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哪哪:树上的男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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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是因为王小波的关系才看卡尔维诺的书的。我崇拜小波,小波崇拜卡尔维诺。

小波的《万寿寺》虽然模仿《1984》的味道很浓,但是还是可以看出老卡的叙事风格。其他的篇目大抵如此,连小波自己都称其深受西方小说叙事风格的浸淫。

因为翻译的关系,我读的国外的小说很少。我喜欢作家自己的语言,翻译使得语言本身的美感尽失,这是大部分的情况。小波曾经在《我的师承》中提到老卡的小说的语言,说是如同珠珠落钵,清脆而蕴含韵律感。但是我看的这本译林出版社的译本(《卡尔维诺文集:我们的祖先》;译林出版社;2003年3月版)就不行,不说语言的韵律感,某些章节连通顺都没有做到。主编中的一个是赫赫有名的翻译家吕同六,05年就去世了。

但这些都不妨碍我阅读由三篇:《分成两半的子爵》、《树上的男爵》和《不存在的骑士》组成这本《我们的祖先》。

我曾经看到网上的一段话,严肃得就像人教版的语文教参:“卡尔维诺 《我们的祖先》三部曲作为对人的生存问题的考察,三部小说各有侧重。《不存在的骑士》是人争取存在,《分成两半的子爵》是人摆脱生命不完整的痛苦,《树上的男爵》则回答,人怎样才能找到一条生活的道路。”

我不喜欢这样冠冕的解释。

我觉得《树上的男爵》几乎是在描绘一种孩子般的趣味,写带着这种趣味的主人公柯希莫如何竭力的保有这种珍贵的趣味不被世俗所吞没。读到后来发现,这种孩子气的趣味才是我们的未来。

《树上的男爵》是这三篇小说中最长的一篇,也是写得最好的。人物繁多但是都有个性。在古旧保守的翁布罗萨贵族隆多男爵家中,每个人都在现实世界规则的束缚下惴惴不安,“我”屈从于家长们的意愿,古板冷漠的神父为了躲避宗教裁判所的审讯来到翁布罗萨成为了家庭教师,一心想着获得翁布罗萨公爵爵位的男爵考虑的只是家谱、继承权以及同远近的贵族们的争斗和联合,姐姐巴蒂斯塔由于性丑闻被迫成为了一名近乎变态的住家修女,作为将军后裔的从未上过战场的母亲醉心于军事……只有柯希莫领着八岁的我在秩序的世界里面狂欢,处于对这个世界的古怪规则和不近情理的坚决背叛,顽强固执的柯希莫在受到了斥责之后爬上了院子里的圣栎树,从此再也没有下来。

再也没有下来,这是一个伟大的故事设置,也是故事的开始。

老卡在那本没有来得及写完的《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中第一个提到了清逸(Lightness)。其实说白了就是夸张。树上的生活是怎样的,我们谁也不曾想象到。但是柯西莫的树上的生活在老卡无比宏伟的想象之下略带夸张的显现出来。

树上的生活甚至比在陆地上更加有趣。他建造了自己的排水系统,建造了庞大的树上 宫殿,饲养了薇莪拉(这个女的等会儿说明)的短腿猎犬佳佳,也结识了喜欢看书的大盗贾恩•德依•布鲁基(这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大盗,竟然是因为贪念书而死),他还搞发明创造,结识三教九流的人物,与当时最伟大的哲学家和科学家通信,他甚至提倡环保,建立了四通八达的消防设施,然后组织了民兵击退了海盗……总之一切地上的生活他都有了,地上所没有的趣味他也有了。看着看着,我也恨不得爬上树去。

树上也有爱情。柯希莫在树上认识了贵族家的调皮丫头薇莪拉。这两个人简直就是绝配,有点像中国传统小说里的欢喜冤家。开始以见面就是吵架,互相嘲讽,但是不知不觉就爱上了对方。后来莪薇拉却去上寄宿学校,两人才暂时的分开。然后在一次寻找同样生活在树上的人(可能记错了)的旅行中,柯西莫爱上了西班牙少女乌苏拉。这个家族的人是因为历史政治的原因生活在树上,后来问题解决了,他们都走了,只有柯西莫一个人还是不下树。这时的不下树已经从当初孩子气的执拗转变为一种生活在树上的信仰,唯有信仰牢不可破。于是这份爱情也走了。插一句,其实有很多时候柯西莫都有下来的可能,他面前的都是诱惑阿,爱情、爵位和亲情等等,但是他就是不下来。后来薇莪拉回来了,柯西莫养的短腿狗佳佳最先发现。他们俩的爱情很古怪,似乎就是互相嘲讽,看多了欧美的电影,这点也就可以理解了。爱到深处,他们两人爬上了一颗核桃树——

薇莪拉扑到在野猪皮上:“你带别的女人来这里吗?”
他迟疑着。薇莪拉说“如果你没有带来过,你是一个毫无价值的男人。”
“带来过……一些……”
他挨了不折不扣的一记耳光:“你就是这样等我的吗?”

