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愚:在北京的公交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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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2018年11月29日 07:07 FT中文网专栏作家 老愚

从住所走到四季青桥西的公交站,须过一个大十字路口。

红绿灯变色前后,经常是一幅混乱不堪的图景。机动车急于抢在红灯闪烁前驶过路口;电动车自行车各显神通,横走竖行正走逆行;行人也不甘示弱,要赶在变灯前挪过去。凡是犯规的,仿佛都持有弱者的标签,一般都是机动车让他们,任其恣意所欲。开车的自有绝招,他们猛踩油门疾驰而来,让犯规者惧怕,命毕竟是自己的……每个路口的生态大致如此,心态平和的人走到路口,都会不由得紧张起来。不言而喻,你得适应犯规者的节奏。七八年前,我在随笔集《在和风中假寐》一书中曾这样写道:当大多数人不遵守规矩的时候,守规矩便是你最大的风险。

走到这样的路口,我一般都会闭眼冥想片刻,为的是避让那些急性子的驾车人。我知道自己的血肉之躯经不起铁皮的检验。

凡是国人聚集之处,大致离不开三样东西:痰迹,烟屁股以及揉成一团的卫生纸。车站在此之外,还添加了一样东西,那就是茂盛的地下广告——办证、刻章、发票。明眼人都知道,这样的广告究竟意味着什么。站牌及地上涂满了张牙舞爪的手机号码,官方若照这些阿拉伯数字缉拿罪犯,当有事半功倍之效。非法活动之所以经久不衰,盖因衙门不作为之故也。每日置身于如此不堪的场景,人们心里自然难以产生朗朗乾坤的清正感。

等车的也就几个人,但还是产生了某种紧张的氛围。见车里晃动着个把座位,有人径直插入排在首位的人前面,把屁股和后背甩给对方。其他人则顺势横在车门前,这似乎引起了一阵骚动。不甘心的移步中门,抢在下车的人前面攀上车。“前后门上车!”售票员急忙喊道,但并不能阻止违规者的脚步。

上车后,戴红袖章的安全员迎面吆喝道:“禁止携带易燃易爆危险品上车,哪位随身带上车了,请立即交给我!”售票员忙不迭地喊道:“往里走,往里走!”

以前,北京为了节省人力,大批量开通无人售票车,人们已逐渐习惯了自助服务。近些年,当局却改弦更张,在售票员之外陆续增加了戴红袖箍的安检员。似曾相识的社会风景,给习惯于太平盛世的人们带来了隐隐的不安感。许多时候,恐惧常常是由于过度的防恐措施造成的。

公交车上坐满了从八大处一带归来的老人。

夕阳从后窗射过来,涂在缄默不语的暮气沉沉的脸庞上,给人说不出的感受。这个岁数的城里人,正在享受免费游逛的国家福利,有无数斑斓的黄叶红叶等他们去看。他们白天搭乘各种公交车看景致,晚上还可以扭动身子来段高亢的广场舞,他们在仔细打捞一生错过的光阴。温柔的女乘务员一路吆喝着,催促年轻人让座:那个年轻师傅少坐一会儿啊——总会有人站起来,然后响起颤巍巍的感谢声。

公交车上的显示屏无休止地播放官腔官调的“新闻”,无非是学习领袖讲话、一把手视察、时代楷模,间杂严厉的“提醒”:下车不刷卡,下次上车将被扣除从起点站到终点站无折扣票价!一走进这样的公共空间,我就有强烈的失智体验,感觉自己成了一个婴儿,需要被严厉提醒,被灌输一整套空洞的主流意识形态……我却无力反抗。我说不出请把音量放小或关闭的话语,只能忍受这无休止的枯燥宣传。

在轰隆隆的地铁里,持续响起的国家喇叭音是:“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请你把座位让给需要的人。”在这样的背景音下,一个个面色不善的乘客哄抢座位,视周边的弱者为无物。

我这年纪还轮不到被照顾,只好自己抓紧微凉的横杆,让身体处于稳定状态。靠窗坐了一身着灰色衣服、头发稀白的老头,双手抱肩,埋首胸前假寐。车到站时,他会竖起耳朵听一声,随后又恢复原状。车到动物园,下车的都出了门,他噔地耸起身子,从我胸前游鱼般掠过。下了车,他像无脊椎动物一样伸长脖子,四处瞅,似乎在辨认方向。

司机一路上都在剧烈地咳嗽,不时将咳出来的浓痰吐向车外。吐痰的时候,他神情自若,俨然在完成一件正当的事情。幸运的是,没有人辱骂他,也没有人去招惹他。我就坐在驾驶员防护屏背后,若有人冒犯司机,好像也不用我选择如何行事。那个四处梭巡的安检小子,应该会冲上前去制服不法分子。大多数时间,瘦小单薄的小伙子都在埋头摆弄手机。

公交车随着司机的情绪起伏,时而舒展,时而跌宕,乘客的身体按照他演奏的节奏晃动。他不断鸣笛催促前面的车子,高强度的噪音有如钢刺扎进耳膜。他随心所欲做着各种动作,好像驾驶的是一部私家车;也没有人会发声抗议,他们或打盹或玩手机,几乎没有人关心司机和车子。在此国的日常情景下,这仿佛就是和谐一词的本义。

到站下车。我似乎逃出了某种囚笼。

暮色中人影浮动,霓虹灯泻出的橘红让我感到一丝温暖。

穿过背街,我向车公庄大街靠近。

老式居民楼临街的一面,开了几家铺子,去年悉数被封了门,只留下一扇扇窗户。现在,他们又相继营业了,无非是在窗前加了可以随时搬走的木梯子,——人们攀援而上,同屋里的小贩小声交易。有位老者拎了一塑料袋食物与厨师交涉:我要的是西红柿面,你给的却是肉丝面!

拐角处卧着一堆破沙发,一帮老太婆陷在里面,叽里呱啦说着闲话:老李家那媳妇不成,不孝敬老人呐!……

一对年轻人手拉手闪进小区,他们屏息静气,脚步轻快。

从车公庄北里一路踱过去,行人少了许多。总算可以安静地走一段路了。

亮闪闪的是痰迹,黑魆魆的硬物是狗屎,它们都容易避让。背街上的断砖烂石、缩成团的铁丝, 以及冷不防倒在马路牙子上的共享单车,才是让我害怕的。

拐到车公庄大街上,我还得小心行事——刚刚完工的高架线入地工程, 新添了一街坑洼豁口,使得原本熟悉的路陌生了几分。

坐在单位门口混凝土墩子上的还是那个老者,他朝夜色里吐出烟圈,手里的拐杖正使劲敲打着坚硬的地面。

我松了一口气。

月亮升起来了,我要爬到楼顶,在那里感受洒落下来的柔和的光影。

(注:作者公号“老愚的自留地”已经开通,敬请关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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