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懿:我的山海经我的搜神记:遭遇张海星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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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耀杰兄早前约过要来遂宁相见,今年的雨水特别妖怪特别多,我正好静坐家中等候。前几日,耀杰兄又说,还有几位就近的朋友也邀约到遂宁,可以一同相见。我以为,这当然更好。
9月26日上午,赶早出门修好有点小状况的手机,到董家巷落实午餐事宜,接着到凌江阁下的竹林里,等候诸君到访。

最早到来的是苏老师,我们在竹下喝茶。教中学语文的苏老师,退休在家写一些家族线条上的小说。对于彼大国及其生民而言,个人史和家族史都是国民国运史,这很好,我们就聊一些文学上的事情和意见。
耀杰兄十二点到凌江阁。古蔺在数百公里外的川西南,他的朋友把他送过来,虽是劳累,人在经济江湖上打拼,有很多事情需要急着去应付面对,水也没喝一口就先撤离。我和耀杰兄相识于网络,从2002年到此时一拥抱,十六个春秋已经奔跑过去。
对鸦片战争有深入研究和公允理性认知的樊美平先生和@硬头簧 先生在重庆堵得很惨,此刻还在路上,说是要午后一点多才能抵达,说是习惯性不怎么吃午饭。吩咐了我家小孩子巴驼稍后怎样来迎迓,我们就先往董家巷引鹤茶社去。

闯哥先到,董家巷里引鹤茶社老板并总厨晓辉夫妇着唐装来招呼,田子辉背两罐合四斤舍得酒,左脚正在跨进门槛。我建议直接后堂入席,巴驼赶紧去把红酒醒上。六个人坐下,边吃边聊边等候。
时候已经是午后一点半,巴驼把另外两位迎奉入席。
重庆口音身形清瘦眼睛明亮有穿透力的是樊美平先生,其大作《天朝的崩溃与意识的困守——简评茅海建<天朝的崩溃>》我已经拜读过。
“@硬头簧 是张海星先生的马甲,”耀杰兄说,“实业家,学者,文化建设赞助大拿。比如2009年资助大型抗战国画展览等。”
张海星先生虎背熊腰,高额隆鼻,如若有美式钢盔和军装在身,大概就是巴顿将军那种样式,对我这样小身板的人而言,是一种压制。
重新入座,酒菜佐滔滔不绝的话题。从马噶尔尼开头,从黑船船长伯里开始,鬼子、洋人、士大夫、礼教、关税协定、治外法权、教会与传教士、土匪、流氓、文人学士、枭雄红粉、国联、雅尔塔战后体系纷至沓来,或慷慨激昂,或潺若细流,杯杯盏盏,饮酒饮酒……
移座隔壁啜茶。这里是遂宁老城东面的城墙根,砖石皆旧物件,芭蕉细竹,木几轩窗,小小的天井是别样的世界。再隔壁是第一共和民国时代四川边防军司令、遂宁王李家钰将军的筹备处。李家钰战死在中条山抗日战场,国民政府追授上将衔。在遂宁,除了其驻军办公地被作为遂宁师校用途保留了一些建筑外,就剩下董家巷里岌岌可危的一点东西了。我说的岌岌可危,包括两方面的意思:墙垣倾斜可危,大国政府及其规划局已经动了拆除的心思,其势更加可危。就三、五位经常的朋友而言,我们希望在这里多停留一下,听那些残存的砖石和黯然的雕坊说出更多我们未曾经历的故事,并希翼得到更多的启示。我们如此叙述,让海星先生、美平老师、耀杰兄面色沉重,忍不住起身到巷头拍了些照片留存。

