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瑞: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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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 2014-6-05 17:24 | 作者: 孟庆瑞

孟庆瑞:原北京男八中老初二(67届)学生,是1967年全国第一批自愿报名去内蒙草原插队(后来改为军垦兵团)10余年的北京老知青。有学者在“草原知青:中国现存的较高道德群体”一文中,曾提到:知青孟庆瑞回城后不要一分钱地一次次帮助朋友盖房修房……。作家老鬼在其成名作长篇小说《血色青春》中所提到的那场造成69名知青盲目牺牲的草原大火就发生在孟庆瑞那个连,他是整个事件的亲历见证者。

(一)

记得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在美术馆的一次画展上,我看到一幅名为《延安灯火》的油画,画面上一簇簇闪亮的火把从宝塔山蜿蜒到延河边,聚集到山下的一片火把照耀着一方天空,想来是寓意着革命的火种必将成燎原之势照亮灾难深重的旧中国。举着火把的的陕北老乡和红军战士们饱经风霜的脸庞在金黄色火焰的照耀下,闪现出一种神圣的光彩和一种坚毅的神情。油画特有的色彩魅力使这幅画深深的印记在我的脑海中,那壮观的在漫漫黑夜中飘动的火把,更叫我心中涌动起一种对“火”的感动。

火,在历史的长河中给人类带来了文明、科学和进步。它使人类从茹毛饮血的野蛮社会进化到如今的文明社会,它使人类利用火的力量铸造出铜器、铁器直至蒸汽机,从而使人类征服自然的能力发展到一个神话般的境地。

火,在历史的长河中也给人类带来无数的灾难。它使人类制造出兵器用于自相残杀;它加速了大工业的迅猛发展,使人类赖以生存的这颗星球上的自然生态遭到了毁灭性的摧残;它使人类最终发现了原子、核子,从而制造出足以毁灭整个人类的核武器,使人类社会的生存安全面临着极大的挑战;它肆意的焚毁大片的森林、草原、田园和城市,并夺去难以计数的生命。

火,就是这样一个复杂的东西,它让人激动、振奋,它又让人悲痛、绝望。

我在乌珠穆沁草原生活的十二年中,对于火,真是有一种爱之不已恨之切肤的感受。

到牧场的第一个冬天,因为牛羊粪和柴禾极其匮乏,每天只能用一两簸箕牛羊粪烧一点热茶,做一锅小米粥,维持着生命必需的热量。在其他的时间里则必须去拼命的劳作,以此唤发出体内的热能,溶化冻成冰砣的毡疙瘩,保持身上仅存的一点儿温度,以熬过那漫长的寒冬。

组建生产建设兵团后,在寒风凛冽的严冬,为了御寒,我们会为把偷来一根做房柁的大木头或电线杆劈开烧火取暖而沾沾自喜。我们学会了用喷灯煮饺子,用砖头浸泡柴油放在土炉子里烧火取暖。这时的火,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它给我们带来了生存的希望和生活的喜悦。

对于我们这些经过游牧生活和兵团生活的人来说,在草原游牧生活中抗拒狂虐的白毛风的经历,使我们得益非浅。而舍生忘死扑灭草原大火的经历,勇猛扑打连队房屋火灾的经历,给我们留下的则是不可磨灭的记忆,铭刻下永远的哀伤。

我第一次打火是在1971年3月底兵团初建时。那时我们刚刚交了羊群,43团(原白银华公社)的大苇塘着起了大火,在那里我曾经在放马时赶回过一千多匹马。

那天我正好路过团部,遇到已经调到六连的台日木分场知青老熊,听他说白银华苇塘着火了,我就穿着毡疙瘩和皮得勒跟着老熊和几个新来的兵团战士一起从团部“丫步杆”向火场赶去。这时宝日格斯台牧场已经改编为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五师45团,团部设在牧场总场场部所在地。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孰不知,在草原上望“火”也能跑死人啊。我们从下午四五点钟出发走到天擦黑时,还只能望见远处跳动着的火光。开始时我还和他们兴致勃勃地东侃西侃,走出十多里地,脚上的毡疙瘩就好像灌满了铅似的,衬衣被汗水浸透后紧紧地裹在身上,皮得勒就像是一个两百斤的大麻包压在身上,死死地坠着疲乏的身子。一个战士好心地劝我抽一颗烟,说是抽烟能提神和解乏,我一连抽了三颗烟,乏没解了眼皮却说什么也睁不开了,看来烟也能醉人。只好坐到地上歇一阵,再咬紧牙关爬起来,迷迷糊糊地向火光走去。好不容易看到了远远的苇塘边上隐约的人影,却又晕晕乎乎地走不动了,只好再歇歇。最终这次打火我只是远远地看见了火,没等走到火场,人们已经把火扑灭了,我们只好坐上从火场返回的拖拉机悻悻地回到团部。据说在这次大火中我们白音温杜尔分场的“老转”曾英勇的在烈火中翻滚,用身体扑压凶猛的火焰,万幸的是他没有被烧伤,大概是穿着皮得勒的原因吧。