女人总是这样的,不管欧洲多么的开放……

然后老卡开始了“情欲描写”。我很期待下面的文字,我像看看它是不是像小波笔下的文字一样的露骨。结果什么都没有。老卡用了一个词就轻轻带过,“认识”。

他们互相认识了。他认识了她和他自己,因为实际上他过去不了解自己。她认识了他和她自己,因为虽然她一向了解自己,却从来没能认识到自己原来如此。

我特别要提到的是小说中一个很可爱的角色——我前面已经提到——盗贼贾恩•德依•布鲁基。他和主人公柯西莫的见面就相当的有意思。

柯西莫说道,态度很亲切:“您就是强盗贾恩•德依•布鲁基吗?”
“您怎么认识我呢?”
“嘿,是呀,久仰大名。”
“您就是从不下树的那位吗?”
“对。您怎么知道的呢?”
“那么,我也是久仰大名呀”

后来盗贼竟然要求柯西莫借书给他,因为他白天躲在山洞里很无聊。多么有个性阿。

后来大盗贼迷上了看书。

后来自然两人成为了朋友。

后来大盗贼被抓,要被处死了。

死前的那段感人至极。说起来,在小说中死了不下八人。但只有盗贼的死,我真正感到不忍。

强盗贾恩•德依•布鲁基放弃了柯西莫提供的越狱的绳索,只是静下来看书。他根本不在乎提审核判决,他担心的是能不能看完书。这才是真正的性情。书只能由柯西莫念给他听,一句一句,柯西莫念得很快,似乎是怕来不及念完。最后确实没有念完。

当绞索套上脖子时,贾恩•德依•布鲁基听见树上一声口哨响。他抬起面孔。柯西莫拿着那本合上的书出现在上头。
“告诉我他的下场。”犯人说。
“把这样的结局告诉你,我很难过,贾恩。”柯西莫回答,“乔纳丹最后被吊死了。”
“谢谢。我也使这样!永别了!”他自己踢开梯子,被勒紧了。
当他的身体不再扭动时,人群走散了。柯西莫骑坐在吊着受绞刑者的那棵树上,一直到深夜。每当一只乌鸦飞来要啄食尸体的眼睛和鼻子时,柯西莫就挥动帽子将它们赶开。

这样的朋友的情谊,我只在古龙的小说中见识过。但凡是朋友,什么事都可以解决,因为朋友才是一切。强盗贾恩•德依•布鲁基也因为是这段情谊的一方而不令人憎恨,反而,他的亦正亦邪让我动容。

这篇小说是用“我”的视角来描写的,“我”是柯西莫的弟弟。相比很多小说上帝式的全知视角,这样的叙述显得更加神秘,更加轻盈。小波也有一篇《我的舅舅》,相同的视角,却有不一样的调侃风味。

在书中,伏尔泰问柯西莫的弟弟彼亚乔:“您的哥哥呆在树上,是想上天吗?”,彼亚乔回答:“男爵认为,要看清地面上的生活就要和它保持距离,所以他选择了树上的生活。”和塞万堤斯不同,卡尔维诺没有描述了杰出的柯希莫如何在与众不同的命运中努力使得自己的选择被大众所接受。然而缅怀过去时代的美好和描述现实的堕落在某种角度上来说并无不同。卡尔维诺在《我们的祖先》序言里说:“这里的三篇小说,应该被视为英文中的罗曼史。”

老卡的文章没有造作的语言,故事的结构相当的紧凑,干净利落。

最后是应该说这篇小说结尾的时候了。我记得马原在他那本讲演录里总结了小说的几种结尾,但他似乎漏掉了《树上的男爵》。故事的最后,柯西莫仍然在孤独中实践着自己的理想。临死时奄奄一息的柯希莫,遇上了英国驾驶员的热气球,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一跃而起,抓住了气球上的绳子,随着气球升入了天空。人们为他树立的墓碑上刻着以下几个字:“柯希莫.皮奥瓦斯科.迪.隆多——生活在树上——始终热爱大地——升入天空。”

这才是一个轻逸的结尾,一如年轻时的柯西莫在树丛中轻逸的跳跃。

来源: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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