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 2011-9-23 04:55 | 作者: 乌热尔图

乌热尔图,鄂温克族,1952年生,童年生活在内蒙古莫力达瓦旗嫩江畔。1968年初中毕业后,回到大兴安岭使用驯鹿的鄂温克族人中间,同他们一起生活十年之久。1976年开始文学写作。在1980年代初期,短篇小说连续三年获得全国优秀文学作品奖。1985年,被推举为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1990年,按个人意愿返回呼伦贝尔草原,在贴近自然的环境中读书和写作至今。

已出版的文学类作品有:短篇小说集《七叉犄角的公鹿》、《琥珀色的篝火》(日文版)、《你让我顺水漂流》;文史类图书有:《述说鄂温克》、《呼伦贝尔历史地名》、《鄂温克族历史词语》、《鄂温克史稿》、《蒙古祖地》、《草原秘藏——游牧族群的人形雕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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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69年初夏的那一天,我扛着行李出现在敖鲁古雅村头。

那一年我17岁出头,像个逃荒避难的人,前途茫茫,走投无路。我不记得当时的心情了,记忆早已变得模糊,我当时的心情肯定是麻木的,带着摆脱不掉的恐惧,就像一只被夹住后腿的小松鼠。

当时,敖鲁古雅还算不上正式的村子,她不太大,藏在一片密树林里。这片树林以落叶松为主,还有不少桦树和零星的灌木,二十多栋木刻楞房子像地上长出的蘑菇,一栋一栋散落在在林子里;只有当你站在村边,才会发现这些木刻楞房都是新的,散发着削皮原木的清香。

敖鲁古雅是个新地名,启用也就四年多时间,她的正式称呼叫:敖鲁古雅鄂温克族猎民定居点。这个定居点建于1965年,是国家下拨专项民族事业费,由我父亲和他的同事一起为鄂温克猎民兴建的。在那之前,大约在1964年,父亲接到上级调令,把他从莫力达瓦旗政府调至这里,参加了猎区社会主义教育工作队,之后又留下来担任满归鄂温克民族自治乡党委书记。父亲算是被委以重任了,我们全家也随之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向,从大兴安岭南部嫩江畔的尼尔基小镇,移居到大兴安岭北部林区腹地——满归。说起来,我们居住在嫩江畔的“涂可敦”姓氏鄂温克人,与森林里这部分鄂温克人属于不同分支,但讲同一种语言,有同样的信仰和习俗,都是地地道道的鄂温克人,让父亲去为自己族人工作、为他们服务,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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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出现在我面前的这个猎民定居点,总共有40多户人家,虽然鄂温克猎民们把家安置在这里,猎手们还是按不同季节上山游猎,放养自己的驯鹿。这个定居点选择的位置恰好在两条河的交汇处,距离满归乡大约有17公里,她的周围就是鄂温克人的猎场,他们祖祖辈辈在那山岭里游猎。

从定居点两侧流过的河流,一条是激流河,另一条就叫敖鲁古雅河。激流河是一条大河,这是她的汉语称呼,最近才改动的,之前叫贝尔茨河,地图上也是这样标注的。“贝尔茨”是俄语音译,意思是说这条河水流湍急。其实,这两种称呼都源自古老的鄂温克语。这条河原本叫牛耳河,原意是指射出的箭头,这是鄂温克人在提醒:你这条河流速很快。相比之下,敖鲁古雅却是条小河,河名原意是“河岸有片杨树林”。不过,这一切都是在很久之后,才被我弄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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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我进村的人叫何林,这是他的汉名,他的鄂温克名字叫讷卡,他姓“卡尔他昆”。在解放后盛行模仿汉姓,“卡尔他昆”就简称为“何”,不过在敖鲁古雅河边定居的鄂温克人中姓“卡尔他昆”的人并不多。

何林有30岁,还是个单身汉。他个头儿不高,不喜欢多说话。那时候,我还不会讲鄂温克语,我俩只能用汉语三言两语地交谈,大体上能明白彼此的意思。对于何林的身世我知之不多,父亲对我说:“他人很好。”我觉得有这句话,就够了。

何林的父母是当地猎民,早已离世,他是单传独子,在外人眼里是响当当的“贫下中猎的后代”。在文化大革命之前,也就是四年前,何林当上了满归鄂温克民族自治乡团委书记,是为数不多的年轻本地干部。“乡革委会”成立后,他又被结合在新班子里。有他这样忠厚老实的人来关照,我觉得心里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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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温克猎民定居点生活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

说真的,那时我对自己的民族身份还很含糊,从小生活在多民族文化涡流当中,可是一点不自觉。我的童年,是在嫩江边的尼基尔镇度过的,儿时的伙伴不分彼此,天南海北,哪儿来的都有,其中有不少是达斡尔族孩子。之后,我在草原小城海拉尔读了几年初中,班里的学友还是汉族占多数。

现在,重新估量17这个数字,觉得它轻飘飘的,我在17岁的时候,也的确是一个毛头小子。当年,让我刻骨铭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的父亲是涂荣,我是他的儿子。也许这根本就不能成为问题,但在那些日子里,对我来说这可是天大的事儿,“涂荣的儿子”既是我的政治身份,也是贴到我脑门上的灰色标签。

1966年之后不久,满归这样林区腹地的小镇,也卷入了文化大革命的浪潮,而且在当地很快出现了两派,出现了极端的对立,父亲被造反的一方说成是“乌兰夫反党集团黑爪牙”、“民族分裂分子”、“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内人党反革命集团骨干分子”,这还不够,他还被划入“投修叛国的黑帮”。短短几年,父亲头上戴了一顶又一顶帽子。这些黑色标签像利剑架在父亲的脖子上,变成了打上叉的血红色符号。

1969年冬雪融化时,我在海拉尔二中再也熬不下去了,大多数同学下乡插队到了农场,政审条件好的,还分到了铁路。唯有我们几个父亲“有问题”的同学,被孤零零地撇下了,但别的人都呆在自己家里,同母亲和兄弟在一起,只有我一人,在空荡荡的大宿舍中苦苦地等了将近一年。