四月初,我被调到团部工副业连铁匠炉任班长。

四月中旬的一天中午,又是在白银华草原上,一个兵团战士无知的把没有熄灭的烟头扔到洒满汽油的草地上,一场草原大火烧了起来。这次我有了经验,只穿着工作服、胶鞋,扛着大扫帚,和萨楞其其格、哈森其其格一起带领着几十名兵团战士顺着团部西面的大车道连跑带颠地奔向火场。

我们赶到距团部十里远一棵树的西南边时,看到了从北面咆哮而来的火头。火头有十多里宽,草原上浓烟滚滚,火舌贴着地面无情的吞噬着枯草,在火头的后面留下了大片黑色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气,离火场一百多米的地方就能感到一股股的热浪扑面而来。

人们一看到烈火就一窝蜂的冲了上去,这时火头正好烧到大车道前,这条大车道有十多米宽,看到火头像无数条火蛇似的在大车道前盘桓着,无法越过这条寸草不生的大车道。我心想这是个好机会,可以利用这个有利的地形扑灭火头,就带着LP、小D几个战士跑到火头前用大扫帚拼命的扑打起来,火头前灼热的烈焰疯狂地迎面扑来,耳边是呼呼的火声,眼前是毒蛇般的火焰,正在我闷着头奋力扑打火舌的时候,一阵狂风刮来,贴在地面上的火蛇就像被关在瓶子里的恶魔钻出了魔瓶似的,突然伸长了数倍,火蛇一舔到大车道南边的枯草,立即就在大车道南边的草原上燃起了一片火海,我一下子就置身在火海之中了,周围是熊熊的烈火,我听到一种“噼噼啪啪”的声音,顾不得去想这是什么声响,一边喊着让LP他们冲过大火到被火烧过的焦土地上去,一边摒住呼吸闷头冲过了炽烈的火墙。冲到被大火烧过的焦土地上时,脚下的灰烬热得烫脚,眼前焦黑的土地上还冒着阵阵浓烟,浓烟弥漫的原野上看不到一个人影,LP他们几个战士哪去了呢?我喊了几声也没有动静,情急之下我追上火头又冲到火头的前面,那面也是空无一人,我只好再一次闯回焦土地上。这时我看到在火场东面的边缘有很多人影在晃动,急忙赶了过去。到了那里看到萨楞其其格、哈森其其格、LP、老R和小D等一大群工副业连的战士都完整无缺的在扑打着火场边沿的火舌,防止大火向东蔓延。

这时我才看到两只手的手背上烧起了几个大燎泡,我跑到LP身边正想问他怎么跑过来的,他却抢先问我:“你的脸、脸上怎么起了好、好几个燎泡呀?”我用手一摸才发现脸上的燎泡已经流出汁液了,想想可能是刚才被火燎的,顾不上回答他的问话,我还是催问他们是怎么跑到这里的,老R笑着说:“我们一看到那里的火太猛了,就没有跟着你过去,跑到火场边上碰到班长她们,就和她们一块儿打起火了。”我心里说:“亏得家伙们挺鬼,不然的话也得跟我似的被烧一家伙呢。”

我们几十个人顺着火场边沿一路向南扑打下去,这时火头已经不见了踪影,前面进入了山地,山头上草很稀疏,野火烧到那里火势减弱了很多,人们拖着扫帚就能把山火扑灭。山坳里的树木被大火燎过之后都变得黑呼呼的了,树冠上刚生出的树叶还在冒着微弱的火苗,树林中的腐叶上冒着缕缕青烟。

天已经黑了下来,再往前已经看不到火焰了,只能看到在南方远远的天际上还泛着一片红光。

大概是野火烧到山上,因为山头上只有一些碎石,大火在附近的山上就自然地熄灭了,天际中的红光大概就是大火从山林中烧过去,在远处草原上燃烧的地方,火场估计已经蔓延到二三十里地以外了,再追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我吹起哨子,把人们招呼到一起,清点了一下人数,问了问每个人同来的战士是不是都在,有没有受伤的。结果还好,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被烧伤。这时我们才发现不知不觉的跑出了十多里地,这是什么地方啊?站在山坡上,我和萨楞其其格、哈森其其格研究了半天也搞不清具体的方位,想到我们是从北边一路打火过来的,大家就决定先下山原路往回走,刚一下山坡,我突然觉得这里的山势很熟悉,仔细一琢磨,应该是那年我在尼玛阿爸家下包放牛时,那两头牤牛打架的地方,再细细看看,绝对没错。这就好办了,我马上向大家指出了回团部的方向,让萨楞其其格她们在前面带着战士们走,我带着LP几个男战士断后,十点多钟我们几十个人顺利地回到了团部。

