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戎在望 修戈待袍泽 2018-09-26

一个身影象幽灵一样在西北草原、东南海岸、满洲沃野上漂荡,名唤爱新觉罗.奕山,他的祖上是皇位之争中败给雍正皇帝的十四阿哥,坊间流传着一个谣言,说是雍正靠篡改遗诏,夺取了本属胞弟的皇位,如果当初登上皇位的是十四阿哥的话,现在坐在龙椅上的人就会是奕山。那些流言蜚语不可能不对皇帝产生影响,因此倒霉的奕山不断地被差到帝国的边疆去,他亲手制造了三起出卖国权的行径:将新疆先后出卖给浩罕(大约在今天的乌孜别克一带,后来被俄国消灭)和俄国,又将满洲出卖给俄国。那些国土最保守算法也高达140万平方公里,包括肥美的草场、重要的商贸通道、保卫雪域西藏的要害关塞、原始丰饶的密林沃土、东北亚的出海口、黑龙江和乌苏里江的内河航道……至少相当于当半个印度斯坦、北美独立之初的十三州、法兰西和德意志的总和。

当然,这些都是觉罗氏的家产,对信奉"防民胜于防寇"的奕山来说,只要民不反,送几件家当给俄国人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他最大的能耐就是忽悠皇帝,自己从中捞得钵满瓢圆。远房侄子给族叔办苦差,找补一些回来也是理所当然,他妒羡那些主管御花园盆景和宫中古玩字画的亲王们,自己必须比他们捞得更多才能收获心理平衡。指责奕山卖国既不公正也不客观,他和皇帝的关系,就象秦桧替赵构担了屎盆子一样。

(奕山)

1841年,奕山被封为"靖逆将军"、钦差大臣,去广州讨伐"英咭唎逆夷"。已经有两位大员在栽了跟头,奕山受命后只兜留了两个礼拜便启程赴广州上任,比前任林则徐和琦善都要"勤勉"。当天正值一位驻北京的东正教士路遇:"将军躺在软轿上,仆人们抬着他,抱着床垫、枕头跟随……我们俄国的将军出征时,不会是这番景象。"

几乎同时,俄国军事探险家穆拉维约夫刚刚晋升少将,这位沙皇眼中的"民主派和自由派"随即告病还乡,又因向沙皇呈递了废除农奴制的请愿信更加不受待见,直到7年后才被启用为东西伯利亚总督。在这一点上中俄两国统治者有些相似:把政治上可疑的人,远远打发到边疆去。不同的是奕山把去边疆当成苦差,而穆拉维约夫则如鱼得水,正合心意。当时俄国通过阿拉斯加向北美扩张的计划受阻,他们既不具备在远洋扩张的实力,还会直接遭受英、法、美的阻饶。在陆上蚕食鲸吞各种腐坏的东方王朝,才是俄国所长。野心勃勃的穆拉维约夫私自调整俄国在远东的扩张战略,调头向南朝满洲方向而来。他组织了一支由哥萨克与苦役犯组成的队伍,违背《尼布楚条约》和《洽克图通商旧约》,进入北满殖民。上述两个条约规定:中俄以外兴安岭为界,允许俄国每年派出一支商队进入满洲境内收购毛皮、药材和金沙。

(新版俄国5000卢布钞票,人物为穆拉维约夫)

俄国之所以在长时间内放弃向满洲的扩张,转向北美,很大程度上归咎于过去错误的堪探情报――黑龙江口是无法通航的烂泥滩――那意味着黑龙江失去了战略价值。当时的北满仍是一片荒无人烟之地,除了少数自治的鄂伦春村落外,间或有蒙古人游牧至此。那里是旗人的猎场,一年一度举办大型围猎向皇帝进贡毛皮。为了保持满洲的原始和空旷,以便必要的时候撤回这"龙兴之地",清廷设置了柳条边长城,在土墙上种柳,禁止汉人移民越过。穆拉维约夫象有那个时代大多数俄国社会精英的共同特征,既受自由思潮影响,又祟尚沙文主义扩张,热爱科学并以冒险为荣,虽死无悔。他是一位出色的探险家、军人和地文学家,在西伯利亚荒野、泥沼和风雪中露宿如家常便饭,乐在其中。上任后他马上组织探险队重新潜入中国堪探,发现黑龙江口可以通航!于是大规模入侵开始了。

