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ef:阿西莫夫与博尔赫斯:《降临》以外的另一种非线性时空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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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对《降临》和其原著中对于线性时空思维的打破还意犹未尽,不妨读一读博尔赫斯和阿西莫夫的两部小说。它们会试图告诉你,非线性的存在方式不仅可能是一个模糊了因果和自由意志的圆,而也有可能是在个体选择基础上由无数分叉的可能性组合成的网。

博尔赫斯,阿根廷诗人、小说家、散文家,“作家中的作家”,一个晚年双目失明却比所有人都更接近看透本质的传奇人物;

阿西莫夫,俄裔美籍作家,全知全能,毕生著作近五百本、并涉及杜邦分类法的每一个范畴的“神一样的人”。

我接触博尔赫斯很早,上大学前就一本一本收齐了浙江文艺08年版的全套。博尔赫斯那种将哲学、甚至玄学的理念和意象用精致巧妙的短篇形式刻画的能力无出其右,很早便成为我心目中的一个icon。读博尔赫斯的短篇在我看来,无疑是从现实生活中抽离最有效的方式。

但阿西莫夫其实是我最近才开启的大门。而且不同于多数人从基地和机器人系列入门,我是从新近引进的《永恒的终结》这部时间旅行大作开始的。而这本书也让我意外地发现了阿西莫夫和博尔赫斯,这两位活跃在截然不同的文学领域内的大神,在他们各自公认的最高杰作中(《永恒的终结》与《小径分岔的花园》),却有着一个对于时空终极奥秘的共同答案。

阿西莫夫与永恒的终结

《永恒的终结》是阿西莫夫在35岁时的一个恢宏构想。主人公哈伦是一位生于95世纪的时空技师。与其他的永恒之人一样,他在15岁的时候就被选中加入了永恒时空。建设于27世纪的所谓永恒时空是相对于一般时空而言的存在;永恒时空的住民,包括观测师、计算师、社会学家、时空技师等等,能够通过时空穿越的技术在从27世纪起上溯的不同时代里自由旅行。尽管一般时空的绝大多数人认为永恒时空的意义主要在于主持跨时空的贸易,其真正的存在意义,却在于进行以统计学计算为基础的现实修正——通过实行最小必要变革(M.N.C.),以一种蝴蝶效应的涟漪影响方式不断去除人类发展中的不安定因素,进而保证一个绝对安全的人类未来。哈伦的职业时空技师其任务正是亲手进行M.N.C.,他可以通过掩人耳目地位移一个物体,进而取消一场会议、改变一个决定、延长一个人的寿命,以至于使影响最终被放大到促成一项突破性发明和避免千万人被卷入灾难。

主人公哈伦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第一,他是永恒之人中极少熟悉原始时代(即27世纪永恒时空建立之前的时代)历史的人。这一点最终被他发现其实是决定永恒时空存在的因果链的重要一环——永恒时空的建立是基于时间力场提供的动力之上的,而这一技术的发明人事实上是由永恒时空本身送回原始时代的。为了这一因果链的闭合,哈伦必须向时间力场的发明人传授关于原始时代的知识以使他顺利完成任务。

第二,哈伦在执行时空修正任务中,陷入了与一位生活在一般时空482世纪的贵族女性诺依的爱情。为了这无限时空中的一瞥,哈伦不惜触犯诸多永恒时空的法规,并最终以上述提到的其在决定永恒时空存在的因果链中不可或缺的地位为要挟,希望保证诺依的安全以及二人最终的结合。

但哈伦从未想到的是,诺依的真实身份,其实是永恒时空都难以触及的遥远的111394世纪(亦即所谓隐藏世纪,即7万到15万世纪)的高阶人类。哈伦的每一步行动事实上都是在诺依的引导下进行的,而诺依的目的正在于打破因果链条进而摧毁永恒时空。因为来自她的时代的未来人类最终意识到,是永恒时空不断主导的现实变革和为此所占用的大量能源阻止了人类在更早的时候跳出舒适圈进行星际探索,而在宇宙的殖民争夺中落后于外星文明,以致于人类最终在15万世纪之后的灭亡。

想必阿西莫夫在《永恒的终结》中最希望表达的核心思想,是对倾向于固步自封地寻求中庸与安逸的这种人性的劝诫。他警惕,一旦人类获得了永恒时空中的现实修正技术,便会避免去点开那些看似危险的科技树比如核武器,以及看似明智地不去把资源浪费在对所谓人类福祉没有直接助益的星际探索中。

