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问生命的意义(完全版)

朋友老陈一家是来自大陆的新侨民,和当地人语言上沟通困难,偏又赶上他女儿临盆,既然是朋友,我当责无旁贷,几乎做着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的同声传译,从介绍产院、认识医生、办理住院,从分析化验结果,到和医生协商分娩方案,不一而尽,直到多日之后,在一个瑞雪纷飞的凌晨,我像陈家成员一样,寒衣紧裹,欣喜而忐忑地守候在手术室楼外的严寒里,迎接了一个热气腾腾的新生命。

护士怀抱婴孩来到我们面前,我看到孩子红玫瑰色的面庞,微动的精巧鼻翼,刹那间,我觉得,云开雾散,奇迹降临:一个几分钟前上尚不可想象的生命,此刻,竟魔幻般地呈现了!

我看着襁褓中婴儿纯净而安详的面庞,似乎终于明白,一个和陈家没有血缘关系的我,内心深处的企盼却原来并不比他们少——那就是真诚地守候一个生命的诞生,保持对生命之谜永恒的敬畏。很久以来,我越来越觉得,每个人都是一个举世无双、深藏不露和难以破解的谜,一个高天厚地般的奇迹,一个我们的智力无法企及的永恒未知。

婴儿诞生的那天,也许在场的绝大多数过人尚未来得及思索:这个生命从何而来,又往何去。那时,大家话里话外只有欣喜和祝福。一切都合情合理,没有任何错误,只有我在思忖,在想象,有朝一日,婴孩长大成人,他是否也会像我一样对这个世界充满疑问呢?他的父母,甚至父母的父母是否经常听会到孩子的追问:“我是怎么来的?爸爸妈妈是怎么来的?世界又是怎样来的?”而我们这些大人呢,我们家家户户的大人呢,又将怎样为孩子答疑解惑?或者说,我们是否准备好回答孩子,他那未知的世界到底是什么?

其实,人生在世,我们谁能逃避心灵的自我追问或者被追问呢?

可是,我们真的能找到答案吗?假如能,又该怎么做呢?用无神论满足好奇心的方式来填充吗?用唯物主义的思维来搪塞吗?还是选择上帝的揭示,透过人类心灵渴望的精神之路回应生命的追问?

记得,多少年前,我带儿子去北京天文馆,坐在星象厅的椅子上,仰望着比窗外的夜晚更加澄澈的星空,耳边回响着那“无可辩驳”的进化论宣传,而我思考了另外一些问题:我们人类为什么被抛弃到远离星系中心的地球?在我们的地球,同一个时刻,为什么有人出生,也有人死去?为什么鱼儿历经千难万险逆流产卵?……

说来有些可笑,但却是事实,我在莫斯科产院见到新生命的瞬间,满脑子都充斥着这样的疑惑:为什么小马驹生来四蹄站立,而我们人类却要在襁褓中度过漫长的一年,才有可能从爬到走?人类的婴孩为什么远比森林里的小野兽更娇贵,需要更多的呵护?

我们时常感到自己的渺小和轻薄,一如尘埃和灰烬。也许,生命的一切都是天意,也许,一切生命都有主宰,它时刻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规则运转,所谓:人有百巧,天有千变。中国的朱子不是也说“事事物物皆有定律”吗?那么,“生命的意义”到底何在?

我在莫斯科还是在北京都经常听见这样的叹息:“人活着真累!”一些在莫斯科商界的朋友告诉我,他们背井离乡地在这里淘金,体力超限消耗,精神高度疲惫。我问他们,你们淘金是为了什么?他们哑然无声,之后面面相觑,有人甚至脱口而出:“想那么多呢,淘金就是为了淘得更多的金子啊!”妙哉!这难道不是今天绝大多数人的生命状态吗?