这时的团部仍然人影憧憧,我们跑到团部食堂,桌子上的笸箩里装着满满的烙饼,饭盆里是热气腾腾的米粥,我们顾不上先回连部,就在团部食堂里吃了起来。吃饱肚子回到连部,胡指导员正站在连部门口焦急地转来转去,看到我们回来了,就操着一口山西话问情况,知道战士们都安全返回了,他松了口气,让大家赶紧回去休息。这时团部的通讯员跑来通知让工副连再出动一些人坐卡车去火场,我拿起大扫帚又要上车。指导员听LP说我被烧伤了,一把把我拽了回来,说到:“你赶紧去卫生队包扎一下,现在不能再去打火了!”我只好到团部卫生队进行处理。卫生队的卫生员小H是锡林浩特战士,个子矮矮的,长得像一个洋娃娃似的,她用清水给我洗了洗沾满草灰的手和脸,然后在水泡上涂满了红药水,又用纱布把手和脸包扎起来。第二天我再去卫生队换药,解开头上的纱布时,人们都笑了起来,原来我的脸上黑一块儿红一块儿的像是一个大花脸。为了防止破伤风,要打几天青霉素,结果被锡林浩特一个姓杨的女战士打了一针,我的一条腿僵直了整整一天,后来几天换成小H打针,一点都不疼。看到缠在满头满脸和两只手上的绷带,总算体会了一把《英雄儿女》中王成的感觉。

这场大火一直蔓延到坝前,那里的解放军守备五师出动了上千名官兵,在第二天下午终于把山火扑灭了。之后的几天中我和尹汉章、李景荣几个“盲流”聊起打火的事情,他们说打草原野火时不能硬打,牧民们经常是骑着马,带上水、干粮和扫帚,或者三人一群两人一伙地顺着风势扑打火场边沿上的火,或者干脆就独自一人跑到火场周围的山头上等着,山火烧到牧草稀疏的山头上很容易扑灭。牧民们绝对不会顶风打火,如果风势大,火头宽,牧草高,就必须先点燃一片草场给自己烧出一块儿避开火头的安全地带,以免伤亡。

野兽和牲畜在草原山火前,各有各的逃避和求生方式。田鼠和地阳会钻进它们的地下巢穴里躲避山火,野兔、狍子、鹿、草原狼和一些鸟雀本能的顺着火势奔逃,往往在精疲力竭后被山火烧死。据说有一年草原发生特大野火,火场中的畜群损失严重,羊群挤成一堆地被整群整群的被烧死,马群顺着风拼命奔逃,可是疾风鼓着山火很快就追上了狂奔的马群,只有一些逃到山头上的马匹得以幸免于难。平时呆头呆脑的牛群却会在熊熊烈焰前发起牛脾气,一头撞过火头,和我一样跑到了野火烧过的焦土地上,所以牛群几乎没有什么损失。

(二)

在牧区、在兵团,我的嗅觉格外灵敏。草原上暴雨来临前的雨腥味儿,山火燃烧时随风飘荡的草木灰气味,我几乎总是可以在第一时间里嗅到。

1972年5月5日,我一上午都在木工房前为连部食堂打制铁笼屉。这天的天气格外的干燥,我一边干活一边和LY说:“今天的空气太燥了,搞不好会着火的。”他不相信,说:“不会吧,春天的天气就是这样的。”十点多钟,我突然闻到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草木灰气味,微微的北风吹到脸上热乎乎的,就赶紧站起身跑到坯坑边的草滩上向北方张望,果然发现在二连连部(原农分场驻地)东山的方向一片烟云冲天而起。“坏了!肯定着火了!”我一边让LY收拾起家伙事儿,一边跑向连部。到了连部我就急急忙忙的告诉张连长:“二连的东山上着火了!”张连长一听,立即抓起电话向团部报告,团部回话说二连连长刚刚打电话报告他们连的一个班住在东山上,不小心把没有浇灭的牛粪火炭倒在草地上引起了山火,大火已经顺着风势向四连和五连驻地的方向扑去了,团首长要求所属各连队立即开饭,饭后赶赴火场扑灭山火。

我在宿舍里有一套专门用于打火的装备:一身旧工作服、一双解放胶鞋、一把大扫帚、一把铁锨、几盒火柴、一个军用水壶和一只哨子,这是经过两次打火总结出的打火必备用品。

当我和团部的几个战士坐着东方红55胶轮拖拉机到达四连连部时,四连的战士大部分已经赶往火场去了,只有“巴嘎呼”、老杨和十几个战士正在发动东方红75链轨拖拉机。我们下了车扛起大扫帚和铁锨,沿着长着稀疏野草的山坡奔向火场。