我扛着行李上火车那天,用自行车送我去车站的同学叫孙杰,他说那天我很忧伤,很低沉,看样子是一去不回头了。当然,我是铁了心要回到母亲身边,该死该活也要同亲人在一起。

随后的几天中,奇迹在火车上出现了。

火车从根河站发车后,我在挤满乘客的车厢里看见两个剃了光头的人,其中的一位竟是我父亲。这不是巧合,这是命运的安排。我从人群中挤过去,站在父亲身旁。父亲用温暖、平和的目光望着我,他脸上露出笑容,在那一瞬间,时间在我眼前停顿了。父亲示意我坐到他对面。我仔细望着父亲,发现他瘦了好多,但目光还是那么慈祥,眼神还是那么明亮;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浑身是伤,两年前从满归押解到了根河,受尽了折磨。

父亲把我介绍给坐在他身边穿粗布衣服的人,他也剃了光头,他的名字叫小八月,是敖鲁古雅的普通猎民。几年前,小八月因酒后过失杀人蹲了大狱,这时候刚刚从保安召劳改农场刑满释放,而父亲也是刚走出根河“群专”的大门,两个鄂温克人在车厢里相遇,相识了。父亲用鄂温克语不紧不慢地同小八月攀谈,我觉得周围的声响消失了,只有那鄂温克母语平缓的音调带着一股甜味,在我耳边飘荡;父亲和我,也包括小八月,都罩在这声音编织的光环中,不再惧怕任何威吓与欺侮了。那一刻,有股暖流朝我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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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鲁古雅静悄悄的。记得当时我站在村头,最先看见的是一只大黄狗,它从远处狂叫着冲过来,这让我有点害怕,紧紧跟在何林身后。大黄狗在十几步外闻到了熟人的气味,它晃着脑袋,摇着尾巴,又蹦又跳,显得十分兴奋。这只猎犬并没难为我,显得很懂规矩,用鼻子闻着我的裤角,想记下我这陌生人的气味。

眼前这个村子要收留我了,这与几天前的情景形成反差。就在几天前,满归乡革委会给我开出一份公函,把我分到当地的农业生产队去插队。那时候,乡镇革委会已经合二为一,满归本地的农业生产队为其下属,它以“倒套子”为主业,帮满归林业局搞木材短途运输。干“倒套子”这个行当的人,收入挺高,但他们不是本地人,大部分都是外地来的,山东河北的什么人都有。我把公函交给生产队的头头,第二天得到一个答复:“涂荣的儿子,我们不要!”这个断然的回绝,让我震惊,我竟在家门口遭到当头棒喝,被剥夺了劳动的权利。父亲听到这个消息一声没吭,他还没平反,也没落实政策,呆在家中养伤。

让我去敖鲁古雅猎业生产队插队的决定,最后是由赵德春乡长、何成福部长、还有秘书杜瑞祥,这几位在乡革委会中掌权的鄂温克族干部商议的,交给何林具体办理。赵德春乡长、何成福部长,都是父亲的老同事,他们都是土改前后参加工作的鄂温克族干部,同父亲一起从大兴安岭南坡调到这里。这几年,他们也程度不同地受到审查和冲击,但是已恢复了在乡政府中的领导职位。我要说的是,在我人生最关键的时刻,是这几位让我终身难忘的鄂温克长辈,在我身后托举着,把我送上一条宽敞的生存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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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林是那种在心里替你着想,一声不吭地帮你做事的人。

记得那年秋后降雪前,猎民妇女建莎在村里喊住了我,把我叫到她家中,取出一套新猎装塞给我,并用鄂温克语对我说:这是特地为你缝的。这套猎装真是齐整,有一件鹿皮短外套,是米黄色的,质地就像上等的呢料;还有一副皮套裤,套裤正面用的是厚实的犴皮,背面缝着带毛的鹿腿皮,裤角上缀着长长的皮条,是用来绑紧脚踝的;另一件是软底犴腿靴,这双软底靴也是用鹿筋线缝的,散发着皮质的味道。

这套猎手的冬装,正是我渴望得到的东西,没想到它从天而降,由一位勉强叫得出我名字的猎民妇女一针一线地缝制,并亲手交给我。当时我无法用语言表达心中的感激,甚至连一声谢谢都没说,就捧着猎装兴冲冲地跑了。现在想起来,这猎装一定是何林早在入秋前为我订做的;一套猎装从准备兽皮,加工皮料,手工鞣制,直到用鹿筋线缝制成型,起码要两个月的时间。当时我不懂得如何来酬谢他人的劳动和付出,不懂得答谢的规矩和礼节,只是把这件事牢牢地记住,在心底埋下一颗感恩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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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楚地记得,是何林领着我,到猎业队仓库里挑选猎枪的。那年入冬前,队里发给我两支猎枪:一支是刚拆包装的小口径运动步枪,枪身还抹着油,显得黝黑瓦亮;另一支是带三棱刺刀的苏式步骑枪,也叫7.62步枪,是一支有锈渍的老枪。当我意识到自己将要成为这两只猎枪的主人,一种幸福感一下子从心底升起。我把一大一小猎枪搂在怀里,心跳不由得加快,那种快感真是无法言说。我肩挎两支猎枪走出仓库,腰板挺直了,个头儿也觉得长高了许多。

在我上山前,父亲的叮嘱我记忆犹新。父亲说:冬天上山,必须要带一把小斧和一把猎刀;还要在怀里揣好火柴,不能让它受潮;初次出猎要踩着自己的脚印回来,这样不会迷路;在山里走累了,不能坐在雪地,要坐在干枯的倒木上,不然腰腿抽筋,会让你站不起来。父亲一字一句地说得严肃认真,言语中对我很有信心,而母亲却在一旁抹眼泪,好像我是在别人威逼之下上了战场。