我很感叹,正如我的朋友奥列格旅行回到莫斯科之后的感叹一样,我竟然听到了这样的词,准确地呈现了当地人的生活状态:蚂蚁般地活着!他说:“尽管我不通晓中文,我却可以用心灵的耳朵和眼睛观察,我听到和看见了无谓的生活和无谓的劳作,我感到了人们心灵沉重的负载无以释放。”

我逐渐明白,为什么今日社会欺天罔人者大行其道,诚信扫地不如粪土,假如能够理解奥列格所说的“无谓”(无意义,无内容,无理智)二字的含义,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目前在我们身边真诚的﹑敬业的﹑守信的﹑有责任感的人犹如凤毛麟角了。

无谓生活和无谓劳作会摧毁了我们的心灵吗?

我因为准备采访并且撰写有关苏联二战集中营的书,曾经在苏军档案馆查阅资料,看到过这样一份文件,记录了1943年纳粹集中营的战俘生活。那时,法西斯分子为了摧毁红军俘虏心理防线,强迫他们做无谓的劳动——把石头从甲地搬运到乙地,再从乙地搬回,一天数次,循环往复,最后红军战俘心理崩溃,全部走向歇斯底里。

也许,正因为我们是人,所以,我们便需要的是有意义的生活和目标?我们需要选择的是聪明和睿智的工作?我们需要发自内心地赞美和奖赏自己的劳动?也许,反之,我们的心理将最终走向崩溃?

近年来,知识界一连串的自杀行为令我们的世界震撼!高楼大厦变成了不少高学历人士的生命终结地。我的朋友告诉我,目前深圳是中国自杀率最高的城市。不少专家学者为此提出了各种观点,试图解释悲剧的成因,不过至今也没有见到令人信服的说理,或者形成有效的社会劝慰。其实,诸圣先辈在他们的正教作品中早有明示,缺乏上帝的精神心灵便是空虚,而空虚的心灵便走向愚顿,而为愚顿蒙蔽的羔羊又如何辨得清生命之路?

北京一份世俗的大众传媒,竟然冷酷地告诉读者:“我们对于自杀行为还是应该多一点理解和宽容。”看到这样的文字见诸报端,我简直头皮发麻:自杀是人类的罪孽之巅,是不可饶恕的行为,是无法容宽的错误,是对人类对上主仁慈的背叛,是对上帝宽宏的决绝!何以理解?又何以宽容呢?这样漠视生命的态度还要延续多久呢?

我们知道,全世界吸毒者的年龄在趋于年轻化,仅仅在欧洲,就有百分之二十的居民患有程度不同的精神综合症。尽管无数医学专家认为,吸毒和精神疾患的成因完全不同,但是,他们却得出一个共同的结论:精神病患和吸毒患者全都具有心灵空虚的表现。

而虚之何在?我想到了法国哲学家笛卡儿(1596-1650)的哲学命题:“我思故我在。”也许,就是这样,假如我还有思想,我就可以思考为什么而存在。也许,理解自己生活的意义,就是理解自己本身,理解自己本身也就理解了自己的幸福何在?

我还记得,那年初冬,为我施洗的德米特里神父,在洗礼前夜对我讲的一段话,他居然也以“淘金”为例,不过其意义已迥然不同。他说:“生命的意义在于追寻。一位在沙漠里寻找黄金的人迷了路,干渴难耐。他大概知道那里有泉水,你说,他是先去找甘泉解渴呢,还是继续寻找黄金?”

我明白了,人的心灵也会干渴,所以,我们要寻找生命意义的甘泉。

记得杰克·伦敦吗?他书中的主人公马丁?一登致力于追求心灵生活的高度,他才华横溢,卓越超群,最终功成名就。但是,他的精神世界随着他对精神世界的不满足而崩溃,最终走向自我毁灭,难道说创作给他带来的知名度,还不能满足他的虚荣心吗?