走了几里地我就看到从西面浑地里滚滚卷来一条火龙,这条浑地有四五里地宽,长满了一两尺高的草,奇怪的是这条火龙只是顺着浑地南边的山坡伸延过来,这次我学精了,拦住想要迎头打火的战士,带着他们躲到火场靠山坡的一面进行扑打。这时背后响起拖拉机的轰鸣声,一台55拖拉机挂着双铧犁追了上来。拖拉机手勇敢的冲到火龙的旁边用双铧犁翻开草皮,这样人们就很容易把火扑灭了。我们跟在55拖拉机的后面,就像电影里美国兵跟在坦克车后面冲锋似的,很快就推进了十来里地,还有四五里地就到浑地西面的山梁了。看到火打得很顺利,我转过身向四连连部的方向望去,这时有三台75拖拉机正在连部西边浑地口上用双铧犁翻垦着防火道,防止新的山火袭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阵大风突然刮来,我听到一种海啸般的轰鸣声从浑地西面山梁那边传来,转眼间山梁那边滚滚的浓烟借着风势劈头盖脑的掩了过来。接着,一道火墙出现在山梁上,高达十几米的火头发出飞机、坦克似的雷鸣声,咆哮着、扭动着翻滚而来,人就像置身在二战时的苏德战场,天空在颤抖、大地在燃烧,空气中充满了恐惧和死亡的气息!面对突如其来的危险人们仍然紧紧地跟在拖拉机的后面,拼尽全力地与烈火做着殊死的搏斗。

当火头冲下山梁离我们还有两三里地的时候,浓烟已经夹带着呛人的草木灰的气味卷到我们身边,55拖拉机突然熄火了,接着草地上的火焰就把拖拉机点燃了,拖拉机手跳下机车和人们拼命地扑打着机车上的火焰,但是一切都已经于事无补了,从山梁上翻卷下来的火龙已经咆哮着狂奔而至,一阵阵热浪也随之扑来。我赶紧拉着拖拉机手招呼着人们放弃燃烧的拖拉机,逃到南边山坡上野草稀疏的安全地带。跑到山坡上回头一看,宽达三四里地的火龙驾乘着五六级的狂风,喷吐着长达二三十米的火舌呼啸而来,炽烈的火焰喷向火头前二十多米的空中,一瞬间就吸干了火头前几十米内的空气,那辆拖拉机应该就是因为缺氧熄火的。我惊魂未定的望着这个壮观又恐怖的景象,突然担心起四连那些坐着拖拉机赶赴火场的战士的命运,不知他们能否正确应对这种险情,如果处理不当或者动作慢了,后果可就太可怕了。

面对凶猛狂暴的火龙,我们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跟着火龙回到防火道去。当我们回到防火道时,三台东方红75拖拉机已经开出了21道两千多米长、六十多米宽的防火道。凶狂的火龙被这条防火道前阻挡住了前进的路,恶毒的火舌贴着地面拼命地向前伸展着,但是怎么也闯不过这条宽达六十多米的防火道,我暗自庆幸这场山火总算要被扑灭了,可是随着突然之间刮来的一阵狂风,火龙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眼见火龙向天空喷出两团巨大的火球,火球冲向几十米的空中,它们驾乘着风势在空中飞跃着,眨眼间越过了六十多米宽的防火道,“轰”的一声炸开,又形成了一片火海。当我们从惊悸中缓过神时,火龙已经借着风势变成双头毒龙,沿着浑地两侧的山坡翻滚而去,这是我至今见到过的最惊心动魄的景观。

好在四连连部的周围都是刚翻垦出的庄稼地,大火没有烧到营房。我们只好继续追赶着火龙的踪迹扑打着尾火。我站在山坡上向四面望去,只见远处的山脊和平川上,星光闪烁的深蓝色穹庐下,大火像一条条冒火的巨蟒弯弯曲曲地扭动着身躯,不停的翻滚着,在夜幕中织出一道道火网。

突然之间,我眼前出现了那幅名为《延安灯火》的油画所描绘的壮观情景,这使我不禁对这虽然给人们带来巨大灾难的大火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敬畏,它是那样的无情却又是那样的不屈不挠。

午夜时分,我们回到五连营区休息,吃饭的时候,听到从四连跑来的战士说很多战士在扑打山火中被烧死了,其中好像还有北京知青。我一下子想到了分配到四连的王大、杜恒昌和那些刚刚从工副连调到四连的战士,不知他(她)们是否平安无事。

凌晨,大风转了方向,山火随风烧向已经满是灰烬的旷野,全团几百人终于从四面八方把山火围截扑灭在我们团的界内,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可是为了取得这个胜利,六十八名兵团战士和北京知青杜恒昌却被大火无情的夺去了年轻的生命,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中午,我拖着极度疲惫的身子回到工副连,团部已经成了喧闹的中心,周围几个团和师部的支援人员、车辆和物资源源不断地赶来,兵团司令部的吉普车只用了十几个小时就连夜从呼和浩特赶到了我们43团,下午我们还看到一架飞机在天空中盘旋着,据说是兵团司令陪同周总理在视察被山火摧残的火场。