何林为我选中的猎点在大联合河边,离满归有一百多公里,那是一个被称为“伊那间吉猎点”的游猎小组。这个游猎小组中的马嘎拉格家就是我的落脚点。

记得那天很冷,气温在零下三十多度。我搭乘的是一辆带厢板的解放牌汽车,汽车穿行在气压很低的雪雾中,我迎风站在敞篷的车厢板上,对路边白茫茫的雪景感到新奇和神秘。有人拽我一把,让我快点背过身去,这时我才觉察,面颊上出现了两块惨白的冻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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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那间吉猎点”选在一片避风的密林中,离公路还有十来里地。猎点共有四座“撮罗子”,也就是说,这里搭建了四顶鄂温克人的简易帐篷,每顶圆锥形帐篷里住着一户人家,在每户人家的名下都有数量不等的驯鹿,由他们自己来照料和喂养。猎手们就住在这帐篷里,有的是临时借住,有的就是帐篷里的主人。

有人把我引向一顶帐篷,我掀开单薄的门帘弯腰进去,这是马嘎拉格家的帐篷。帐篷里一股呛人的烟气扑面而来,把林中的寒气隔在了外面。在这昏暗的帐篷里,我从主人谦让的动作中感到了热情,显然这家人对我的到来有所准备。帐篷里最显眼的,是闪着光亮的火堆,整座帐篷以它为中心,火堆的东西两侧,是家人的铺位,北侧略显宽敞,是敬放“玛鲁神”的位置,凡有尊贵的客人都要让到那里。我虽然年纪轻轻,也被当成贵客让到了正位。这座由木杆和兽皮搭就的尖顶帐篷很难御寒,它全靠帐篷中心的火堆供暖,围绕着这堆火,在冰冷的地面上铺满松枝,又在这层松枝上平铺兽皮,白天用这兽皮当坐垫,到了晚上它就成了睡褥。而在平时,人们一屁股坐在上面,都是席地而坐。

马嘎拉格一家三口人。户主马嘎拉格大约五十岁上下,个头儿不高,身子骨有点弱,能结结巴巴说几句汉语,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猎手,没有什么名气,他也姓“卡尔他昆”。我从马嘎拉格的面容、眼神上观察,认定他是一个性情憨厚、心地善良的人,不然何林不会让我借住在他家。马嘎拉格妻子过世多年,身边只有一个儿子,他叫舒日克,年龄大约十三岁,个头儿有点矮,体格发育不是太好。应该说,马嘎拉格的姐姐大巴拉杰依,才是帐篷里的当家人,她年纪在六十开外,脸上皱纹挺多,口中的牙齿大多已经脱落,两眼被烟火熏得不停地流泪,眼神中闪动着温情。大巴拉杰依终身未嫁,与他的这个弟弟及侄子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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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猎点我才发现,在这里没人给你派活,没人对你指手划脚,也没人对你解释和开导什么,你若想整天呆着,或者你想动手干点什么,就全靠你自己了。

最初的几天,我对猎点的一切都感到新鲜,也带着几分戒备。最让我头疼的是,这里的八九只猎犬把我当成外人,它们根本不听主人的呵斥,无论我走到哪儿都紧紧跟随,还把我团团围住,就像在林子里围住了一头小鹿。好在,它们的主人及时把那几个性情暴躁的家伙,都已经牢牢地拴住,这才使我以马嘎拉格的帐篷为中心,一步一步地向外扩展活动范围。对于那些头顶尖犄角、脖子上挂铃铛的驯鹿,我也感到几分畏惧,因为没有人告诉我,这些家伙发起脾气来是使蹄子踢,还是用嘴巴咬。

记得小时候,我和小伙伴去旗政府马圈里偷剪马鬃,想用自己剪的马鬃做毽子玩,好到同伴中去炫耀。没想到那天晚上,我的小伙伴殷捷就被一匹大青马狠狠地咬了一口。

林子里的驯鹿非比寻常,它们全都散放着,三五成群地在林子里跑来窜去,在我看来,它们各个带着野性,尤其是当我离开帐篷,朝林子里走动的时候,它们会一起向着我奔来,看那股猛劲,是想把我整个人掀翻在地,我左右躲闪,怎么躲也躲不开。

过了几天,我才明白,其实这是个误会。这些驯鹿不管它头上犄角大的,还是犄角小的,其实都对我没有恶意,它们真正喜欢的,是我撒在雪地上的尿,这些家伙在我面前争啊抢啊的,用嘴巴一口一口地舔净雪地上的尿液,真是旁若无人。驯鹿是脾气很温和的动物,猎人们正是利用它们喜欢舔食盐碱的食性,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管理方式,隔三差五,我就看见猎民妇女摇动皮盐袋,在给那些恋家的驯鹿喂盐,而大群的驯鹿也从远处的林子里跑回来,在营地里觅食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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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营地里,马嘎拉格是离我最近的人,他自然成为我每天观察的目标,也是我偷偷模仿的对象。我想早一天成为山里人,一个不再被猎犬东追西撵的人,当然,我内心最渴望的,还是成为一个有名气的猎手。马嘎拉格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他在帐篷里的动作变得频繁,不是取出磨石磨猎刀,就是磨他那把老旧的斧头,这时我也会取出自己的猎刀和斧头,照着他的样子去做。另外,他还常到林子里找“站杆”,用斧头将它砍倒,再一骨碌一骨碌地扛回来,这弄烧柴的本领,也很快就被我学会了。另外,去封冻的小河床取冰块,是猎点上的男人和女人都干的活儿,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用刀尖戳碎冰块再装在容器里,或者用斧头砍下一块厚冰,直接把它扛回来,以备融冰化水。

那天,马嘎拉格穿上外衣、戴上帽子,着装整齐地朝林子里走去,我觉得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赶紧跟了上去,没想到他根本就不是去出猎,而是找片僻静的林子蹲下来拉屎,这真让我失望。从那以后,我让自己记住:出猎的人没有一个不带猎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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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过一场小雪之后,马嘎拉格终于要领我出猎了。那天太阳升上树梢,我俩才动身。这时候林子里不再冻得嘎巴嘎巴地响,马嘎拉格挎着猎枪走在前面,我扛着小口径步枪跟在他身后。走了不远,他在树上砍个圆形标记,让我倚着树墩打靶校枪,我打了几枪,成绩还说得过去。在一片松树林里,他指着地上新鲜的痕迹对我说,要学会分辨松鼠的印迹,先要弄清它往哪儿去。他说,松鼠的印迹前面敞口大,后面敞口小,雪花被拖着往前冲,这说明这只松鼠在朝前蹦呢。我看了一下,松鼠留在雪地上的印迹很清晰,就像一个倒写的“八”字,这些倒写的“八”字有一定间隔,在雪地上画出一条曲线,从这棵松树通到那棵松树。那天,我俩瞄着雪地上倒写的“八”字,跟踪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终于在一棵松树枝叉上发现了它。马嘎拉格让我来开枪,当时我有点激动,打了三发子弹才击中它。松鼠是猎手冬季猎取的小毛皮动物,猎获的松鼠皮要晾干、捆扎好,上交给猎业生产队,然后生产队按猎手上交松鼠皮的数量记工分。听说,这些松鼠皮都是由外贸部门收购,出口赚外汇去了。