俄罗斯原子能之父、诺贝尔奖金获得者萨哈罗夫院士,是我一生中最欣赏的俄罗斯知识精英之一。他将毕生的经历奉献于原子能事业,成就斐然。在苏联,他已是功盖天下,美名和荣誉享用不尽。但是,他在后半生却积极投身反抗暴政和抵制核武器泛滥的事业,为此遭到当局贬斥,几乎失去一切。他,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十七岁那年认识了中国画家史国良,那年,我曾经在北京的一所少年宫拜他业余习画。他其实只比我大几岁,我对他有工作勤勉和沉默寡言的印象。午后,冬日的斜阳照在北京海淀的黄庄三角地,照进那幢简陋平房的里画室,我无声地蹲在史国良的身后,看他用魔术般的画笔呈现给我新疆少女和毛驴的故事。那个年代,他独具风格的泼墨小品给我深刻的精神震撼。多年以后的今天,我方知道史国良的作品《刻经》荣膺蒙特卡罗国际现代艺术大奖。后来,他去了加拿大,再后来,他在美国西来寺剃度出家。三十年之后,史国良再度震撼了我!

我在读过莫斯科都主教、圣者英诺肯提百年前的著作后,似乎找到了他们答案,他说:“其实,我们只在尚未拥有时,才钟情于某物。一旦拥有,便立即生厌。抑或,因为我们尚未拥有,而误以为其美好动人;而我们业已拥有的,哪怕精华珍品,也浑然不觉,或者总感到不满足。所罗门王便是一个鲜明例证,众所周知,他如此富有,其宫中所有器皿皆为纯金包裹;他绝顶聪明,众王均前来拜见领教,他荣耀之极,众敌均为之惊悚战栗。他知识渊博,能量无比,同时代人皆无可望其项背,其所求之事,均如愿以偿,故世间之物,其无所不能囊括。尽管如此,其依旧无法满足自己的心灵,心灵愿望与之的磨砺煎熬较之常人愈加剧烈,最终,他还是经受了世间的诸多磨难,在其书信中写道:”世间一切皆为空,我们的愿望无以满足。“

有这样一个故事,公元前三九九年,哲学家苏格拉底被雅典的一个法庭判处死刑。弟子们轮流探监。苏格拉底一边揉搓着被脚镣勒肿的腿,一边对众人说:“此乃何物?你等知否?”他挥了挥手说:“此乃快乐!”此乃苏格拉底的价值观。

每个人的体验都告诉我们价值观的存在。世界上很多事情都会给我们带来欢愉,举个例子,比如我们身边愈演愈烈的美食诱惑,已经是水银泻地一般无孔不入,泛滥成灾,达到登峰造极的态势(比如一度流行的女体盛),勾引得食客欲火熊熊,食色两得。

根据我的观察,前几年北京流行湘菜、川菜,之后是贵州菜、云南菜,再之后冒出什么越南菜、泰国菜、印度菜,甚至已经有了尼泊尔菜,难怪有人问,接下来也许就流行老挝、柬埔寨和金三角菜了呢。

我不明白的是,人的一生需要进食多少次美味佳肴,方可满足感官刺激和缓解虚荣心的啮噬?上述美味,哪一种能给我们带来持久的、永恒的、苏格拉底式的快乐呢?

于是,我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贪欲遍地疯长,虚无笼罩一切。

我的朋友慷慨地将一位俄国富豪介绍给我认识,说他在莫斯科拥有直升飞机,那是他每天上下班的交通工具,朋友言谈话语之间,眉飞色舞,双目流光,充满嫉羡。我曾经和富豪一同爬上长城,登高远眺,富豪忽然感慨万端:“啊,人生短暂,没法和你们的长城相比,只有赶紧敛财,财富无限哪!”我答应说:“假如财富无限,终生挣钱,那我们活得还有价值吗?”

莫斯科的富豪当然觉得活得有价值,因为,他们的终极价值就在于虚荣和权力。我曾经在北京的一家报纸撰文预言,俄国最大的富豪霍多尔科夫斯基,马上要演绎一段颇为不寻常的权钱争斗故事了。果然,几年后,他的财富滋长了他的虚荣心和权利欲,为权力所不容,于是,他有了今天的牢狱之灾。莫斯科电视里每天都连篇累牍地报道原告、被告、法官和律师之间无休止的辩论,最后,他依然获罪。我觉得,他缺的不是世俗的律师,而是心灵的导师。我想到了众所周知的拿破仑,霍氏和他在“沦陷”之后有天壤之别,霍氏试图借用世俗的律法保住身家性命,电视画面所展示的,是他绝望的困兽之斗。而拿破仑呢,走下荣誉和权力的巅峰之后,他将自己的心交与上帝,灵魂遂归于宁静。