晚上是耀杰兄另外的朋友请客,加上天师兄银夏,我们成了打秋风的一群,宴席上和宴后的茶叙,只是把话题延伸展开,并无多少中断。不提。

第二日,耀杰兄与成都的友人有先期约定,强留不下。我和田子辉赶早去送别,寄希望另外相逢。昨晚闯哥有另外的饭局,没有和我们去打秋风,所以来电话要强留其余的三位朋友,海星老师和樊老师就留下来了。
计划参观遂宁的几座古老教堂、遂宁师校李家钰将军遗留的建筑或者以壁画著称的宝梵寺。阴雨不歇,着意捣乱,我们决定只去宝梵寺。雨并不能影响宽阔大路上的车速,出了蓬溪县城后的十几公里村道却很费时。
宝梵寺最早建于北宋,距今已超越千年,但汉文化滋养的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总是喜欢吃铁吐火屙秤砣,什么好东西和不好的东西,过一段时期就要用火用刀剑来糟蹋一番。所以,残存下来我们看得见的核心建筑是明代中期的,其精美绝妙的壁画是有明有清的。樊美平先生对这老建筑的设计独特、构造精美给我们做了精简的介绍,重点着意在斗拱及其蕴含的神性期待特征。田子辉则引用前人夸口工笔重彩的《西方境》和《地藏说法》,为“神仙妙技涂于壁,万古丹青巧不来。”张海星先生比较沉默凝重,最后说:“如此珍宝,地方政府随便搞一笔钱就可以保护得更好,一条宽阔的路更方便人们的观赏和文化精神的传承。”这是一个号称有近十家上市公司的地级市,彼大国兮,钱是问题也不是问题。
我们这边游兴正浓,交流了无障碍,闯哥来电话说午餐的大事,一不小心就到正午十二点。

一日相交即如旧如故,能喝的与不能喝的都喝起来聊开去。午餐后雨仍然持续的大,去近处的茶舍天马行空,再去遂宁中学参观美国传教士留下的阁楼。田子辉家就在阁楼边最近的一家,我们一起去他家观赏他的收藏:书、碟、图像和影集,那本关于1968年的布拉格之春的影集,一下子赢得大家的喜欢,并产生共鸣。
“不少爱家家里都收藏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可以搞几次民间收藏的联合展览。我们可以在重庆提供一些展览方面的方便,你可以和我就某一个主题联合搞一次展览。”海星先生对田子辉说。当然,这是收藏家和收藏家交流进入佳景时的经典场景。如此,一个城市和一个城市开始进入了互邀互动模式。
离别的尽头是另一次相逢。
沙扬娜娜!

9月30日,厚厚的沉甸甸的一套《二战纪实影像图典》(WORLD WAR II DOCUMENTARY PHOTOGRAPHY CHINA I、II)砸摆在我案头,这是张海星老师亲自给我寄来的。我拆开快递包装,不敢打开,那些战火硝烟、那些金戈铁马、那些叹息、呐喊、詈骂、呵斥、哀嚎、那些男女细娃以及其它各种声音就忍不住冲出书来,千军万马往我生命里踩踏进去。
我开始静下心来,想象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位张海星先生和他的事事。

我对遂宁有深刻印象。“文革初期我十九岁时在遂宁呆了几个月,四川石油管理局的工人,住在破败的广德寺,夏天下沟渠游泳,对遂宁有深刻印象和好感。”9月22日,海星老师在微信中说。我自以为是地想到了二井沟,川中石油矿区的一个驻地。见面时,海星老师说,他们并不属于矿区,而是先期筑路的机械队。
红卫兵。“我们是造反派,红卫兵。只是没有搞多久就不干了,回重庆去了。”在我的意识里,红卫兵并不是一种无差异的铜豌豆一样的概念。我的父亲也曾是一个红卫兵,在我的老家,他是最早被发动起来那种红卫兵,待到武斗起来,看见血从鲜活的生命皮肉中流出来,他吓坏了。一次斗争会,人要把他的老师往死里打的时候,他以如果人被打死家里有五、六个小孩子没有人养为藉口巧妙地救下一命以后,从此不再踏入红卫兵江湖。和那些红二代红卫兵或者没有一点正常人性人味的红卫兵比较,更多的人游离于意识形态外。待到9.13事件发生,虽然喧哗依旧,仅仅剩下一张皮,但另一面各种各样的怀疑、反思、追问却在潜滋暗长了。所以,华国锋先生手一举,伟大的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也就轰然扑地。至于N多年后另类反动和复活,就是一种笑话,我们当敬祝其健康如天使,不提。