马嘎拉格带我在林子里转悠了一整天,猎获物只有绑在我“背夹子”上的这只小松鼠。这一天收获虽然不大,但是我最轻松、最快乐的一天,是一个很好的开端。马嘎拉格说,他明天还要带我去转转。我摇摇头,对他说:我要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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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之后的初猎,我的记忆刀刻般地清晰。

那天一大早,大巴拉杰依就起身点火了。

到了后半夜,火堆熄灭了,帐篷里的温度同林子里一样低,相当于零下四十多度,不论谁来起身生火,烘暖帐篷都是件麻烦事,也是个技术活儿。我发现,大巴拉杰依动作很利落,在一个短瞬间,就把火堆点燃了,她用的是一块桦树皮、一把昨夜用猎刀削好的干木屑,一切都是事先备好的。等我穿好猎装,把自己收拾停当,她已经把地桌摆到我面前,在上面放了一杯红茶、一罐白糖,还有昨晚特地赶制的烤饼,这张隔夜的烤饼也在火堆边重新烤热了。帐篷里的烟气熏得人两眼难受,大巴拉杰依不时抹着眼泪,示意我用烤饼蘸着平锅里的“油吱拉儿”吃。这些“油吱拉儿”,实际上是一坨冷冻的兽油,已经放过盐,放在炭火上熬了一会儿,在平锅里直冒气泡,散发着一股香喷喷的味道。我估计自己要走一天山路,所以蘸着兽油,嚼着烤饼,把肚子撑得饱饱的,还把递给我的半张烤饼绑在“背夹子”上,以防万一。当我走出帐篷时,太阳还没露脸,林子里还挺黑。

这次独自出猎并不是想象的那么轻松。

那天一进林子,我就找到了新鲜的松鼠印儿,可跟了半天就是不见它的影儿,后来我发现,是自己弄错了。我是照着雪地上“八”字形印迹向前追踪的,而不是倒写的“八”字,结果整个弄反了方向,越追离松鼠越远,白白浪费了大半天的时间。而且,在回来的路上,我又犯了一个错误:以为就要到家门口了,听得见营地猎犬的叫声了,就找了一条捷径,横穿一片沼泽地。这片封冻的沼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表面上看挺平坦,实际上里面高高低低满是沟壑,时常的,积雪一下子就没了我的腰,等我用尽气力一步一个跟头地爬过去,头顶上已是繁星满天了。

走进营地时候,我的肚子瘪了,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棉衣、棉裤、套在上面的猎装被汗水湿透,变成梆硬的盔甲,上面还冻了一层白霜。大青狗跑过来迎我的时候,一下子把我扑个跟头,它以为我在逗它玩,其实我已经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在帐篷外,我好歹让自己站稳,摘下猎枪把它戳在门外,掀门帘时攥紧门框不让自己摔倒,终于跌跌撞撞地走进帐篷。帐篷里,火烧得好旺,茶也热着,马嘎拉格、大巴拉杰依一直在等我。

多少年过去之后,我回到帐篷的那一刻的情景,永远最值得回味——他们俩,是我在雪地里挣扎时最想见到的人,但两人的表情和神态比我想象的要平静,这种平静当时曾让我感到不解。说实在的,在那个寒冷的冬夜,我并没有马上领悟马嘎拉格、大巴拉杰依静默神态下深藏着的情感,但还是有什么东西触动了我。想想看,一个山外来的毛头小子,冒着零下四十多度的严寒,独自在林子里转悠,起早贪黑,两头不见太阳,等天黑透了才从雪地里冒出来,难道这不让人担忧吗?

相聚的那一刻,我们只用眼神交流,语言变得多余;默默地递给你的,还是那个地桌,还是那杯冒着热气的茶,连大青狗也溜进了帐篷,一声不吭地趴在你身边。在无声的对视和漫不经心的一瞥中,我似乎悟到了什么。我敢肯定,在我决定独自出猎时,他们就把我当成真正的鄂温克人,难道一个鄂温克小伙子回到家(虽说不是他自己的家),他要去猎场转悠(虽说不是他熟悉的猎场),还用家人替他担忧吗?我敢说,在这静默中隐含着一种信任,那是无需用语言来表达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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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习”一个多月后,我得到确切消息,猎点要进行一次规模较大的狩猎活动,我被作为新猎手列入其中。这个猎讯让我十分兴奋,我一直期盼着这样的行动,渴望加入猎手的行列。这次狩猎,在酝酿初期就带有神秘色彩,因为没人告诉我要去什么方向,要走多远的路,要去打什么东西,具体的狩猎内容和细节一直秘而不宣。为什么要弄得这样神秘?我想不明白,也许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这次集体狩猎,除了我这“见习猎手”外,还有猎点上的阿力克谢依、瓦尼、瓦西里三名猎手。阿力克谢依四十多岁,脸色黝黑,不喜欢多说话,他只身来到猎点,与我一同借住在马嘎拉格家,他姓“索罗共”,应该说是一名出色的猎手。瓦尼姓“布利托天”,他要比阿力克谢依年轻一些,无论走路还是干活都显得利落,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猎手。只有瓦西里在这几个人中年纪偏大,虽然他两条腿挺长,可惜上身有个拱起的驼背,个头儿也就显得矮了一大截;他说话的声音有点怪,带有几分神经质,好在大家都还尊敬他,他姓“固德林”。这几位猎手究竟是亲属关系,还是单纯的合作关系,我说不清楚。出猎的准备不紧不慢地进行,男人们去林子里找驯鹿群,女人们在帐篷里忙着做干粮,也就是烤我喜欢吃的那种大饼。我也给自己找了活儿干,一连气砍倒了好几棵“站杆”,把它们扛回来,砍短、劈开,在帐篷前摞成一堆。我还磨了猎刀,擦了枪,准备借这个机会练练身手。阿列克谢依对我说,你不用带小口径枪了。这可把我乐坏了,这就是说,我有机会使自己的大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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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出发的那天早上,大巴拉杰依起得很早。她烧好茶,抓来驮东西的驯鹿,把它们牵来拴在门口,然后为猎手备鞍子、驮炊具和口粮。猎手中数我拖泥带水,我的行李卷捆得不合规矩,这让我有点着急。大巴拉杰依一句话没说,过来解开我的铺盖,重新捆成两份均等的驮子,然后拴在一起,将它驮在驯鹿背上,系紧驯鹿的肚带。

