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紫:无趣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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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无趣的世界,但有趣在混沌中存在。”这是王小波在他的《怀疑三部曲》的序言中写下的话,而这句话对应的是《怀疑三部曲》中的小说《红拂夜奔》。

《红拂夜奔》的故事取自唐人传奇《虬髯客传》。红拂、虬髯客和李靖的“风尘三侠”的故事早已广为流传,也有几种不同版本的演绎,而王小波却利用这个人们熟知的故事演绎出“无趣致死”的故事,在看似调侃和意义跳动不居的行文之间,是令人绝望却又无法回避的生活的真相在流动。

小说开头对于隋朝洛阳城的描写可算一段奇文,这是一段超出我们以往既成的阅读经验的文字。现在有人把王小波的文字与他的理科知识背景相联系,甚至意图用数理逻辑之类的东西来对之进行解读,这当然是一种很有创意的想法。但对于不太懂数理逻辑的人来说(我相信这样的人占大多数),这段文字也可以找到一个很合适的词来形容:有趣。行文有趣,文字下呈现的内容也有趣,以煞有介事的历史家的笔调去描述荒诞不经的编造出来的“历史”,一座有趣的城和一个有趣的人就这样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在污水横流、人人拄着高跷行走和生活的洛阳城,身材高大的数学爱好者李靖苦闷地当着一个有些另类的小流氓。李靖当然无意于当一个扭扭捏捏地跟小摊贩收保护费的混混,他醉心于数学,甚至早在一千多年前的隋朝,这个数学天才就证出了费马大定理。这当然是件有趣的事。

什么是有趣?或许可以这样解释:有趣就是在摈弃了某样东西的实际用途之后得到的纯粹精神上的快乐。纯粹的数学无疑是件有趣的事。当数学还没有被运用到物理、化学、计算机、工业、农业、经济学、中学考试中去的时候,当李靖苦心证明费马大定理的时候,数学,作为一种纯粹的思维活动,作为一种没有什么实际用途却能给人的思维带来单纯的乐趣的事,当然是有趣的。这种有趣跟踩着高跷在洛阳城中“飞翔”是一样的,你无须去探究它象征了什么或蕴涵着什么,它能让你简单地会心一笑,它体现了人类那无所居心的天真的想象力,这就足够了。

但有趣的李靖和同样有趣的数学所遭遇的是一个无趣的世界。这个世界不仅自己无趣,还十分害怕一切无趣的东西,以致于要不惜余力地将所有有趣的东西扼杀殆尽。证出了费马大定理的李靖就这样遭到了政府的追杀。但李靖是个有趣的人,有趣中必定蕴涵着天真的成分,否则就很难算是真正的有趣,总之,天真而有趣的李靖在自己完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成为了当时掌权的杨素的敌人,他更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有趣的生活引发了洛阳城中接二连三的动乱和灾祸,这可真是一件无趣至极的事。

《虬髯客传》中慧眼识英雄的风尘侠妓红拂,在《红拂夜奔》里从一开始就生活在无趣中。作为杨素府中的侍女,红拂每天的生活就是洗她长达几丈的头发,或者看同样无趣的虬髯客嚼草鞋,并跟他学习用剑刺苍蝇的技艺。

想要生活得有趣却被无趣的世界欲杀之而后快的李靖,生活在令人窒息的无趣中的红拂,他们逃离洛阳城,就是对无趣的世界、对生活中的无趣的逃离,尽管他们没有方向,也没有什么成就大业的野心,但他们看来都深知无趣致死的道理。一个关于理想、关于爱情、关于乱世、关于私奔的故事就这样变成了一个反抗无趣的故事。

然而对无趣的拒绝却绝非仅仅通过离开一座城市就可以达到。当李靖成为李卫公之后,当红拂成为一品夫人之后,生活再一次显现出了其残酷无比的一面—无趣。并且李靖和红拂都终于明白无趣是生活中无法逃离的阴影。当年大闹洛阳城的李靖亲自为太宗皇帝设计建造了方正整齐的长安城,他发明的开平方根的工具被皇帝改造成杀人的刑具。红拂每天的任务则是到无所事事的贵妇委员会上班。

这个时候他们选择了死亡。李靖在装聋作哑很长一段时间后终于选择无趣地死去。而这时的红拂,做出了和当初在洛阳城时一样的决定—逃离。只不过,这次她选择的逃离手段是死亡。这时,书中最惊心动魄的描写出现了:红拂的死被煞有介事地提到了政府工作日程里,一切都得公事公办,而这“公事公办”却正是一种无趣至极的东西。死亡被当作逃离无趣生活的最后手段,但连死亡本身也已经被纳入无趣的生活中。作者对红拂死亡过程的戏谑描述,让人们切肤感受到了生活中那种无处不在、无法摆脱的恐怖力量—无趣。

传奇被演绎成了荒诞,英雄美人的佳话变成绝望已极的言说,谁能说这种文字仅仅是戏谑的或者个人的?

我们不是在生活中也常常碰到这样的问题吗?这件事有什么用?这篇文章的中心思想是什么?这本书蕴涵了什么深刻的哲理?……当然,我们无意于无谓地消解所有的意义,但我们不得不承认,许多东西之所以吸引我们,最大的原因在于其有趣,那种不带功利色彩的天真的欢乐和神秘才是真正应和我们心灵深处渴望的东西。

让我们满怀敬意地提起这些制造有趣的人:加西亚·马尔克斯,人们不会去在意《百年孤独》中布恩迪亚家族的子孙到底发动了多少次起义,甚至不会费心去梳理小说中一共有多少个奥雷良诺或乌苏拉,人们仅仅是为这样的句子而着迷:“若干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不管儿子死后鲜血奔涌百米回到母亲脚下,还是玻璃房子中与正在发生的事同步进行的羊皮卷上被破译的密码,它们首先吸引我们的不是其中蕴涵的什么哲学意义、叙事革命,而是有趣,这个我们心灵中最基础的音符。还有伊塔洛·卡尔维诺。在学者们煞费苦心地分析他作品的互文性和神秘的叙事的时候,吸引我们的也许仅仅是那个住在树上的男爵,他继承了伟大的民间故事的传统:有趣。当然还有王小波。他用有趣的文字告诉我们无趣致死的恐怖。“我只有强忍着绝望活在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话比《红拂夜奔》的末尾这句更令人绝望的了。

来源: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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