下海去。然后我们可以见到他隐约在某一所大学教书,述而不作,中文系10年。“1989年弃文经商,然后干了二十年制造业,未能’实业救国’,不免心存愧疚。”我无法探究张先生何以要弃文经商,我最近几日在网上和人瞎聊,说起大国人的懦弱性格和卑贱命运。我的谬论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个政治学和经济学意义上的死结,把人逼迫到墙角,自由的思想,独立的精神,万难养成,倒是与人种、素质没有多大关系。你国人往何处去?医学救国、科学救国、文学救国、实业救国、中产崛起救国,其实都是大国思想者和文化人历久难新的大梦,高贵的人不少,脱俗的人并不多。国还是那个国,人总可以有了不同,水性好和被祝福的人总会有,某种挣脱也是存在的。
所以,从本质上讲,那个实业家并不存在,存在的还是那个满脑子装着一个国的思想者或文化细胞十足的人,无论他走到哪里,穿什么世俗的甲胄带什么世俗的帽。

中产阶级这个妖怪。美帝国主义这个坏东西认为,冷战固然有效,但总是局部的抵挡,铁幕另一面充满仇恨和哀苦的生命。他们更喜欢用市场这个杠杆和平地长入资本主义这种政治的经济的文化伦理的生活方式的因素。一个金字塔的社会结构,随着中产阶级的膨胀变成一个纺锤型社会形态,人类的和平安宁就能够有保证。1999年我流落在成都街头,四顾茫然之后卖文自救,最终拖延到一家私人网站做编辑。我告诉老板,网络论坛这一块,应该有中产阶级的代议士这样的格局和定位。老板兴奋了好一段时间,然后看着网络人气兴旺。这个时期这个网络上,认识了同样在网络上拼命的张耀杰先生。

再说中产阶级。对于罗马帝国和罗马教廷而言,那些封建主和封建国王也是一群中产阶级,他们一天比一天调皮捣蛋装怪物;对于英国的法国的君主而言,那些庄园主、爵士、骑士或者独立的手工业者也是一群中产阶级,他们一天比一天调皮捣蛋装怪。声音喧哗,震动屋瓦雕梁。纳税与话语权代表权是怎样一种关系,财富的边界在哪里?当然,土豪们和代理人或者白手套们并不在乎和思考这东西。

真相又是什么东西。其实,在网站折腾以前,我被邀请去筹备一部电视连续剧,《抗日名将王铭章》。那时候,人们对抗战的历史有了莫名的好奇,但真相不一定是一个好东西。所以,我们把龟甲兽骨往地上一扔,主管影视这一块的丁关根老师就说了,“国民党抗战,我们已经拍了一个台儿庄了,我们有钱还是拍自己抗战好了。”在中流砥柱这块牌坊和真相之间,真相什么东西都不是。可是,那些曾经光芒万丈的鲜活生命和被践踏的鲜活生命呢?那些即将要到来的鲜活的生命呢?

江水浩荡兮,其出口也邈邈。虽邈邈也必也。
出口终会有的,水过罅隙,流洗不辍,山峡出矣。

2009年,海星先生资助大型抗战题材画展《浩气长存》,进而着手出版一套二战影像图典的工作。历时6年,深潜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二战图海,耗资百万,选出其中5000幅高清图片。图出而真相自在,图穷而生命的尊严与日月同在。

海星老师的此种出版,涵盖小兵张嘎放牛王二小,涵盖几乎所有世界反法西斯战场,计划是八卷,目前已经出版了中国卷(上、下),预估2018年八卷将全部出完。

感谢偶然和必然的相逢,感谢张耀杰兄的促成。作《我的山海经我的搜神记:遭遇张海星先生》篇以记。
然后我可以说:张海星老师,一个人与一个人相逢,一群人与一群人相逢,就是一座城市和一座城市相逢,就是一个时代与一个时代相逢。向你和与《二战纪实影像图典》有关的一切致敬!

2018年10月8日 介福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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