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小戎:不要思想要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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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戎在望 修戈待袍泽 2018-11-26

(这也许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著作,但在中国读过的人并不多:约翰.斯图亚特.密尔,《On liberty》)

自林则徐、魏源定下"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基调以来,百余年来中国的现代化为技术尤其军事技术所主导。上世纪六十年代,饥饿的中国人――一个曾经受到尊重和憧憬的古老文明彻底退化成全世界最贫困和受苦难最深的民族――爆炸了当时世界上并不多见的核弹,仿佛那朵蘑菇云正在将这个民族送上人类文明的顶端,哪怕茫茫大地上到处是一片单调的灰蓝色。

"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口号带有巨大的虚伪性,中国的民族主义自这一口号提出之时发萌,它带有几大显著特征:排外、挑动人民内斗的群众运动、以政府为正义、迷信科技且由国家垄断之,民族主义虽在全世界表现为多种面目,在中国它完全堪称绝无仅有。从鸦片战争前清廷和林则徐的政策中我就可以发现这些特质,以整段百年历史轨迹观之,"师夷长技以制民",才是其真谛。"防民甚于防寇"是专制政权的第一逻辑。然而第一次鸦片战争并没有掀开其浪潮,洪流在清王朝受到太平天国乱事的严峻挑战后方才开启――这种奇怪的意识形态虽以外国为口号标靶,却是被内乱催生的。

以人民为假想敌的专制秩序追求所谓"弱民、疲民、愚民",因此来自近(现)代西方那一套使人本身获得自由与强大的思想,天生与之格格不入。而当它一旦意识到来自西方的近(现)技术尤其军火将使其获得镇压人民的新力量时,它将毫不犹豫紧紧抱住不放。所谓"枪杆子与笔杆子",垄断暴力、隔绝思想,在中国人民走向现代化的艰难进程中,旧的专制秩序也在谋求一条"现代化"之路:将现代欧洲传来的专制意识形态、围绕军备为核心的西方技术与中国传统治术三者合而为一。我们固然坚信人民终将赢得这场竞赛的胜利,却也绝不抱丝毫不切实际的幻想。

(氢弹在罗布泊爆炸)

1858年,当太平天国的乱事将长江流域化作一片废墟之际,一个失意的雇佣兵来到中国。他便是27岁的美国人华尔――野心勃勃的冒险家。华尔自幼喜好兵戎,还未成年便表现出不肯循规蹈矩的强烈欲望,14岁那年报考西点军校落榜,便离家出走去参加墨西哥内战。他父亲只好送他去船上当水手,一年后这个孩子回来时已是大副。16岁的华尔再次燃起从军梦,放弃前途光明的航海生涯考入美国文理军事学院(挪利安大学)。但他似乎注定没有成为正式军人的命数:因未能获得足够奖学金、家中贫困,他只好中途退学。17岁的华尔继续发梦,他远走中美洲投身著名的职业雇佣兵团"菲利巴斯特"。和普通雇佣兵不同,"菲利巴斯特"们并不满足于拿钱卖命,他们的理想是象昔日十字军骑士团那样征服土地,建立起军阀国家。华尔投入圈内偶像沃克麾下,他们趁着尼加拉瓜内战想要建立一个"扬基国"。沃克的事业以当上短命的"尼加拉瓜总统"而登上顶峰,后来迅速跌入低谷,被英军以"违反中立原则"逮捕。

雇佣兵的生涯坚难而为人不耻,漂泊海外十年后,华尔重回故乡想做正经航海营生。1858年,水手华尔随船来到中国,27岁于大部份人正值人生事业的发萌阶段,而华尔早已历经无数生死浮沉、恩怨诀别。中国正值乱事,这位"老兵"心头渐已褪色的"菲利巴斯特"之梦被再次点燃:组织人马征服这个虚弱而破碎的帝国!