在这场山火中我们班的小铁匠LY、G副连长和一个女战士也被烧伤了。他们几个人是在我坐上拖拉机走后,“丫步杆”赶往火场的,当他们走到配种站东南面一片山地时,从二连东山蔓延过来的山火在大风的催动下扑卷而来,十来里宽的火头席卷过来,人们根本无法逃避,小LY听我讲过在火头前逃生的办法,他就用麻袋蒙在头上拼命地冲过了火头,但是这次的火要比烧伤我的那场火凶猛得多,他的手和脸还是被烧伤了。G副连长就惨了,他没有麻袋的保护,在熊熊烈火的薰烤下,他只好爬在大车道的车道沟里躲避大火,结果双手和脸部都被严重烧伤了。

下午,LP、小Z、小SH、小D、小L一大帮战士陆陆续续的回到连部,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脑的,脸上、手上、鼻孔里全沾满了黑灰。一回到宿舍就一个劲儿的洗手洗脸,我从没有看到过他们这么爱干净,奇怪的问道:“我说,你们今儿个是怎么啦?怎么这么干净啊?”LP结结巴巴的说道:“别、别、别提啦!我们昨晚到、到四连吃饭,结果让L副团长抓住搬运尸、尸体,整整搬、搬了一宿,今天又、又、又帮着分辨、摆放尸、尸体,弄得鼻子眼儿里都、都、都塞满了尸体上的黑灰。”小L在一边抢着说:“我可惨了,到山上拉死尸,有一个死尸一往起搭,肚子呼通就炸开了,肠子和胃在肚子里直逛荡,我的头发都立起来啦!死尸全被烧焦了,满手沾的都是死人灰,有些肉烧烂了,一抓就沾了一手人肉,呃…呃,真恶心!”看到他们的狼狈相,我暗自庆幸夜里没有好奇的跑到四连去打听消息,不然的话我肯定也得被抓去干这活儿。

晚上我跑到团部财务股找老“螃蟹”打听消息,才得知杜恒昌确实牺牲了。王大在四连任司务长,那天上午坐着大车到团部买粮食,没有赶上打火,我想他真命大,如果他在连队,凭他的为人,搞不好也难逃厄运。“巴嘎呼”是东方红75拖拉机驾驶员,在连部西边翻垦防火道,也是有惊无险。塞罕其其格好在几天前上大学走了,不然的话她绝对会冲在打火队伍的最前面,也会英勇一把的。三连的那楞其其格的手也被烧伤了,几天后送到呼市进行医治去了。

杜恒昌是台日木分场的北京知青,他十分朴素又平易近人,总是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旧军装,完全没有军队干部子弟的样子。我与他接触不多,但是在有数的几次交往中,他那种助人为乐的作风,那种不惧怕任何苦累的精神,在几次平凡的交往中,已经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里了。

后来人们盛传老杜三进火海,舍身救人,英勇牺牲的事迹。这种宣传在那个年代是司空见惯的,就是在现如今也是经常出现的。我曾多次参加扑灭草原大火,以我扑打草原大火的经验,在“5.5”大火那样茂盛的草场中,在那样的狂风烈焰面前,在顷刻间就夺去了数十条年轻的生命的烈火中,在那火借风势,火舌向前探出几十米,使火头前的大片空间一瞬间完全被真空的环境中,一个普通的血肉之躯,是很难三进火海的。但是,我绝不否认老杜的勇敢,以他平时的作风,他肯定会不顾一切地去救别人,那么,哪怕他只要冲进火海一次,哪怕没能救出一个人,他也是我们知青的典范,也无愧于英雄的称号。

这场大火还夺去了四月份刚从工副连调到四连的呼市女战士奥敦年轻的生命。她是一个开朗、活泼又很漂亮的蒙族女孩儿,她喜欢打扮,那时的兵团战士都是统一穿着狗屎黄军装,但她总是要用雪白的衬衣领子或有小花点的衬衣领子点缀一下洗得干干净净的军装。虽然她有这种喜好,干起活来却从不惜力。

五月四日下午她到团部办事,办完事后,工副连的女战士们百般挽留她在连队住一宿,可是她说连里晚上要开纪念“五四青年节”的大会,必须赶回去参加,因为这是纪律。结果,她硬是“丫步杆”走了几十里地回到四连,第二天就牺牲了。确认尸体时,因为四连战士中只有她穿着一件绿毛衣,当人们看到尸体脖子上残存的一圈绿毛线,才确认那具被大火烧得黑乎乎、面目全非的尸体就是那个漂亮的奥敦,。还有其他六十七名我不熟悉的年轻战士,在刚刚步入人生旅途的开端,就在那场令人终生难以忘却的草原大火中失去了宝贵而年轻的生命。