出发时,阿力克谢依走在最前面,他将大枪竖着挎在左肩,枪口朝上,左手攥着驯鹿缰绳。他身后跟着五头脖子上挂铃铛的驯鹿,驯鹿背上驮着口粮和杂物,还有他的小口径步枪,而猎手必备的手斧,则绑在背夹子上,挎在他后背。我牵着一头驯鹿紧跟在他后面,除了肩上的大枪外,我也把手斧绑在背夹子上,将它挎在后背,猎刀则插在裤腰带上。跟在我身后是瓦尼,他牵的驯鹿好像也是五头,他的驯鹿大多空着驮子。在后面压阵的就是瓦西里了,这位瓦西里大叔牵的驯鹿也要比我多。另外,大青狗也跟来了,它跑前跑后兴奋得不得了。

在前面蹚雪开路的人最费力气。阿力克谢依右手攥着砍刀,上下挥动,在横七竖八的密林中砍开一条通道,让驯鹿驮子顺利地通过,他还每隔一段距离朝路边的树干砍上一刀,这一刀时而砍在树干正面,时而砍在树干背面,砍在正面的刀痕是让后面的人看的,砍在背面的刀痕,是为返程预留的标记。我还注意到,猎手们在林中行走时尽量压低声响,他们忌讳任何人大声说话、喊叫和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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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头一天的雪地露营记忆犹新。

那天,一直走到太阳落山,驯鹿队才停下来。阿力克谢依在一片避风的树林中绕了一圈,他左看看,右瞧瞧,然后将砍刀插在一片空地上,大家随即摘下猎枪,开始卸驯鹿驮子。这样的野外露营点,鄂温克人叫“阿吐”,选择的条件,是要看附近有没有烧柴,所说的烧柴,是指那些枯死风干的松树,而水源则是必须要有的,近处要有条小溪,在冬天就指望冰块了,如果找不到积冰,只好融雪化水。最后要考虑的条件是,看看附近有没有驯鹿吃的苔藓。

阿力克谢依插刀的地方成了“阿吐”的中心,大家用脚踢开地上厚厚的积雪,清理出一块圆形的空地,瓦西里取出从路边扯下的桦树皮,找来带松毛的干松枝,在空地中央点燃了篝火。

走了一天山路的人都累垮了,但谁也不会停下手脚,因为在林子里呆着不动,人就会冻僵,不是冻硬你的手指,就是冻掉你的脚趾,这是没什么好说的。到了这个关口,大家都在拼命地干,不是忙着寻找“站杆”,把它放倒,扛到火堆边,就是支起吊锅,融化冰块烧开茶水。在我忙着找烧柴的时候,阿力克谢依为驯鹿弄妥了木绊,解开笼头让它们去林子里觅食,这些上了木绊的驯鹿不会跑远,明天一早就能找回来。

回到火堆时,我已经累得头重脚轻。这时我才意识到,要想成为一名猎手,需要磨练怎样的意志和耐力。阿力克谢依在火堆边的空地上铺了一层松枝,猎手们把自己的铺皮垫在上面,围着火堆坐了一圈,我也选个位置坐在其中。这时,我发现猎手中少了一个人——瓦尼。他去哪儿了,什么时候走的?他的驯鹿由谁牵了?一路同行的我竟然什么也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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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围着火堆喝茶的时候,有个黑影在我身后晃动,我急忙抓起猎枪,阿力克谢依摁住我的手臂。原来是大青狗,它全身披着白霜,带着一股寒风从林子里窜出来,它晃着尾巴,绕着火堆,逐个闻着每个猎手。阿力克谢依捧住它的嘴巴,在火光中瞧着,并与瓦西里交换眼神。我也紧盯大青狗的嘴巴,原来它嘴巴上粘有血迹。

等瓦尼走近火堆时,他就像一个刷白的雪人,冰冷的寒气包裹着他,片片白雾从他身上不断升腾。他摘下猎枪,甩下背夹子,那背夹子上绑着野兽的肋骨,原来他打了一头驼鹿。阿力克谢依接过新鲜的肋骨,用斧头将它砍断,再使猎刀分解成碎块,扔在吊锅里,然后挂在火堆上炖了起来。

在火堆边,当瓦尼脱去他的犴皮外衣和鹿皮套裤的时候,我发现他贴身穿的,只有秋衣和秋裤,在这样的天气穿得如此单薄,真使我惊讶。我注意到,他说话的语速明显变慢,甚至变得有点磕巴,烤了一会儿火,他才恢复常态。

瓦尼仅仅比我们晚到两个小时,在分手的这段时间里他打到了一头驼鹿,独自完成了将这野牛般大兽分解的一系列作业,然后从没有任何标记的密林中横插过来,一步不差地找到我们的火堆。如此迅捷的动作,如此清晰的方位感,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是无法相信的,我觉得他掌握了在森林中生存的秘诀,或者说他练就了一身特殊的技能,这一点深深地吸引了我。

