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关于“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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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朱大可《中国散文的五种困惑》

“困惑”一词,概念明确,决不使人困惑。

“困惑”一词,现代汉语,由“困”加“惑”并列、意义重叠而成,指感到疑惑,不知该怎么办。

甲骨文之“困”,其结构同“囚”,其义亦相类似:指生存受条件局限与制约而趋于悲苦,找不到出路。甲骨文之“或”,同“域”,指国之边界。“或”属“心”类,指思维对概念的边界难定,不知它应划在哪裹——小到一个字义,大到人生的价值、意义与方向。

人类是唯一懂得困惑,并一心想走出困惑,却永远走不出困惑的动物。因为他们一代一代地总是事与愿违地在制造着无穷无尽的困惑。

因此,读完朱大可先生的《中国散文的五种困惑》一文,就多少有点令人啼笑皆非了。

显然,《中国散文的五种困惑》阐述的并非朱先生个人对“中国散文”的困惑,而是他宏观地全局性地在总结“中国散文”找不到出路的五种局面或困境。说穿了,他是在吃码字匠的饭,操文化部长的心。说轻点,肉食者谋之,何必间焉;说重点,你在僭越,失了本等。

朱说“散文的第一种困惑”,不存在。此问题由来己久,且是“世界性”的,不独中国,也不独当代。所以几乎可以断言:这是个不是问题的问题,不是困惑的困惑。二十几年前,王一川将毛*泽*东评定为“散文第一大师”,不是鲜有喷痰者么?异议者小心问之:“毛之文恐非文学?”答曰:“不是散文,难道是诗?”

朱说“散文的第二种困惑”,也不存在。读小学时我就懂:任何文学形式(诗歌、散文、小说、戏剧等)都无髙下之分,近山近水,各人之性也。正如味之于咸甜,闻之于哀乐。故诺贝尔文学奖非唯一之标准,只能算一个屁,说它香它就香,说它臭它就臭。它既不能证明中国小说比中国诗歌、散文的成就要高,也不能使假文人的余秋雨变成莫言式的假农民。所以几乎可以断言:这不是诗歌、散文、小说等形式上孰髙孰低的问题,而是诗歌、散文、小说等中国大陆文学是不是真文学的问题。因此在我看来,诗歌固然闭眼颂之舔之,腻媚如狗;散文亦矫情似奴,把谎言都说得来铿锵有力。站在体制外之角度,说轻点,你是隔靴搔痒;说重点,你在买椟还珠。

朱说“散文的第三种困惑”,即“只有在中国,散文才是中学语文课本的主体”。这似乎仍是个形式问题。既是形式问题,也就不成其为问题。在我看来,易帜后之文坛,几无文学可言,盖因“为政治服务论”、“工具论”已成悬于文学头上的逹摩克利斯利剑。故教育亦成洗脑之重灾区,你我数辈人身受其害,而且还将继续领受下去。而中学语文课本以散文为主,也属自然现象。因为散文有非文学散文如政论文、科技文、记叙文等“应用”之文,而诗歌、小说决无非文学性者;教材有“应用”,亦理所必然。故以贱民角度视之,说轻点,你在缘木求鱼,混淆体质;说重点,你在刻舟求剑,误导苍生。

朱说“散文的第四种困惑”,即当代中国大陆散文中,充斥着“媚雅”(我们一般人所谓的“媚俗”)。这似乎触及到本质了,但可惜并未深入,仍停留于表象,连“粗痞化”、“犬儒化”、“碎片化”等我们耳熟能详的评判都不屑用之,遑论对“媚雅”的追根溯源了。比较说到点子上的,是这“后三十年”大陆散文的“装B”。满以为他会顺藤摸瓜,他却说“散文是最容易被人用来‘装B’的一种文体”。——冥顽不灵地又把问题拉回到“形式”。常识告诉我们:在装B时代,任何一种文体都容易被人用来装B.正如皇帝的那无数新衣,只有很傻B的那件,却没有最傻B的那件。密尔早就指出,专制使人变成犬儒;巷口卖灯草及蜂窝煤咒咒的瞎子阿贵说,“百花齐放”使人变成寒蝉。朱先生却老是在“形式”上表演他的太极拳。所以以常识之角度,说轻点,你在东拉西扯,言不及义;说重点,你在边线带球,死不传中,看得人心紧。

朱说“散文的第五种困惑”,是散文家自身形象的递减和其“话语方式”(又是形式!)的“内缩”,以及网络散文的文学性缺失。这哪裹是什么“困惑”啊?第一,文学自身形象由“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教育者)、“社会良知的担待者”(引领者)、“传统价值的叛徒”(反叛者),到“汉语创新的手艺人”(实验者),再到“码字匠”的所谓“递减”,正是八十年代文艺复兴良知“祛魅”的结果。宗教与类宗教的神秘性、神圣性以及它的魅惑力都被人们好不容易解构、消解了,大好事一桩,又怎会变成“散文的困惑”呢?你该不会说天逢元帅变成猪八戒后连人话都不会说了罢?第二,所谓“话语方式”,从国营话语的一统天下,到胡适、周作人、梁实秋、林语堂等的重新走红,从杨、秦、刘社会主义元话语,到王朔、王小波、林清玄、董桥等异端的亮相,以及“还有人在热烈叫卖木心和胡兰成”,都是大陆读者的幸事,也是中国大陆散文的幸事。对此,恐怕只有红都女皇才会产生困惑:“中国人都怎么啦?八个样版戏还满足不了精神需求?”第三,网络本是上帝赐给中国人的礼物,它基本改变了中国人的生存状态和生存心态。——每个网民随时都可以更换其身份:既是看客,又是运动员,还是裁判!而且易容、换装、变性瞬间而成;只手可打群架,一人会唱双簧;中指拇可以频摔,隔夜屁可以过洋。总之,文学回归本位,自由俺们初嚐。至于它是否被主流承认,王怡说“载满鹅的火车已经进站,阿门”,李承鹏会用吃火锅的舌头抽你耳光。

总之,纵然困惑如影随形,无处不在,但起码它表示人对某事物疑惑不解、不知其底细、不识其面目,甚至完全搞不懂其因果逻辑,其内涵与外延。阮籍临歧途恸哭而返,正是因为对“前途”一无所知,无从抉择,所以他才困惑,他才无路可走而伤心。然而朱说“五种困惑”,其实“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正常人都晓得大陆文学的出路何在,只是各人心知肚明而不说而已。朱先生不仅强说,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西瓜皮当瓤,教人有些沮丧,有些气血不畅。

于是有了困惑:当代公共知识分子都怎么了?

于是知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渊明先生何以“悠然”——南山虽云遮雾障,却从不令人困惑,不像人心,更不像圣言鬼语,而像至交,像情人。追慕自然的他,又焉能不彻底放松而悠哉游哉。

于是更加向往彼岸。

【民主中国首发】时间:1/31/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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