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学问

一说到学问,普通人总以为知道很多,处处显得很渊博,才算学问。其实就是渊博也不算学问。

什么才是学问?学问就是能将眼前的道理、材料,系统化、深刻化。更扼要的说,就是“学问贵能得要”,能“得要”才算学问。如何才是得要?就是在自己这一方面能从许多东西中简而约之成为几个简单的要点,甚或只成功几个名词,就已够了。

一切的学问家都是如此,在他口若不说时,心中只有一个或几个简单的意思;将这一个或几个意思变化起来,就让人家看着觉得无穷无尽。所以在有学问的人,没有觉得学问是复杂的,在他身上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很轻松,真是虚如无物。

如果一个人觉得他身上背了很多学问的样子,则这个人必非学问家。学问家以能得要,故觉轻松、爽适、简单。和人家讲学问亦不往难处讲,只是平常的讲,而能讲之不尽,让人家看来很多。如果不能得要,将所有的东西记下来,则你必定觉得负担很重,很为累赘,不能随意运用。所以说学问贵能得要。得要就是心得、自得!

再则学问也是我们脑筋对宇宙形形色色许多材料的吸收,消化。吸收不多是不行,消化不了更不行。在学问里面你要能自己进得去而又出得来,这就是有活的生命,而不被书本知识所压倒。若被书本知识所压倒,则所消化太少,自得太少。

在佛家禅宗的书里面,叙述一个故事,讲一个大师对许多和尚说:“你们虽有一车兵器而不能用,老僧虽只寸铁,便能杀人。”这寸铁是他自己的,所以有用;别人虽然眼前摆着许多兵器,但与自己无关,运用不来;这就是在乎一自得,一不自得也。问题来了,能认识,能判断,能抓住问题的中心所在,这就是有用,就是有学问;问题来了,茫然的不能认识问题的诀窍,不能判断,不能解决,这就是无学问。

选自《朝话·谈学问》

谈友情

朋友相信到什么程度,关系的深浅便到什么程度。不做朋友则已,做了朋友,就得彼此负责。交情到什么程度,就负责到什么程度。

朋友不终,是很大的憾事;如同父子之间、兄弟之间、夫妇之间处不好是一样的缺憾。交朋友时,要从彼此心性认识,做到深刻透达的地方才成。若相信的程度不到,不要关系过密切了。

朋友之道,在中国从来是一听到朋友便说“信”字。但普通之所谓信,多半是“言而有信”的意思,就是要有信用。这样讲法固不错,但照我的经验,我觉得与朋友往还,另有很重要的一点:这一点也是信,但讲法却不同,不是信实的意思,而是说朋友与朋友间要信得及,信得过所谓知己的朋友,就是彼此信得及的朋友。我了解他的为人,了解他的智慧与情感,了解他的心性与脾气。清楚了这人以后,心里便有把握,知道他到家。

朋友之间,要紧的是相知,相知者彼此都有了解之谓也。片面的关系不是朋友,必须是两面的关系,才能发生好的感情。因为没有好的感情便不能相知。彼此有感情,有了解,才是朋友。既成朋友,则无论在空间上隔几多远,在时间上隔多么久,可是我准知道他不致背离;此方可谓之为信。

选自《朝话·朋友与信》

谈志向

在这混乱的中国社会,无论在思想上、在事实上,都正是彷徨无主的时候。这时候做人最难有把握,有脚跟。常见有许多人,在开头的时候都很有信望,但到后来每每失去了社会的信任,促使社会益发入于混乱。

我觉得现在的中国,必须有人一面在言论上为大家指出一个方向,更且在心地上、行为上大家都有所信赖于他。然后散漫纷乱的社会才仿佛又所依归,有所宗信。一个复兴民族的力量,要在这个条件下才能形成。我之所以自勉者唯此;因我深切感到社会多年来所需要者唯此。

八十年来,中国这老社会为新环境所刺激压迫,而落于不幸的命运,民族自救运动一起再起,都一次一次的先后失败了。每一次都曾引动大家的热心渴望,都曾涨到一时的高潮;但而今这高潮都没落了,更看不见一个有力量的潮流可以系属多数的人心,而却是到处充满了灰心、丧气、失望、绝望。除了少数人盲目地干而外,多数人无非消极鬼混,挨磨日子,而其实呢,中国问题并不是这样一个可悲观的事。悲观只为蔽于眼前。若从前后左右通盘观测,定能于中国前途有很深的自信;只可惜多数人蔽于眼前,没有这眼光罢了!我是对中国前途充满了希望,绝对乐观的一个人。我胸中所有的是勇气,是自信,是兴趣,是热情。这种自信,并不是盲目的、随便而有的;这里面有我的眼光,有我的分析与判断。