我带着工副连的十几名战士职工和基建连的几十名战士在团部西南面的一座向阳的山坡上,用了两天的时间挖了六十九个墓穴。山坡地下土层的浮头都是碎石块,一镐刨下去直迸火星,一锹挖下去只能挖出一小把土石坷垃,人们的手掌都磨出了血泡,可是带着对牺牲战士的特殊情感,谁也没有叫苦叫累,都是埋着头拼命地挖着。好在挖下去一两尺后,土层里的石头块越来越少了,挖墓穴的进度也加快了许多。

那几天,在团部西面的大车道上,每天都有从各团突击赶制运来的棺材,六十九付棺材几乎把各团的板材都用光了。几天后,牺牲战士的家属们从呼市、集宁、锡林浩特、赤峰、唐山等地陆陆续续的赶到团部。

出殡那天,全团一千多人都集中到了烈士陵园,六十九付棺材也从四连运到了团部,每付棺材由六个人从团部抬着送到烈士陵园,按照已经安排好的墓穴位置安放下来,我和LP、小J、小W几个人特意找到奥敦的棺材为她下葬。她的棺材做得很粗糙,板材十分单薄,从好几条裂缝中露出了白色裹尸布。

望着山坡上一排排堆着新土的坟头和一座座刻着人名的墓碑,我不禁想道:如果,二连的领导对战士春季防火的教育和监督再严谨一些;如果,四连的领导和战士们早一点、多一点掌握扑打草原大火的知识;如果,肇事的战士能像牧民那样懂得对春季防火就像保护自己眼珠一样重要;如果……这么多的青年就不会无谓的牺牲在一场山火中了。遗憾的是,时光无法倒流,没有这么多如果。面对这些在烈火中牺牲的年轻人,我们怎么能再去指责什么人呢?我又能再说些什么呢?对于这些牺牲了的年轻人的行为,那亦或是一种自我价值的体现?亦或是一种青春的冲动?亦或是一种忘我的拼搏?亦或是一种对火的蔑视?我想,无论怎样,他们的行为毕竟对我们这些生者是一种警示,使我们更加珍视我们的生命,珍视我们所拥有的过去、现在和将来。

一场吞噬了六十九条年轻生命的山火,没有处理任何人,没有追究任何人的责任,却也成就了一些人的人生转机。

四连战士小X是那场大火中侥幸逃生的一员。他的个子很小,只有一米五几,十六七岁的小伙子还像个小娃娃,胆子也像小孩儿似的。

那天,他们两个排接到连长的命令,在副指导员杜恒昌和现役军人L副连长的带领下,分乘两台55胶轮拖拉机赶赴火场。当他们赶到一个山沟时,就看到一百多米远的山坡上四五里地宽的火头抖动着几十米长的火舌,发出慑人魂魄的呼啸声,在狂风的催动下迎面扑来。他听到杜恒昌大喊着:“赶快下车!往山头跑!”车上的战士们被肆虐舔噬着没膝深野草的大火吓坏了,惊呆在车上,这时拖拉机突然熄火了,战士们才如梦初醒,纷纷跳下拖拉机,刹那间,高高的火舌已经伸到了拖拉机的上空,先跳下车的的人们拼命地往山头上跑去,后跳下车的人们却纷纷倒在被烈火燃烧抽成真空的草地上,窒息昏倒的人们身上的衣服立即就燃烧起来了。

小X个子小,被拼命跳车逃窜的人们挤来挤去,根本跳不下去,他看到跳下车的人都倒在地上,吓得再也不敢往下跳了,赶紧把带来打火用的麻袋披在身上,心惊胆颤的趴在滚烫的铁皮斗车里,这时他觉得有一个人抢下披在身上的麻袋,披在那人自己的身上,又趴在他的身上。他听着耳边轰隆轰隆咆哮的烈火声,衣裤被滚烫的斗车烧得直冒烟,他想动动身子,可是身上的人把他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他觉得那几分钟可怕的经历就像被扔进了炼狱。大火总算过去了,等压在身上的人站起来后,他才从车厢上爬了起来,映入眼帘的是遍地的尸体,站在他旁边的人正是他的班长。他感到腿上、肚子上、手掌上和脸上火辣辣的,低头一看手掌上被烫起好几个水泡,撩起被烧糊了的衣服,肚子上红红的一片,卷起裤腿看,腿上也是红红的。

他心有余悸地逃回到连里,才知道有六十几个战士被烧死了。第二天,他和十几名被烧伤的战士一块儿被到了师部医院,经过简单治疗后,又分别被送到锡林浩特和呼和浩特的医院。一个月多后,他回到四连,听说那个趴在他身上,拿他当垫子的班长被树成了救人英雄,说是为了不让大火烧到小X,舍生忘死的用自己的身体掩护了小X,而他的手上也被烧了两个水泡。几个月后,这个班长入了党并提升为副连长。小X满腹怨气的和人们讲出了那天的事情,传到连里后,指导员找到他,警告他不许乱说乱道,不能给灭火典型抹黑,真不知是谁在给“英雄”这个称号抹黑。

