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琪:柏林墙:现代版的“洞穴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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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拉图在《理想国》(REPUBLIC)第七卷一开始就讲到了一个有关“洞穴”的故事:让我们想像一个洞穴式的地下室,它有一长长的通道通向外面,可以让和洞穴一样宽的一路光亮照射进来;有一些人从小就生活在这洞穴里,头颈和腿都绑着,不能走动也不能转头,只能向前看着洞穴的后壁和在后壁上映出的阴影,因为他们后面的通道上有人举着火把走过,于是,在火把的映照下,这些人就这样看着洞穴后壁上的阴影与喧哗的人语,会以为这一切都是那些阴影在走动并发出各种声音。

  这是一个奇特的比喻和一些奇特的囚徒吗?

  不,柏拉图的回答是:他们是一些和我们完全一样的人。

  人一生下来就落在了各种各样的“洞穴”之中,家庭、环境、教育、语言、传统、习俗、国别、性别等等都是捆绑我们的头颈和双腿的有形或无形的绳索;我们甚至意识不到它们的存在,也意识不到我们就生活在这样那样的洞穴之中。

  假设有一个人因为特殊的原因被强迫着【注意:一个人走出洞穴,一定是迫于某种外在的强力】走出了洞穴,那么,第一,他会很不适应外面的世界,会很痛苦,“当他来到阳光下时,会觉得眼前金星乱蹦金蛇乱跳,以致无法看见一个现在被称为真实的事物”;第二,当他适应了外面的世界,回想自己当初在洞穴里的生活,“他会庆幸自己的这一变迁,而替伙伴们感到遗憾”;第三,这时,哪怕让他再回到洞穴里享受众人的尊重、欢呼,重获权力,他也不愿意【注意:柏拉图由此说明了争权夺利之类的事大都是因为大家都生活在洞穴中而不自知】;第四,如果他又由于某种原因而不得不回到了洞穴里,那么,“他由于突然地离开阳光走进地穴,他的眼睛又会因黑暗而变得什么也看不见了”;第五,这时,如果那些一直生活在洞穴里的人要和他讨论一下自己所看见的东西,他一定会受到嘲笑,会说他是因为到外面去了一趟所以才搞坏了自己的眼睛,于是也就再也没有人有想出去看看的念头了,而且,大家会一致要求把这个曾鼓吹过让他们出去的人逮住、杀掉。

  柏拉图据此提出的问题是:无论是生活在外面亮处的人还是生活在洞穴中的人,在他们还没有相互适应对方的环境时,让他们较量一下相互的“评价影象”,是不会得出什么结果的,从亮处到暗处与从暗处到亮处的感觉完全一样,“教育实际上并没有像某些人在自己的职业中所宣称的那样,能把灵魂里原来没有的知识灌输到灵魂里去,好像他们能把视力放进瞎子的眼睛里去似的。”【注意:柏拉图要说明的是,如果整个身体不改变方向,仅靠眼睛的所见所闻来辩论“影象”的真假对错是根本无济于事的,而且,也许眼睛越锐利,为害也就越大】。

  柏拉图所说的“身体的方向”其实就是他所强调的“灵魂的提升”,我们更习惯理解为“立场的转变”——不是政治立场,是“达到最高知识,看见善,并上升到那个高度”;什么高度?柏拉图明确说:就是既不安于自己在洞穴里的“所见”,也不能出去后只想逗留在外面而不愿再回到囚徒中去。

  柏拉图说,哲学家是生活在哲学生活与政治生活这两种生活中的人。哲学生活使他走出洞穴,看见美、善、正义的真实,不热心于权力的争夺;政治生活使他们愿意重返洞穴,忍受他人的羞辱,习惯于观看模糊的影像或假象,为的是把全国造成一个彼此协调统一的整体,“团结成一个不可分的城邦公民整体”。

  但这样一个整体到底是生活在洞穴之外还是洞穴之内呢?这恐怕是一个不大能说清楚的问题,因为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洞穴之外是更大的洞穴;一些很想把人们引导出洞穴的人说不定只会把人们带入更深的洞穴。所以真正说来,政治生活就是教育、引导、团结,就是解除精神的藩篱,让人对自己的生存环境提出质疑,让灵魂通过引导离开变化的世界而进入实在的世界。至于实际的群体到底是在洞穴之内还是洞穴之外并不重要。

  或者,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在人的实际生活中,本来就有着各种各样的有形无形的锁链,人们本来对此并不意识,也不在意,强化其中任何一种锁链,无论是原教旨主义的、民族主义的或其它意识形态的统合作用,都不啻为构筑某种禁锢人们精神活动的洞穴。至于像修筑柏林墙这样的工程,就更具有洞穴的隐喻作用了,因为它的目的看起来是对人身的限制,实际是想通过限制人身而达到限制思想交流的作用。

  这只是当各种意识形态的统合作用都宣告失效、思想的资源也以消耗殆尽后才会使出的末招。

  1961年8月13日凌晨2时,星期天,当东柏林人一觉醒来忽然发现自己与西柏林之间有了一道40多公里长的铁丝网;再后来,到1964年,干脆变成了170公里的混凝土高墙时,他们的身体被限制住了,但真正感到恐惧和压迫的还是思想,是对精神自由与交流的渴望。这一点,我们看一下电影《再见,列宁》就一清二楚了,因为生活在东柏林这边的人对诸如可口可乐的广告、对汉堡,对各种型号的汽车,对狂热的足球比赛,对失业、救济都一无所知,就如生活在洞穴里的人刚一走出洞穴就会变得眼花缭乱,不辨真假一样;当然,生活在西德的人也万万想不到东德这边的人能如此忍受清贫,而且生活得如此自得其乐。

  民主不仅是一套政治制度,它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文化传统,一种想突破思想禁锢(也就是洞穴)的自由渴望。眼看它起高墙,眼看它倒塌了。从1964到1989,25年间,一个用现代科技构筑起来的柏林墙终于在纯粹的、几乎原始的手工挖掘中坍塌了;自那以后,到今天,又是20年过去了,也许不少的东德人还在怀念他们过去的生活,也许有更多的人发现了资本主义世界并没有原先想象的那么好,但柏林墙的倒塌所只告诉我们的就只有这样一个道理:无论人们生活在什么状态中,也无论是否走出一个洞穴后又会进入另一个洞穴,人们精神的提升与灵魂的转向总是禁锢不住的,除非没有任何一个人也不会因任何可能的原因而被迫走出洞穴,比如读了一本什么样的书,听到了一则什么消息,或干脆有了某种神奇的幻觉与想象。文化、艺术、思想的发展,对更高层次的生活可能的向往,这是挑战任何洞穴的最为根本的力量。

来源:爱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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