16

围在火堆边,猎手们听着瓦尼慢声细语地叙说,他在这一天中看到了什么印迹,在哪条河边,在哪个山梁上,发现了什么动物,他是怎么跟踪的,在多远的距离开的枪,如此等等。这是十分详尽的描述,猎手们在烤火的过程中、在进餐前后的这段时间里,分享着彼此的狩猎信息,叙说者不会遗漏任何微小的细节和特征,所以倾听者会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在马嘎拉格家,阿里克谢依每次猎归之后,他都要这样清晰地复述自己的猎程,我总是待在一旁似懂非懂地倾听。

在火堆边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其中最紧要的,就是每个人必须把自己被汗水浸透、冻硬了的衣裤和鞋帽,放在火堆边烤干,同时也把自己的身体烤暖,不然明天就会遇到大麻烦。

在雪地里露营,应该说属我的铺盖最厚实也最保暖,但是整整一夜,我都在狍皮被里打哆嗦,没能阖上眼。熬过这漫长的一夜,天亮时候,我发现火堆边的猎手身上,盖的只有旧毛毯,他们侧身而卧,背对着篝火,有的竟然露着脊背。这让我吓了一跳,因为晨雪已经把我们的“阿吐”整个埋住了。林子里死静死静的,要不是听见瓦尼躺在在雪窝里打鼾的动静,我还真以为除了我之外,所有的人都冻僵了。

17

真正的狩猎从第三天开始。

那天,等太阳升上树梢,林子里的温度开始慢慢回升,阿力克谢依才领着我们动身。这一次,猎手们都很沉着,甚至显得情绪低沉,我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踩着前面猎手的脚印,扛着猎枪走在最后,不知道前面将会发生什么。

走到一处背山坡,阿力克谢依停住脚步,用手指着前面的林子,顷刻间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大家不约而同地取下猎枪,推上子弹,进入随时准备击发的状态。但猎物在哪儿,它在什么位置,我什么也没发现,前面的山坡上满是横七竖八的松木。这时,传来大青狗急促的叫声,它站在一处土堆旁,低头盯着地上的什么东西。猎手端枪瞄准了那个方向,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瞄准大青狗脚下某个地方,但我一直没有找到目标。阿力克谢依对瓦尼做了一个手势,瓦尼转身朝我们身后奔去,他的动作很快。我犹豫了一下,不知如何是好,阿力克谢依示意我跟在他身后,只见他径直朝大青狗侧后方跑去。

我的动作慢了一点,等我从离大青狗十几步远的地方跑过时,看见了一个比锅盖要大的黑洞,大青狗站在那洞口不停地朝里面狂叫,从那洞口里传出嗡嗡的低吼。这是一个大兽的动静,很恐怖,很有威慑力,使你身子骨发软,让你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一头蹲仓的大熊。

我们快速迂回到大青狗的侧后方,然后朝目标逼近。阿力克谢依抢先在前,我和瓦西里紧随其后,现在是三杆猎枪瞄准前方,随时准备击发。在距离目标几步远的地方,我发现洞口朝山下敞开,我们已经位于它的上端,处于相对安全的位置。在大青狗的挑逗下,洞里的大熊变得躁动不安,它吼叫着伸出前掌,挠了一把,随即又缩了回去,没给我们留下射击的机会。这样僵持半个小时以后,我裸露的双手已经攥不住猎枪,手指冻得发僵、变硬,眼看就要失去血色,我咬牙坚持着,生怕取手套的当口贻误战机。

一声清脆的枪声响了,大青狗急得连蹦带跳,动作更加暴躁,这时大熊忽地一声从洞里冲了出来,它露出大半个身子,扑向大青狗,大青狗急忙闪到一旁,紧接着阿力克谢依的枪响了,瓦西里的枪响了,我在匆忙中也开了一枪。大熊应声倒下,软软地瘫在那里。

后来我才明白,是瓦尼在洞口的正前方爬上一棵大树,朝熊洞里打了一枪,激怒了这头大熊,将它引了出来。变成僵死之物的大熊被拖出洞口,拽到山坡下的一片空地,猎手们将它仰面朝天放平放稳,然后从它的前掌下刀,剥开毛茸茸的熊皮,割下裹在皮肉间一层厚厚的油脂,前后有序地将其肢解分割。在操刀过程中,瓦西里喃喃自语,不停地唠叨着什么,他担当了长者的角色。肢解这庞然大物的整个过程,都带有仪式的味道。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这蹲仓的大熊竟如此肥硕,它的肉体包裹在厚厚的脂肪中,这足有七八公分厚的脂肪如同羊脂玉,白得清透、白得洁净,在低温下竟然难以冻结,我觉得它一定是御寒的上品。果然,猎手们特别珍惜这头大熊的油脂,他们先剥去熊皮,再将熊油切割,分成大小均等的方块,用事先备好的驮布包裹好,同熊皮、熊肉一起捆绑成若干个驮子,然后牵来备着鞍具的驯鹿,将猎获物全部驮上。

三天之后,我们返回了营地。

18

熊在鄂温克人心目中占有特殊位置。我听到一个传说:在古老的过去,熊也是人,它能像人一样站立,它的力气要比人大得多,可是由于它犯了错误,上天就让它少了一个大拇指,还罚它吃野果和松籽。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传说,鄂温克人才敬畏熊,崇拜它,并规定了好多与它有关的禁忌。鄂温克猎人崇拜熊,同时还要猎杀它,在我看来是一对明显的矛盾,可我一时弄不清里面的缘由。不怎么说,是蹲仓过冬的熊,为鄂温克人提供了御寒的油脂,在过去,特别是在那饥寒难捱的日子,一定是这些熊油让营地里的人渡过了难关。

19

猎熊的后续之事并不简单地结束。回到营地的第二天,我得到邀请,其实营地所有的男猎手都受到邀请,大家一同去依那间吉家中做客。那天傍晚,我们陆陆续续走进主人的帐篷,帐篷里面热气腾腾,依那间吉的老伴牛拉、他的女儿林克、小巴拉杰依、还有格拉,都在忙碌,老人一家为猎手们做好了丰盛的熊肉大餐。