四连L副连长是个现役军人,他也是劫后余生的。只是他的逃生经历有些不光彩,同是那天打火的指挥员,杜恒昌牺牲在火场上,而他面对熊熊烈火,撒开腿儿自顾自的逃回连部,他怕大火烧着衣服,一口气跑了十多里地,边跑边脱衣裤,跑到连部北面的耕地时,他的身上只剩下一条裤衩了,这种临阵脱逃的行为却使他因祸得福,从基层连队调到了团部机关。

我们连面粉加工班的一个呼市女战士打火时把手烧伤了,有两根手指粘连了,本来可以手术治疗,她却坚持不做手术,回到连里后,很快就以此为由调回呼市了。回到呼市后,她做了个门诊手术就把手指恢复原样了。

另一个呼市女战士小Q手上烧了个燎泡,后来为此被提升为副连长。

铁匠炉的小铁匠LY被烧伤后,经过医治回到连队就被安排到连部当通讯员,一年后,他考取了合肥的中国科技大学,现在成了博士,在天津大学教书,在他研究的领域里颇有建树。

有时我在想,这场夺去了几十条风华正茂的生命的草原荒火,它给那些已逝人的亲属带来了无法忘却的悲伤,给那些鼠胆之人带来了恐惧,给那些朝夕与共的战友们带来了永远的怀念,也给一些人带来了改变了人生轨迹的天赐良机,而他(她)们却寂寞地长眠在莽莽的草原上,与草原上的风霜雨雪为伍,与草原上的畜群为伴。白天感受着蓝天、白云、艳阳的温馨,夜晚与深邃星空中的繁星遥望畅谈。然而,这一切到底给人们留下些什么呢?

后来,我又参加过好多次打火,有时是坐着汽车追踪火场,有时是在团部电厂,有时是在G副连长的宿舍,有时是在已经扑灭草原大火的草甸子上搜索余火,其中不乏种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险情和让人回味无穷的趣事。

(三)

有一天,我发现在三连(原白音温杜尔分场)东北方大山里飘起一片烟云,团首长调动了一辆解放车,由我带领工副连的十名战士和基建连的十名战士组成灭火队赶赴火场。汽车开出五六十里地,到达东乌旗的一片草滩上时,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顺着风势烧过来的火头,汽车这时却陷进了春天翻浆的泥地里,我只好带着六个战士向火场奔去,其他的人则留下拼命的抢救汽车。等我们跑到火场前,鼓着山火的东北风突然转成了西南风,山火掉转头烧了回去,火势一下就减弱了。我们挥着扫帚沿着火线像扫地似的慢慢走着,很快就把十来里地的山火扑灭了。这时,我们远远地看到从东边开过来几辆解放汽车,到了近前一看,车上的人也都穿着狗屎黄的兵团战士军装,互相一问候,得知他们是六师的兵团战士,他们说是一个劈雷打到迷马钎子上,打出的火花燃着了干草,引起了这场烧了一百多里地的大火。燃烧了一天多的草原野火因为风向的转变,最终就这样被我们七个人轻轻松松的扑灭了。等我们干干净净的转回汽车抛锚的草甸子时,汽车刚好拱出泥地,挖车的人们带着满头满身的泥土,正在疲惫不堪的躺在草地上喘着粗气。

过了几天,白银华的草滩上又着了一场大火,当人们赶到火场时,风停了,天上还下起了毛毛细雨,很快大火就被扑灭在几十平方公里的范围内。

不曾想,天放晴后,焦黑的火场里又冒起了一条条烟柱,我们又赶紧驱车奔向火场。到了那里一看,几十平方公里的焦灰地里,到处都是高高的烟柱,更有数不清的袅袅青烟,我这才体会到什么叫“死灰复燃”。面对这样的火情,我们只好各自为战,每人负责清灭一个地域里的灰烬。

太阳照射在空旷的大火烧过的原野上,空气干燥得使人鼻子里火辣辣的,嗓子眼儿里就像着了火似的,连唾液都挤不出来,我带的一壶水一会儿就喝光了。就在人们忍受着干渴的煎熬时,我忽然在一片苇子地里发现了一小汪水,就一头扎进水里喝了起来,水真甜啊!喝饱了之后才看到水面上满满的漂着一层马粪和牛粪,脸上和嘴上沾满了粪渣子。嗓子不干了,我就扯着嗓门向大家喊:“这里有水,快来喝水吧!”人们恶狼似的扑了过来,几十个人扎在水坑边,像畜群似的畅饮着,没有一个人在意水坑里漂浮的粪渣,有的人喝饱了之后,转了一圈又返回来喝了第二起儿。这次打火,我们没有打到一点儿明火,只是清灭了无数的烟柱,但是却实实在在地体会了一把上甘岭的“干苦”。

