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秋:一九七八年的一个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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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吃过无数个鸡蛋,记不清多少个,更记不清鸡蛋和鸡蛋长得有什么不同。

可是有一个鸡蛋让我刻骨铭心,一九七八年的一个鸡蛋……。

清晨四点多,夜的寂静仍然蔓延在整个村庄,偶然几声公鸡打鸣,狗都懒着竖起耳朵。

我爬起来,用葫芦瓢从水缸里瀤了一瓢水倒进脸盆,抹抹脸,又瀤了一小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就上路了。

这是我插队近三年来起得最早的一天,被幸福的神经逼醒了。我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今天去县医院体检。此刻的人生就象这个清晨,睁开眼时,天还黑着,上路不一回儿,天边就会紫了,然后桔了,然后蓝了。是瞬间,又是漫漫长路。

我的村是距离县城最远的村,上午九点体检,必须提前五个多小时出发。交通工具就是老乡砣粮食的钢管自行车,两个车把之间很宽,车梁很长,一个十八九岁的女生骑着,就像骑了一条铁驴。

无论多么铁驴,我也得骑。它是我命运的轮子。

骑了两个多时辰,发现补了又补的裤子又破了,破的是最不应该破的区域,裤裆,羞死人。

我迅速发现路边有一户人家,土坯房,玉米杆儿搭的篱笆墙,玉米杆的院门半掩半开,阳光从院内的榆树叶子穿过洒在猪圈外干干净净的地上。我决定停下来,碰运气。

我对着院内喊,“有人吗”。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婶子走出堂屋,“姑娘,有什么事吗?”

她长的一张鹅蛋脸,粉红粉红的,眼睛鼻子嘴不大不小,高个子,身板挺挺的。比我大不到十岁,已经是持家多年的稳重样子,可是见了陌生外乡人还是泛出淡淡的腼腆。就是这淡淡的腼腆,让我看到了北方农村的女人味。

“婶儿,我的裤子破了,能借个针线缝一缝吗”。

“哎呀。”她看见那块裂缝,笑了。

“有针线,俺当家的下地了,别怕,快进屋。”她说着把我领进屋里,马上拿出针线给我,然后转身出了屋。隔着门帘那一边又说,“你别不好意思,你在屋里缝,我在堂屋忙。”

“你是知识青年吧,这么早去哪里?”她好像在灶台前。

“去县城。从窦各庄去县城,所以裤子磨破了”

“窦各庄去县城?开会?”

“不是,去体检。”

“体检,体什么……?”

“我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了,去城里体格检查。”

“姑娘啊,好喜个事。”她的话由远而近,声音几乎撞到门帘子上,又转回去了。

“婶,我缝好了,进来吧。”

没有声音,也没有动静,时空好像凝固了。但不一会儿,她掀开门帘,手里捧着一个鸡蛋说,“姑娘,吃了这个鸡蛋,有劲儿骑车。”

“这,这,不行,婶,这是给你当家早上收工后吃的。留着给他。”

“我再给他煮一个啊。”

“不行,你当家的辛苦,我不能吃。”

“……”

一个鸡蛋,在我们之间推来推去。最后我说,那我就拿一块玉米饽饽吧。那时玉米饽饽是北方农村的家常饭,鸡蛋猪肉是稀罕饭。

她无奈,从灶里拿出一块烤好的饽饽给我,嘴里嘟嘟,还要骑三个多小时,饽饽哪里顶得住。我说能顶住。

我把饽饽塞进口袋里,推车走出篱笆门。

她在门前停下来,向我挥手,“好好骑,好好骑。我真为你娘高兴啊!”

我回头看着这个半小时前还不知道她在那个世界上的婶,眼睛红了。

她的眼睛也红了,微微地摇头:“快骑吧,这儿真不是你们待的。”那一丝的哽咽好像她,她身后的村庄,她身后的土地亏欠我,亏欠我们整整一代人。那一丝的哽咽好像她,她身后的村庄,她身后的土地也无奈。

我骑上去,向她挥挥手,喊了声谢谢。

这一幕永远停留在我心中。

真想找一块玉米地停下来,哭一场。谢谢,谢谢,多么苍白无力的语言。不是你,你的村庄,你的土地亏欠我们,是我们亏欠你们。我们来到这儿,分了你们的工分,占了你们的土地,偷了你们的母鸡,偷了你们的西瓜。十年文革,三年插队,一瞬间所有的甜酸苦辣都涌进了一个小小的心,无法承受着,而这样一个颗心又被一个小小的鸡蛋融化了。

一生吃过无数个鸡蛋,已经记不清多少个。

唯独记住那个没有吃的鸡蛋……。

(编者注:作者于1978年考上了南开大学)

文章来源:《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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