但另一方面,阿西莫夫在这本书里也描摹出其宏大的时空观。书中的一般时空住民并不了解永恒时空所一直在进行的修正现实的举动,他们认为世界上只有一种现实,历史是沿着单一路径线性延伸的。永恒时空的永恒之人会嘲笑一般时空住民的无知,因为他们知道事实上有着无数种现实。这其中,从统计概率上出现几率最大的那一个又被称为基本现实,永恒之人正是力图对基本现实进行不断变革。

然而,在更高阶的隐藏世纪人类看来,永恒之人同样是无知的,因为他们虽然知道存有无数种现实,却想当然地认为只有概率最大的基本现实能够实现,而其他的可能都可以通过M.N.C.抹杀。但事实上,现实的数目是无限的,每一种现实的次级分支路径也是无限的。这种时间的分岔演进将不断持续。而这里就与博尔赫斯在《小径分岔的花园》中的构想不谋而合。

博尔赫斯与小径分岔的花园

作为博尔赫斯短篇小说中最为人熟知的作品(可能没有之一),《小径分岔的花园》完美地展现了博尔赫斯经典的写作套路:从一个真实历史片段出发,以极尽精巧的行文构思讲述扣人心弦的虚构故事,而故事之中又埋藏着老人家隽永的哲学深思。《小径分岔的花园》的内容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巧妙的一战时期谍战故事,而它还不止于此。故事的叙事者,青岛大学前英语教师余准博士,在完成其谍报任务的过程中偶然却又必然地来到了由英国汉学家艾伯特的迷宫式花园。而这一花园正是继承余准的曾祖、云南总督彭㝡(zui)的意志所构建的。然而,余准在艾伯特的引导下最终发现,彭冣毕生所想要建设的“小径分岔的花园”并不是空间、而是一个时间上的迷宫。他花了十三年,致力于写出一本包含了主人公所有的选择、以及每一种选择所可能导致的每一种结局的小说。艾伯特下面的这一段话,将本篇的核心理念完美呈现:

“小径分岔的花园是彭冣心目中宇宙的不完整然而绝非虚假的形象。您的祖先和牛顿、叔本华不同的地方是他认为时间没有同一性和绝对性。他认为时间有无数系列,背离的、汇合的和平行的时间织成一张不断增长、错综复杂的网。由互相靠拢、分歧、交错,或者永远互不干扰的时间织成的网络包含了所有的可能性。在大部分时间里,我们并不存在;在某些时间,有你而没有我;在另一些时间,有我而没有你;再有一些时间,你我都存在。”

彭冣的小说无疑是永远也写不完的,因为由时间分岔带来的可能性是无限的。博尔赫斯也通过他的故事佐证了这一点——余准逃避追捕,在各种几乎是不可能的巧合中来到了艾伯特家、领悟了其先祖的意识,却又最终选择杀死艾伯特,以此事的公报完成向德军传达应该攻击同名城市艾伯特的信息,这一切的巧合,可以看做是博尔赫斯在他的短篇里从无限多种可能发生的剧情中选择了这样一种可能性呈现给我们。博尔赫斯,或者彭冣,正如《永恒的终结》中隐藏世纪的人类一样,明白只要有可能发生的现实,就一定会发生。

时间的非线性

近期成为讨论话题的《降临》以及其原著《你一生的故事》,试图向观众和读者传达一个不同于人类常规线性思维的非线性时空观。更确切地说,泰德姜认为这种时间的非线性实际上是一个自洽的圆,是没有过去现实与未来、或者原因与结果的区分的。在他看来,掌握这样一种时空观所必然要承受的代价,是放弃自由意志的选择;因为既然不存在因果链,也就不存在由个体选择所带来的可能性。因此,包括七肢桶的降临,包括女主和她的女儿的命运,都已经是唯一的不可改变的现实。

以此为参照,我们可以更好地体会博尔赫斯和阿西莫夫的时空观。在他们这两部小说中,时间同样是非线性的,但这种非线性体现为由个体选择引发的不断分岔而构成的可能性网络。在这个网络中,个体的选择是无限的,因而分岔也是无限的,由此产生的可能性也好、平行世界也好,其实都是无限的。这一种非线性其实有一个非常普及的模拟应用,就是我们玩过的所有那些有着多种支线选择和多种剧情结局走向的RPG游戏(也包括某些传达类似理念的电影,比如《罗拉快跑》)。虽然就如同彭冣的小说一样,没有哪个游戏是可以完整枚举出所有的选项和可能的;但不断扩充的路径选项,事实上都在让开发者离创世的本质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来讲,这两种时空观事实上代表着人类对于生命、宇宙以及一切的两种探索。前者更具有宿命论和万法归一的禅意,后者则更像是一生万物的创世纪天启。两者某种程度上是矛盾的,但谁又能保证那个终极问题的答案本身,不正就是包含着矛盾的呢。

来源: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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