那时,团部经常会放映一些革命电影,有一天放映《英雄儿女》,G副连长闷好炉火就看电影去了。等我们回到宿舍时,发现他的宿舍里着起火来,原来是炉子里的火没压住,着起来后引燃了旁边的苇席隔段。正在大家拼命扑打宿舍里的火焰和抢救物资时,有两个赤峰战士想把放在窗台下的一个枪箱子从窗户扔出去,谁知枪箱子死沉死沉的,怎么也搭不起来,G副连长站在窗户外面焦急地喊道:“快搬呀!那是一箱手榴弹!”结果那两个战士一下子就把这箱手榴弹从一人高的窗口远远地扔了出去!这大概就是一个人潜能的迸发吧。由此之后,我就深知人的潜在能力是无法估量的,在某种情况下,它甚至具有原子能般的威力!

说来很奇怪,在兵团的几年里,我经过很多次打火,似乎成为了一种嗜好,但凡发生火情,我几乎都能感觉到,而且基本上都能参加打火。不论出现什么险情,我从没有产生过畏惧,反而更加体验到一种经历刺激的兴奋。对于我来讲,只有一次真正对生命形成了威胁,使我在一瞬间产生了极度的恐惧,但那次却并不是面对炽烈的火焰,而是它所肆虐的火灾现场。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人们都钻在暖和的被窝里,沉醉在稀奇古怪的梦乡里。我忽然被一阵叫喊声惊醒了,马上披上棉衣跑出宿舍顺着声音跑到走廊北边的窗户往外张望,看到电厂的窗户外窜出一股股黑烟和长长的火苗。我赶紧跑回宿舍,麻溜地穿上衣裤,抓起劈斧,帽子都没来得及戴就跑到院子里,一边吹着哨子,一边喊着:“弟兄们快起来!电厂着火啦!打火去呀!”听到每个宿舍里都传出了战士们骚动的声音,我就跑向电厂。

到了电厂一看,电厂的机房里已经是一片火海了,好在电厂的墙壁都是四壁落地的虎皮墙,火势还没有蔓延到其它房屋,看情况机房里的火是无法救了,我想阻断火势蔓延到其它房屋,就顺着电厂北墙的雪堆爬上了房顶,在南边的房顶上掀开十几块瓦片,企图用劈斧砍断房上的椽子和席芭,以期阻止火势蔓延。谁知刚砍断几根椽子,电厂那哥特教堂般立陡立陡的房顶使我脚下一滑,接着整个人就顺着陡坡滑落下去。我像一只壁虎似的四肢紧贴在溜滑的瓦片上,十个手指死死地抠着房瓦上的凸出点,但是仍然止不住下滑的势头。电厂的房顶有十多米高,西北风刮来的积雪把房屋西北面完全湮没了,可是东面和南面的墙下却没有一点积雪,如果掉下去,十冬腊月天非把人摔得半死不可,几秒钟后,我的手突然抠住了一个圪塄,我就像在浪涛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拼尽全力地抠住了这个圪塄,滑落终于停止了,我偷眼往下看了一眼,双脚已经到了房顶的边沿,再后来,我用手指一点点的抠着瓦片上的凸起部位,慢慢地爬回了房顶。

就在滑落的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只有对摔下去的恐惧和对生的渴望,以及一种本能的、拼尽全力的用十指抠住任何凸起物的动作,这大概也是人的潜能的一种迸发吧!

回到宿舍,我只觉得自己的两只耳朵硬邦邦的,吓得我赶紧跑到院子里,抓了两把雪慢慢地揉起耳朵,耳朵好容易软和了,又开始火辣辣的疼了起来。早上起床后就觉得两只耳朵特不得劲,一照镜子,两只耳朵黑紫黑紫的,胖得像两个大蒲扇。这对儿黑胖的耳朵,过了四五天才消了肿,又开始脱皮,黑皮脱掉后,两只耳朵又变成黑红花斑的颜色,过了半个多月才恢复了耳朵原来的模样。

三十五年前,我们的老杜和那些认识或不认识的兵团战士在乌珠穆沁草原上被一场山火吞噬了年轻的生命,还有很多兵团战士被烧伤或烧成残废。今天,我们这些还健在的人们,请不要忘记他(她)们,因为他(她)们的生命最终是与“火”这个万物生命之源融为了一体,对他(她)们的怀念,对“火”的爱与恨,对“火”给以我们的诸多感受,对“火”给予我们的种种历练,我想,这些感受与历练对于我们的余生应该有一些新的启示吧。

(本文写于2007年8月下乡四十周年前夕,修改于2008年10月)

文章来源: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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