在这个营地,要数依那间吉最年长,在“卡尔他昆”家族中他德高望重。平日里,这位老人对人总是眯着双眼微笑,形象和蔼可亲。此时,他盘腿坐在“玛鲁神”前的正位,坐在他右侧的是瓦西里,并且竟然把我也叫到他身边就坐,其他的猎手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围着火堆坐了一圈。火堆上炖着满锅的熊肉,带着松籽味道的肉香从吊锅里飘溢出来,即使你没有尝到熊肉的味道,也会被那独特的气味浸透五脏六腑。

这种集体性聚餐是鄂温克人的规矩,是在冬季猎取大熊之后必须要完成的一个程序。这件事情与营地里对熊肉的最终分配有关。我们驮回的熊肉按照老习惯分给了营地里的每家每户,依那间吉老人分到了熊的前半身,所以他要按照老规矩宴请营地里的猎手。

炖食熊肉也有讲究。首先端上来的是摆在显赫位置的熊头,然后主人把熟透的肋骨分给每一位就餐者,另外,还有一锅熊油在火堆边翻着气泡,等待它降到适当温度的时候食用。

我发现猎手们并没有操刀割肉,而是礼节性地等待着主人,依那间吉老人先割了一块熊肉,扔到火堆中,嘴里还念叨一些祝福的话语,之后他竟然又学着林子里的老鸹,“呱呱呱”地叫起来。这真出乎我的意料。这时候帐篷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烈起来,人们吃着手把熊肉,模仿者乌鸦的叫声,一派热闹的景象。

我学着依那间吉老人的动作,将第一块熊肉敬献了火神,又为自己割了一块熊肉,这时老人对我做着手势,意思是让我照着他的样子去做,其他猎手也用鄂温克语鼓励我:学着叫两声,叫两声!这可有点难为我,吃熊肉还要学老鸹叫,这让你不好张口。记得小时候,我学过小猫、小狗的叫声,也模仿过小羊咩咩的叫声,可就是没学过黑老鸹叫。这次我是躲不过去了,看起来,吃熊肉学老鸹叫,是鄂温克人的老规矩,在这里谁都会尊重它。我只好运足一口气,“呱呱呱”地学起老鸹叫,猎手们一下子都笑了起来。

后来我才弄明白,在林子里猎杀大熊之后,猎手用这种古老的方式为自己脱罪,他们把(山神)惩罚的目标引向喜欢啄食腐肉的乌鸦。当然,在这古老的习俗中有象征,有隐喻,也有自我约束。

接下来,依那间吉老人把一勺熊油端到我面前,示意我把它喝下去,这让我惊呆了。这可是满满一勺熊油,足有一大碗,我原以为熬熟的熊油是用来蘸烤饼吃的,没想到要把它当成酒喝到肚子里,这可让我发懵了。多少双眼睛在瞧着我,大家对我充满期待,我身边的猎手们已经按捺不住,正你一勺我一勺地,开始了喝熊油比赛。我接过老人递来的那勺熊油,咬咬牙,决心挺过这一关。我先尝了尝味道,然后一仰脖,一口气灌进了肚子里。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勇敢的举动。虽然熊油无色无味,但把它喝到肚子里还是觉得不对劲,有人递给我一只烤熟的松鼠,让我用它压一压胃里的油腻。依那间吉老人见我呲牙咧嘴的模样,眼神中充满赞许。他笑了,看来他认为我已经获得了那头大熊的力量。

这次聚餐时间并不长,却使我终身难忘,它使我对林子里的大熊更加敬畏了。

20

那年底的最后一个夜晚真让我难忘。

那天,一大早我就出猎了,直到傍晚才背着猎获的松鼠回到营地。一进帐篷,看见火堆边盘腿坐着一位来客,这是一位年长的猎手,年纪大约在六十岁上下,我在敖鲁古雅村见过他,知道他的名字叫杰士克,是阿力克谢依的二哥。

杰士克这次是来营地探亲,还是专门来狩猎,我不清楚。但我听说,杰士克在整个使鹿的鄂温克人中,威望很高;他有头脑,见识广,还有惊人的记忆力,是大兴安岭北坡原始林区最好的向导。在村子里,他又是熟练的铁匠,自己能打刀,制作各种狩猎工具,会做木工活儿,特别是他做的桦树皮船不用一根铁钉,无论质量和样式都是数一数二的。一句话,在鄂温克猎民中,杰士克是有影响的人物。

阿力克谢依回来得比我晚一点。因有贵客临门,大家聚首在火堆边都显得挺兴奋,按照鄂温克人的习俗,久别的亲友相聚就是节庆,没有理由不欢庆一场。我看见帐篷里冒出几瓶白酒,在山里它可是稀罕东西,估计是杰士克从村里带来的。大巴拉杰依早把熊肉炖好,没等马嘎拉格把它摆到地桌上,盛酒的大碗已经在人们手中递来递去,猎手们把65度白酒大口大口地灌进肚子里。

这有酒有肉的聚餐,开头阶段平淡无奇,显得有点低调,无论年长的,还是年富力强的,都以日常的习惯压低了嗓音说话。他们东拉西扯唠着家常,一会儿功夫我就觉得困了,躲在角落里打起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吵闹声把我弄醒,帐篷里像炸开了锅,喝多了酒的猎手大声地争辩着,那嗓门真高,手势动作也很大,眼神都变得直瞪瞪的,只有大巴拉杰依保持常态,她不时起身为喝多酒的猎手倒茶续水,关心照顾着每一个人。我起身走出帐篷,把一直憋着的尿撒在雪地上,返回时抱了一搂劈材架在火堆,然后蒙头睡起来。

我再次醒来时,是被一阵歌声惊醒的。我揉揉眼睛爬起来,看见杰士克正扯大嗓门在唱歌,仔细一听不得了,吓得我一点睡意都没有了——他唱的是日本歌!从他挥舞的手臂,从那曲调的节奏,我断定这是一首日本军歌。这可把我吓坏了,怎么会这样!不管在村里,还是在营地,不管你醉成什么模样,唱日本人的歌,说日本人、苏联人、美国人的好话,都是要犯大忌的!