在穆拉维约夫积极调集人力、物力准备入侵之时,他未来的谈判对手奕山正在新疆与林则徐诗文作答,其乐融融。二人同为夷务罪臣,发配新疆,难免同病相怜。皇族奕山很快就地当上了伊犁将军,重回北京指日可待。攀附上奕山是林则徐寻找为皇帝卖命机会以便重回朝廷的好跳板。两人气质作派迥异却有根本的共同语言:老百姓才是朝廷真正的心腹死敌,外国人袭扰只是体肤之痒。在奕山帮助下,林则徐果然获得了机会,去镇压反叛的穆斯林,以证明自己对朝廷仍有余勇可贾。而奕山则在伊犁将军之位上,将超过44万平方公里的草原拱手让给俄国。他并不知道那些土地有多大,在哪里?反正北京朝廷也没人知道,只要编造一份让皇帝看后能高兴的奏折,万事即告大吉。

1849年,俄军在黑龙江口的庙屯建立了两个哨所,没有人向北京汇报,俄国移民和苦役犯们遂向黑龙江北岸迁徙而来。到了1853年,太平军席卷长江,早已化身雷霆杀手的林则徐死在了前往镇压的路上,惊惶失措的清廷连忙大举调集关外满人入关,倒致北满越发空虚,一面严令禁止汉人向满洲移民,以便随时卷铺盖跑路。这时从俄国人那里传来一份雪上加霜的情报,告诉清廷英、法两国正在秘密支持南局的叛乱,并觊觎黑龙江口。这份情报"建议由俄军进驻黑龙江流域,中俄共同防卫黑龙江口",并宣称俄海军已经打败了英美法舰队在满洲近海的进攻。

另一份来自英、美两国的情报则告诉清廷,俄国正准备大举侵吞北满,建议清廷折除柳条边墙,鼓励汉人向北满大量移民,向各国开放黑龙江航道并在北满实行"利益均沾"(普遍最惠国待遇),不教俄国独大,以保全北满。

(穆拉维约夫)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清廷对双方都未予理睬。于是穆拉维约夫的军队开进北满,占领了黑龙江北岸。此时的奕山已经因为在新疆"治夷"有功,升任黑龙江将军。他滞留北京不去赴任,满洲的边务都落到了吉林将军富勒洪阿身上。俄军大约有7000哥萨克,普遍装备步枪等先进武器,清军仅在瑷珲城内有近千老弱残兵,装备弓箭及鸟铳。开战则必败,实情上报的话,轻则官位不保,重则白绫鸩酒。富勒洪阿心生一计,他派出军队为俄军充当向导和夫役,结结实实赚了俄国人一笔服务费,然后上奏皇帝,称自己与俄国人关系很好,俄国人已被成功劝退,大可高枕无忧。在富勒洪阿协助下,俄军黑龙江北岸建立了一条清军不可能逾越的防线,随即大举组织移民,沿黑龙江北岸建立起一系列殖民点和要塞。但黑龙江口很快被证明冰期过长,不适宜建立军港,穆拉维约夫的目光投向更南方的图们江口一一海参崴。

零星风声还是传到了北京,朝廷先后派了几名大员去了解情况,这几个人没有一个敢如实报告,他们纷纷欺骗北京朝廷,用模棱两可的词汇搪塞,或者干脆说俄军已退。时英法联军正在二番炮舰叩关,要求建立公使级外交关系、扩大通商、传教自由,俄美作为中立调停方尾随而至。由美国主持四国达成协定:这场战争中任何一方不得对中国提出领土要求。于是俄国瞒着三国与清廷密秘谈判,而愚蠢的清廷也采取了与各国单独谈判的策略,以期达成某些密秘协定,给了俄国向其余三国隐瞒其侵占中国领土意图和事实的可能。

