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鬘:我所认识的张晓辉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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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不想提笔,因为很多人远比我要有发言权,但看了几篇文章,多是与张老师疏于联系的老同学所写,对张老师的认识也往往停留在八十年代斗士的层面上,对他之后的人生着墨不多。因此便动了念头,写一写我所认识的张老师。

初识张老师,是在后浪马冬梅老师的办公室,马老师问我最近看过什么外国文学,我说《唐草物语》,马老师就笑了,转头对旁边伏案工作的张老师说,她看过你做的书!这就是我和张老师的第一次见面了。

(后来才知道广西师大出版社的“涩泽龙彦集”系列就是张老师为深贝策划的。张老师入职后浪后,又签下了《德拉科尼亚绮谭集》等涩泽龙彦著作的版权,其中部分译者已经交稿,可惜张老师未能等到它们出版。)

三次元的张老师患有社交恐惧症。在走廊遇到他时,他总是一个人缩到角落里,让对方先通过。那种瑟缩的姿态,时常令人忍俊不禁。后来我们日渐熟悉,他在走廊遇到我时,便不再害怕,往往会停下来说几句话再走。

张老师常常与人在网上辩论甚至争吵,看似年轻气盛,以至于有些不熟悉他的友邻在他过世后才知道他是六十年代生人。但现实中的张老师其实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小老头,体态有些发福(其实他是北大新生运动会的3000m冠军),发型像贝多芬(剪完头发像换了个脑袋),说话斯文有条理,声音也比较温柔(听说他的男高音唱得非常好,可惜未能一闻)。

后浪有一只司猫,名叫小黑。张老师很喜欢小黑,对待她就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只要小黑朝他喵喵叫,他就会给小黑开一个罐头。我曾对张老师说,罐头别喂多了,怕营养不均衡,也要让小黑适当吃些猫粮。张老师辩解说,可是她过来喵喵叫,你忍心不给她罐头吃么?有一次小黑被关在屋外受冻,张老师批评我没有把她看好。(我冤枉啊,是小黑自己想出去玩耍,在门口朝我喵喵叫,我才放她出去的。)所以我们经常调侃他是小黑的“老父亲”。张老师去世后,我代领了他生前最后一个快递,拆开是他为小黑购买的罐头,那一瞬间非常难过,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小黑会不会知道那个经常喂她爱抚她的人已经永远离开我们了呢?

《日本書紀》是张老师最后的心血。张老师过世后留下了很多尚未完成的项目,《日本書紀》是最重要的一个,也是最为紧迫的一个。此书成书坎坷,原先是2016年左右张老师在北京大学出版社期间运作的选题,在北大社时已有书号和封面。随着他离开北大社,此项目被搁置。张老师入职后浪后,承蒙北大社惠允,将此选题从北大社转过来,送四川人民出版社审稿并重新申请书号。在此期间,张老师因受钉伤在家休养,后来伤口恶化全身疼痛,持续一周粒米不进,不得不住院治疗,尽管如此,他也依旧手不释卷,马不停蹄地校对《日本書紀》的稿件。到张老师中风去世时,他的脚伤仍未痊愈,但《日本書紀》的校对已经基本完成,川人社批下书号,封面的初稿也已出炉,相信今年可以顺利出版。

世人皆知张老师热爱西方古典音乐,葬礼上放的就是他最爱的《马太受难曲》,与之对应的是他房间的书架上,放着一幅布格罗的The Flagellation of Christ(意为“鞭笞基督”)。但他也收集工尺谱。在去世前几天,他还买了把廉价的尺八,打印了一些尺八乐谱,准备练习吹奏。

张老师一生勤奋,少年时便在上学的路上一边跑步一边看书。1984年一举夺得吉林省文科状元后,进入北京大学历史系学习。在北大的时候,他两点半睡,六点半起,一天只睡四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学习。北京清退后,张老师搬到了河北省大厂县居住,上班地点则在二环内景山脚下。他每天四点半起床,先坐大巴到潞城(地铁六号线终点站),再从潞城坐地铁到南锣鼓巷,每日光上下班就要花掉六个小时,但他并不在意这些。他在通勤的路上,阅读希腊文圣经、翻译文学作品,自得其乐。张老师的脚伤一直未好,但出院后已能勉强行动,在去世前几天为了减少奔波,他一直睡在公司的沙发上,其清苦也若此。

张老师睡得简单,吃得也很简单。他常常不吃早餐。公司午餐是自助,因有餐补所以便宜,取午餐的时候他会多拿两三个小馒头、点心,下班后带回河北的住处,便算是晚饭了。

我曾和Hertacis说,像张老师这样一天只睡四个小时,其他时间都用于工作学习的人,时间在他身上流逝的速度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他在短短五十四年的生涯里,已经看了我一辈子都看不完的书,深入了许多人一辈子也不会了解的领域,因此他实际活着的时间早已超越了普通人百岁的长度。

马冬梅老师曾和我说,张老师一生最爱的就是书、电影、音乐,我回答说,那他很豆瓣啊!张老师从2005年注册豆瓣,豆瓣已陪他走过了十三个春秋。他贡献的条目、豆列、广播、日记各种资料数不胜数。他长期转载境外的媒体报道,时常发表激进的政治观点,因此被豆瓣删掉的广播也数不胜数,导致他日常调侃甚至怒斥盯着他删帖的豆瓣管理员。有趣的是,在他过世后,豆瓣读书的官方账号发表了一条纪念他的广播,纪念这位为豆瓣做出了许多贡献的人。

在张老师脚伤期间,我和虚清曾往大厂的住处探望他。张老师的床头有一张小像,偌大的相框中间只摆了一张小小的一寸照,显得有些不协调,所以我对此印象深刻。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夫人的照片。夫人于2018年1月因病过世,不想仅仅一年之后,张老师竟也跟着驾鹤西去。

1月18日,张老师因急性脑梗塞入院。虚清和几位同事以及随后赶来的张老师家属每天都在医院值守照顾昏迷的张老师,期间烛光前、卡米拉、黄发明等友邻曾来探视。1月22日,我接到张老师抢救的通知,立即赶往医院。在抢救室的门外,虚清告诉我要做好心理准备。过了几分钟,医生出来告知拔管(意即抢救无效),我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是10时24分。

两天后,我们在八宝山送别了张老师。

(这两天身体不好,思绪杂乱,匆忙写就,如有错漏之处还请各位友邻批评指正。)

汉尊2 2019-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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