杰士克醉得一塌糊涂,他的手和脚在比划着上操的动作,弄得帐篷支架都在抖动,外面的猎犬也叫个不停。我吓得够呛,心揪得紧紧的,这个夜晚怕要出事了!

23

我听说,在1940年,日本人在鄂温克人的猎场里成立了“训练营”。杰士克那年三十来岁,同其他猎手一起被圈在了里面,让日本教官训练来训练去的。因为这段经历,背地里有人说他是“日本特务”,还说日本人看他手巧,专门让他摆弄发报机。

杰士克醉醺醺地唱着日本军歌,这让我想起一件事,这件事我说什么也不会忘。

那是三年前,我约了小哥们金柱偷偷地去看父亲。父亲被关在满归林业局废弃不用的招待所大院里,大院四周架设了一层铁丝网,还有好多戴袖标的持枪民兵把守。金柱告诉我,每天十点钟左右有人从里面出来,他们要穿过一条马路去对面的厕所解手。我和金柱守候在离那厕所不远的地方。时间到的时候,果真有人从大院里边出来了,这十来个人排成一个队列,被持枪民兵看押着一步一步走来。等他们走近,我发现走在最前面的就是我父亲,他被剃了光头,脚上铐着一副铁镣,那铁镣拖在地上哗啦哗啦直响,为了不让铁镣影响走路,父亲用左手拎起铁镣的一端,他看见我时用右手挥了一下,示意我抓紧离开。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场面真是像尖刀剜心一般难受,我呆在那里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我记得,跟在父亲身后的是副乡长尼格来,然后是老猎民阿力克山德、老马嘎拉、大维格德……其中也有杰士克,这里清一色都是鄂温克人,他们戴着脚镣,走得都挺慢,挺吃力。父亲被打成乌兰夫民族分裂集团的成员,说他是布特格奇、杰尔格勒、卓利格图的黑爪牙,其余的猎民统统被当成了“日本特务”。我还听说,当时有个看守问杰士克,他说你要是戴着脚镣跑出去,在林子里会不会迷路?会不会冻死?从来不说假话的杰士克先是摇摇头,之后又点点头,最后还是摇摇头。到了第二天,杰士克就和另一个猎民两人合戴一副铁镣了。那时,我在心里为父亲喊冤,也为这些猎民抱不平。我听说当年日本人从大兴安岭北坡败逃的时候,鄂温克猎人自发地组织起来尾随追踪,并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一举歼灭了逃亡的一个日本小分队,干掉了十三个日本大兵。在那次猎杀行动中好像也有杰士克。这些鄂温克猎人猎杀日本兵应该算什么?这些战绩为什么不被那些戴袖标的人当回事?为什么要把他们被日本人关押的事儿当成问题?在依那间吉营地里那个迷蒙的夜晚,我解答不了这些复杂的问题,觉得眼前一直在晃动一个人影:在日本人“训练营”里上操的杰士克;在“群专”大院里戴铁镣的杰士克;在火堆边高唱日本军歌的杰士克……一句话,我不清楚杰士克究竟是在借酒宣泄、还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在呐喊、在反抗。这一类问题太复杂了,我真的想不明白,心中只有焦虑和迷惘。

24

杰士克倒头酣睡之后,阿力克谢依变得异常兴奋,他的汉语表达竟一下子变得顺畅起来,他让我坐起来认真听他讲述。他谈到他的妻子,说他的妻子很漂亮,人很好,一直在扎兰屯结核病院住院,说她在那里学会了织毛衣,学会了用汉字写信。为了证明说的不是假话,他转身翻腾好一会儿,拿出一副从未用过的毛线手巴掌让我看,还从怀里掏出一张四寸黑白照片,把火堆拨亮后让我细看上面的人影。在那张照片上,阿力克谢依显得很壮实,脸色黝黑,而他的妻子则显得憔悴,不过面容还是挺端庄的。阿力克谢依哼起了歌,我觉得他的歌唱得过于忧伤了,这种忧伤情绪是骤然爆发的,在平时他是不肯多说一句话的。

在火堆边,他对我重复着一句话,说这首歌是他妻子生前唱的,是她临死前留给他的。我听出这是一首忧伤的鄂温克情歌,情歌的大意是:一个少女在阿拉巴吉河边弄丢了金戒指,那个金戒指是她心上人送给她的。借着火光,我想看清他的脸,看他是不是在哭。在那个夜晚,我觉得这强壮的猎手好像一直在哭。

25

大约在天亮前,我的胯骨被人猛踹了一脚,痛得我尖叫着坐起来,这时我看见阿力克谢依倒在一旁,捂着胸口蜷成一团,嘴里发出阵阵哀号。这可把我吓傻了,觉得要出人命大事了,阿力克谢依一定是心脏出了毛病,如果是心脏的事儿,这深山老林里有谁能救他?阿力克谢依喘着粗气,好像就要咽气了,我和马嘎拉格真是束手无策。大巴拉杰依急忙披上外衣,她将阿力克谢依的头搂在怀里,用手擦着他脸上的汗,轻声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那神情就像母亲抚慰婴儿。阿力克谢依脸色铁青,眼神浑浊,迷离中下意识地用鄂温克语喊着:妈妈、妈妈。大巴拉杰依温柔地抚摸他的额头、他的面颊,口中不停地重复着:我在、我在、我在呢。

这一短瞬间极度紧张,可这画面打动人心。我不停地在火堆上添加木柈,想让帐篷里更加暖和一些。如果说有什么奇迹,那么奇迹就在大巴拉杰依的怀抱里、在她温柔的话语中发生了。阿力克谢依渐渐地恢复了平静,脸上有了血色,看来,他并不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等阿力克谢依睁开双眼,以异样的目光打量四周,他很快绷起了脸,在极短的时间恢复了猎人的尊严和傲气。就在那一刻,大巴拉杰依那瘦小的身影,那被烟气熏得总是含着泪水的双眼,那因牙齿脱落而干瘪的嘴唇……一句话,那慈母的形象永远地刻在了我的心底。

天亮时,营地里很静,我走出帐篷,望着树梢上的太阳,我知道这是一九七O年的头一个太阳。

2011.2.6,完稿于海拉尔

文章来源: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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