俄方致信清廷,指名道姓要奕山作为谈判代表,前往满洲协定双方边界。不仅因为奕山曾在新疆信手将大片土地拱手相让,更重要的是有些心照不宣的密秘,只有爱新觉罗皇族才能听得懂。俄国代表照会清廷称:一旦满洲人的政权从中国败退,那么俄国的下一步目标便是策动满蒙从中国分离。这赤裸裸的扩张计划,多个世纪以来"黄俄罗斯"计划的一部份,在今人看来过于露骨,于当时却正中清室下怀:若被迫撤回"龙兴之地",则可倚仗俄国作为靠山。

对穆拉维约夫来说,侵吞黑龙江流域,蚕食中国在东北亚所有的出海口,是天经地义的正义事业,若不趁此内乱良机最大限度地削弱中国并补强俄国,更待何时?对奕山来说,俄国所要求的领土究竟在哪里?有多大?战略意义何在?他一概不知,北京朝廷同样不知。重要的是既不能与俄国开战,又要编一份让皇帝满意的奏折。

心腹大患太平天国在南方作乱;腋肘之忧的俄国要侵犯国土;体肤之痛的英法舰队在武力叩关。清廷陷入绝望,此朝中也并非没有头脑清晰之人,老进士郭松焘认为:英、美据条约行事,有约必践,乃礼仪文明之邦,非旦不可以蛮夷视之,而且还是比天朝更文明的国家。外交上应该坚定与英美和谈,交好文明礼仪之邦并不丢人,而且是道之必然,还可以借重英美力量对抗俄国的领土野心。但朝廷为昏庸腐败之辈充塞,英国代表在谈判中不留情面的态度更令清廷非常恼火,而俄国代表则非常擅长惜情留面之道,语态"恭顺",教清廷满意。更何况康熙爷时就已确立鄂罗斯皇帝与大清皇帝之间的平等关系,英、法、美只不过岛夷而已。

宁肯受平等国家侵犯,也不可与岛夷平等!这种逻辑将清廷撤底推上了"联俄拒英"的死胡同。1858年,奕山与穆拉维约夫签定了《中俄瑷珲条约》:

黑龙江以北之地(俄称阿穆尔地区,面积约60万平方公里,图中斜线地区),主权归俄罗斯所有,中国人享有永久居留权,并允许中国政府建立衙门管辖北岸中国人。

乌苏里江以东至海(俄称滨海地区,面积约40万平方公里,图中双直线地区),及库叶岛,由中俄共同管辖。(这模棱两可的措词并未宣示主权,按国际惯例主权应仍属中国。)

黑长江及乌苏里江航道,仅允许中俄两国船只通航。(并未宣示航道主权,同理应仍属中国。)

俄国向清国提供五万枝步枪用于镇压国内叛乱。(这批军火迟迟未能交付,直到清廷把对俄关税调整到令他们满意为止,才陆续交付大约一万枝俄军淘汰的旧型号。那时已6年过去,太平天国已被镇压,李鸿章和左宗棠已从英国和普鲁士买到了数万枝两国现役型号步枪。)

签定条约后的奕山战战兢兢,用含混不清的用词报告皇帝说:原先之民仍在皇帝治下。此条约于1860年在北京换约生效,在后来的100多年里,各形各色的中国政府虽一直未能恢复对这两片故土的主权,但1881年后再未签定过新的领土条约。十月革命后,苏联单方面宣布废除沙皇时代的一切条约,使两片故土的主权陷于混乱,直到苏联解体,中俄谋求重新签定了一份边界条约,于2005年堪探谈判完毕,从此于法理上永归俄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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