轻人,个个二十岁出头,很单纯很无知。领导召开全队大会,说谁听到了谣言,现在要追查谣言,听到了的同志们,可以说说?

  挺麻烦的,听到的战友们齐齐地把眼光对准了这位北京的战友。

  领导知道了,指着这位北京战友,说,你说了?说说吧?

  这位战友就站起来了,吱唔也结巴了,说,我说过,我说,革命……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那个什么……可能……

  领导一声呵斥,说,闭上嘴!还要说呀?坐下!

  这位北京战友就坐下了,一脸灰白。

  现在和战友回忆起来这件事儿,事儿已经过去了差不多近四十年,战友总是说,当年,咱就是个傻逼!咱那时候是一腔热血,没地方流,结果呐,从屁股眼里和嘴里往外喷了?而这位战友是说相声的,他嘴里的词儿太鲜活,直到目前隔上一段时间不见他,我真想他。所以我们俩到现在仍是常聚。这是个真诚的哥们!

  这件事情成了重要的谣言来源。我们师突然下来一位副政委蹲点儿。处理谣言。我们一个小单位下来一个大头头,事情顿时严重起来。

  这位战友惨了,他说他把诗歌本子撕了,扔了。

  领导让他去找回来。他就在师部外面的一个极大的垃圾堆边转悠,时不时地拣一张纸片,人一下神经了,有些犯傻痴呆劲儿。

  但是要把撕碎的纸片在一个极大的垃圾堆里凑齐了?那是不可能的。

  领导立即悄悄地交代我,让带上几个人,守着他。怕他出事儿。现在回想,当时的部队领导心细,要是说领导细致入微的关心着部下,这不是过誉的溢美之词。

  我带了几个西安兵,真的守着他,跟着他。

  到了半夜,这位北京战友仍是在哭,也睡不着。让我们架着他,也劝说他,守在会议室里。但那样的守着他,绝对不是关禁闭,也不是什么监禁。只是我们在劝说一个战友一个好哥们。我们几个困得个个受不了,有打盹儿的。结果这主儿一闪身跑上了四楼平台上,要跳楼自杀!

  我们个个跳起来跑得闪腰岔气的追了上去,这个货已经站在平台跟前。我大吼一声,让他站下!之后我冲上去抱住了他,他还要挣扎,而四楼的平台不低,下面全是水泥地面,他要是真跳下去了,现在没他了,也是他的逝世近四十周年纪念日了?我一急,来横的了。我小时候练过摔跤的,我揪着这位乱踢腾的战友,一个挎背把他摔倒在地,又跑上来的几个战友上去全压住了他。

  他哭了,痛哭失声,极冤。

  我们把他弄回来,安置在了办公室,此时我在办公室门口支了把椅子,守住了门,不敢让他再出事儿。

  没几天,这位战友下放到了连队。又过了几个月,这位战友让踢出部队。他回到了地方。

  再之后开始批判邓小平。邓小平又被开除一切公职,只保留党籍。而当时的批判邓,是加了长长的后辍语,为:批邓批周公,反击右倾翻案风。

  我当时在批判会上只说了一句话,我说邓小平同志还是同志吧?因为他还是党员,对我们自己的党员怎么也批判呐?

  我为此受到了党内警告处分。让大会小会点名批评。

  唉,我当时也是个二逼青年,太年轻,对世事不懂。

  一九八九年。我在西北大学。就读我们大学的第一届作家班。要毕业了。出了全国风起云涌的运动。那次的由头是悼念胡耀邦逝世。而全国的运动最终出现了内涵复杂,从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运动开始放大,到了八九年四五六月份成了爆发态势,全国各地的游行示威浩大起来。

  同学们事后不少出事了。

  有去北京声援的。有在西安参与游行的。有发表演讲让录了相的。

  但是我当时面临的危机是单位要解散,我的出路在哪儿?我没心思关心国家大事,我考虑的只是我个人的困境窘境和没工作了,我们一家人吃什么?我读西北大学没住校,住校得交一笔住宿费,那样的钱我没有。我只是骑自行车上课,下了课回家,同时也上蹿下跳地开始了活动我的工作问题。

  那次运动后,全国范围内开始了追查谣言,也追查打砸抢的参与者,还追查人人在这次运动中的政治表现。

  我们单位要散摊子了。没人追查。大家全考虑的是个人的出路和安排。

  事后我果然下岗了。每月发一百二十元生活费,让我们四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自谋出路。四十五岁以上的人才安排工作但全是闲差,年龄超过五十八岁的养起来了。

  我到了一家餐馆打工了。当然这是我弟弟开的餐馆。

  我们班上的一位同学也是党支部成员,他是部队的教官,也来进修了。他也是作家。我当然也是班上的支部成员之一。我十八岁就入党了,我算是老党员了。

  这位同学带来了五位来自南方一座省会城市的调查组,要调查我们班一位同学的事情。

  我接待了,摆了一桌酒席。请他们吃饭。但几位一再追问这位同学在学校里干了什么事情?或者说过了什么话?他们是来查谣言的。我回避了几次,只想闪开这样的追问。但这几位一再追问。我躁了,我说,一不知道,二就是知道了也不会告诉你们。因为我们是同学,当告密者这样的事儿,我不干。你们要是再惹我,我可没单位,你们可以告我去!我要是急了,这桌饭钱你们掏!买了单赶紧滚蛋!

  成了僵局。

  我的那位仍在部队也穿着将校军装的同学,一直在笑,也不劝说。这位同学现在已经是大校了,正师级军官。现在回想我们这批同学们,全可爱也可亲。

  我立即出去了,打长途电话。我们的餐馆离邮局几步路。我和同学通了电话,同学远隔数千里之外,但是声音诚惶诚恐,说拜托了,我面临着被处理,你就说些好话,好好招待一下几位,我事后一定会感谢!

  我明白了。我回来态度立即三百六十度大转向。我把几位招待得一脸感激一脸笑容。我和这几位外调人员套瓷,把他们个个喝得东倒西歪的。他们的返程卧铺票买不到,我说,我包了。我把他们的卧铺票买好了,我们那位部队的同学又派了辆小车,送他们到火车站,我们把他们招呼得挺好。

  而这一年,我近三十五岁了,再不会当傻逼了。

  这位同学后来果然没事。人家现在成了企业家,也还是作家,干得真不错。

  而近期的查谣言,我不知道是针对什么。而今年我已经近六十岁了。我不可能再犯傻。

  但我所经历的两次真实的追查谣言的事实是,没有谣言!所谓的谣言是上面要控制一下真实事态的传播而已。

  而谣言的真正定义是什么?在我们的意识形态方面有些混乱,感兴趣的人士可以自己去查。当然定义可以有多种,哲学方面的、辞典方面的、意识形态方面的、媒体喊叫的等等。

  历史不能假设,它发生过了,我们只有去面对去反思去再认知。但是历史也不能复制,你复制错了,拙劣,可笑,也只是一堆乱码而已……

  

  2013、9、21、匆匆写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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