(华尔)

原先的计划是加入叛军推翻满清,在战争中掌握叛军的军政大权,最终当上中国总统或者国王,这是"菲利巴斯特"在美洲的惯用套路。但华尔不知道该如何与叛军联系上,他只好先栖身于法国汽船"孔夫子号"上当大副,等待时机。未久,"孔夫子号"被上海道台吴煦买下改装成一艘炮舰,华尔一并受雇。1860年,太平军来犯,华尔的机会终于来了,富商杨坊拿出十几万大洋,雇佣洋人组织一支义勇队协防上海,华尔为队长。当时中国人迷信洋人身上有邪气,士兵遇上洋人便望风而逃,因此杨坊不惜斥巨资收买数百洋人。为了顺理成章成为华尔的担保人,杨坊还将女儿嫁给了他。杨坊的女儿是个嫁不出去的望门寡,中国人相信这个不祥的女人最后将克死华尔,让他在为中国人卖够命之后死于非命。没有记载表明华尔曾经与"妻子"有过共同生活的经历,他更不可能相信中国人的迷信。"洋枪队"主要由开小差的水手、少数英法联军中的逃兵和"菲利巴斯特"旧部组成,共五百多人,月薪一百美元,因此杨坊提供的军费仅够这支乌合之众的启步开销,他们还需要靠抢劫维持自己的存在。

华尔首战并不顺利,他的军队没有大炮,他以中国传统的办法用火药在松江城墙上炸出一道缝想冲进去,松江城内的太平军也装备着洋枪,没有炮火掩护"洋枪队"遭遇迎头痛击,损失惨重只好败走。很快华尔卷土重来并弄到了一门大炮,从此他开始不断获胜。

1861年9月5日,天上出现了"五星连珠"的异象,全国各地的爱好者们彻夜守候,等待观看这一奇观。有人认为主"大凶",官道上有信使策马疾驰,一封皇上驾崩的快报正在密秘送发给两江总督曾国蕴的路上。而另一部份人则认为是"中兴之兆",曾国藩便属于后者,他在日记中写道:"五星联珠,祥瑞也。"安庆城断粮已经十日以上,藉着天相大吉,这一天他命令发起最后总攻。

(后来洋枪队改招中国人为士兵)

在长江另一头的上海,华尔重整队伍进攻青浦。他戴着一顶遮阳帽,身穿短上衣,手持文明杖,腰别短枪,出没在战线的最前沿。他从不参与战斗,却每战皆在枪林弹雨间闲庭信步,以此鼓舞士气。上万官兵跟在他们身后,如果洋人获胜他们就冲进去抢功,如果洋人招架不住他们便先行逃散。洋枪队不负众望冲进青浦,一面招呼来不及逃走的太平军投降,当他们刚刚准备从太平军的营房里"接管"战利品时,官军潮水般涌入城内,杀死了投降的俘虏,并抢在洋枪队之前把太平军的财物搜刮一空。官军仍意犹未尽,他们继续在城里胡作非为,见人就杀,见物便抢,纵火扒房,无恶不作。事后华尔向中国官府提出抗议,遣责清军杀害俘虏和平民,在正当战利品之外从事土匪掳掠。衙门给他回答是:战利品一事可以另外商量分配办法,其余是不该你管的事。

安庆城不费吹灰之力便湘军攻占,曾国荃在给兄长的信里写自己如何处置"降贼":每十人一组依次带进一间埋伏着刀斧手的大屋内,绑好后从后门带出,拉到辕门外斩首。那些投降的人们乖乖地等待着轮到自己被叫出去砍头。据曾国荃说一万余人杀了一天一夜,信中连呼:"杀伐过度,心有余悸。"但他的说法并不太可信,以一万人算,则他平均每杀一人只需要86.4秒。

曾国藩回信劝慰弟弟说:"既已带兵,自以杀贼为志,何以多杀人为悔?此贼多掳多杀,流毒南纪。天父天兄之教,天燕天豫之官,虽使周孔今生,断无不力谋诛灭之理。既谋诛灭,断无以多杀为悔之理。"

(曾国藩左、曾国荃右)

曾国荃下令劫掠三天,安庆城没有毁于战争,却毁于抢劫。因为湘军到处挖坟,剖棺敛财,导致安庆城墙彻底倒塌,真是天大的讽刺,这座号称金城汤池的要塞没有倒塌在火炮的轰击下。

曾国藩本欲火速赶往安庆"犒师",无奈生了癞子,每天抓搔,痒得睡不着觉。癞子大概持续了一个多月,每天不睡觉照样早起巡营、处理文件、会客有条不紊。当他来到安庆时,得到的第一条消息是皇帝驾崩了,于是曾国藩又多一件事:每天晚上为皇帝哭灵。

不知是装出来的鳄鱼眼泪,还是真的相信皇帝是天人之间的神圣联结,他的信仰比天父天兄之教又高明多少呢?在哭天抢地之余,他还在日记里若无其事地留下一笔:

人肉80文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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