我是看到了前途应有的转变与结局,我相信旁人亦能慢慢地看到;因为从事实上一天一天在暗示我们所应走的而唯一可能的方针路线(乡村建设)。我的自信不难成为大家的共信;我的勇气可以转移大家的灰颓之气。大概中国社会不转到大家有自信、有勇气之时,则中国将永远没有希望。然而民族自救的最后觉悟、最后潮流毕竟是到了!我们就是要发动这潮流,酿成这潮流!这方向指针我是能以贡献给社会的;——我充分有这自信。单有方向指针还不够,还须有为社会大众所信托的人格,为大家希望之所寄。因此,我要自勉作一个有信用的人,不令大家失望。

选自《朝话·谈志向》

谈生命

一般人大都把生活看做是有意识的,生命当作是有目的的,这是错误。整个生命的本身是毫无目的的。有意识的生活,只是我们生活的表面。

就人的一生那么长的时间言之,仍以无意识生活为多。并且即在自己觉得好像有目的,其实仍是没有目的。就一段一段琐碎的生活上,分别目的与手段,是可以的;就整个生活说,没法说目的——实在也没有目的。

向上创造就是灵活奋进,细分析之可有两点:(一)向上翻高;(二)往广阔里开展。生命(或生物)自开头起就是这么一回事,一直到人类——到现在的人类,仍是这么一回事。生物进化史、人类文化史,处处都表明这向上与扩大。以至现在我们要好的心、奔赴理想的精神,还无非是这回事。发展到此,已证明生命的胜利。但这个胜利,不是开头就是规定如此,今后的归趋,仍然是不能有一个究竟的!

与向上创造相反的就是呆板化机械化的倾向。很奇怪的,亦是奇妙的事,生命为了求得更进一步之向上与扩大,恒必将其自身机械化了才行。他像是没有法子一蹴的就上去,必须逐步进展,走上一步是一步。要迈进于第二步时,即把第一步交代给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把他机械化了,但这一段生活里面就不用再去操心。例如动物生理现象中,,循环系统消化系统种种运转活动,就是生命之机械化。生命在此一段,很邻近于机械化,他不复是不能追问其所由然的第一动,不复是自动,而为被动矣。人类生活中必须养成许多习惯,亦是此例。习惯化即机械化。骑脚踏车未成习惯时,必得操心;既熟练后,不需再用心力,而可游心于更高一段的活动:在车上玩种种把戏之类。在生理现象与习惯之间的本能,亦是生命之机械化者;人类社会中之有礼法制度,正亦相同。这都是省出力量,再向前开展;一步步向上创造,一步步机械化,在一步步地开展去;生命就是始终如此无目的地向上创造。人类的向善心,爱好真理,追求真理,都从此一个趋向而来,不是两回事。这一趋向极明朗;但趋向只是趋向,不是目的。

选自《朝话·谈生命与向上创造》

谈青年

中国老的社会,老的文化在近百年来因为世界大交通,受到西洋人的影响而变化,而破坏崩溃,到今天差不多。没有什么存留的了。从今天往前去,就是要建造一个新的社会,完成这个社会的改造。这个完成中国社会改造的任务必在我们青年人的身上。

我有一点要提醒大家的,就是团体生活的注意。所谓团体的生活,就是要有组织的能力与有纪律的习惯。这是我们所最缺乏的,中国人在近百年来的失败,就是因为中国人对于团体生活没有习惯。中国人散漫,中国人不合作,就是不会过团体的生活的明证。今后新的中国,一定要靠中国人习惯团体的生活,一定要靠中国人养成组织能力。这两点也不能不期望于大家,因为有许多成年人,习惯已经固定,不易改变,而青年人就很容易得多。在团体生活里面,须要有的两条件,也得分别的说一说。

第一个是纪律的习惯。团体一定要有纪律。这个纪律习惯,我想比较容易养成,如大家所受的童子军训练,如一般学生及民众所受的军事训练,大概都可以帮助我们养成纪律的习惯。所谓纪律习惯是什么?就是在人多的时候,还能够不因人多而紊乱,还能够有一致的行动表现,并且这种行动非常的敏捷,如同一个人行动一样,这个就是好的纪律。

第二就是组织的能力。纪律习惯在集团生活中是很要紧的,而同时应当注意的还有组织能力。组织的能力不是像刚才所说的受军事训练可以养成的,组织的能力是要靠大家在平时种种的团体生活中培养来的。大家能够彼此商量着办事,这就是组织的能力,单纯的服从不是组织能力,单纯的发号施令也不是组织能力。培养这种能力是很不容易的,团体生活没有组织能力也是不行的。所谓组织能力,就是所谓民治的精神。团体生活中的民治精神是一定很必要的,如果大家能够注意培养在团体中的组织能力——民治精神——则严重的困难可以应付,中国社会的改造才可以完成。

我现在综合的说一说:

第一,希大家觉得这个青年时代,你们最为各方面所注意。此刻中国的国家还没有像苏联、意大利那样组织大家,训练大家,只好希望大家自己勉励自己,担当起当前的任务。

第二,要完成中国社会改造,应付中国国难。现在应该彼此勉励,同时集中精神,培养团体生活,养成纪律的习惯与组织的能力。

选自《梁漱溟:青年与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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