在莫斯科,我有时候能在旧货市场上淘到两百年前的旧书,既有大陆货色,也有枕中鸿宝,在这个不读书的时代,它们却很令我满足,令我快乐。当然,望着堆积如山的古旧书刊,鼻孔里充满了斑驳的封面和发黄的内页散发出来的气息,我的疑虑又泛出心头:前人的成果流传于后人,仅仅是文字和思想的传递吗?这些书的作者到底是些什么人?他们来自何处,又去向何方?他们离别了这个世界的时候,究竟将哪些不为人知的奇思妙想带入了永恒?

人类世世代代创造文化,每个朝代的长辈都力图使新一代传承其具有生命意义的文化。历史延续,惟此惟大。换句话说,传承不得,生命便没有任何意义可言。一位已经为人之母的朋友,偶尔参加了我们关于人生和宗教的讨论,对我的观点很是不懈。她说,她生活的目的就有一个,那就是无条件地抚养孩子(甚至还包管孩子将来的高等教育,婚姻和生育,总之是一生的呵护),她早就决定为了孩子而终其一生,因为孩子就是她生命的全部目的和意义。她还说,这也是目前绝大多数母亲的生活状态。但是,不要忘记,东正教教先宗们早就告诉我们,假如每一代人都认为,他们存在的意义仅仅在于哺育下一代的话,那么人类的繁衍便将走向彻底的虚无。在这种不正常的传承之中,生命的意义最终消失殆尽。新一代迟早将睁大迷惘的双眼大声发问:我们世世代代活着到底是为什么?

俄国诗人叶夫盖尼·萨宁,曾经写过一首诗,描述了一位苏联共产党基层小组长,一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和无神论者在生命弥留时对死亡的恐惧。诗歌写道:“党小组长即将死亡∕揉着枕头∕絮絮叨叨∕不曾轻弹的泪水汪汪∕我要活在世世代代的心上∕在风的歌声里∕如白桦的沙沙作响∕母亲闪着泪光,理好枕头∕我的小可怜儿,你吃点东西吧∕他抓住老太婆的手,满目惊慌∕妈妈,人死后怎样∕我说,儿子啊,你画个十字吧∕我不要∕我只要活着,你可曾听见∕我不要什么地狱和天堂∕不要什么可怕的永恒死亡∕护士给他注射∕他安静得如搁浅的小船∕之后从一所新建的学校∕童男童女走进了他的病房∕党小组长说着∕揉着枕头∕进来吧不要哭泣∕我要活在世世代代的心上∕在风的歌声里∕如白桦的沙沙作响∕”

事情再简单不过了,党小组长的全部痛苦和恐惧的根源,就在于他觉得,死亡即意味着物质世界彻底消失,但是,假设果真如此,“风的歌声”和“白桦沙沙作响”又有什么意义呢?

接受神圣的东正教洗礼已经三年了,在这段时间里,我逐渐接受了一个貌似简明实际繁复的命题,那就是每个人都在寻找其生命的意义,就如同在寻找自己失却的最重要的东西一样。而宗教,为这种心灵的寻找提供了最完美的可能性。并且,因为生命的意义和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属性休戚相关,从而它不分种族、性别和年龄。更有甚者,今天,我们每一个人都面临这样的选择:其一,选择立刻过一种分分秒秒都有意义的生活,而不是只有在未来才可实现的所谓美好的理想;其二,选择绝对无谓的、时下流行的无信仰生活,那时,心灵和情感所招致的是人属性上的最大错误。

听过有这样一个故事吗?爱德普皇帝有一次找斯芬克斯玩猜谜语,斯芬克斯问他道:“请问,什么动物早晨用四条腿走路,中午用两条腿,而晚上用三天腿走路?”爱德普很快就解了这个谜:“这不是人吗!”后者又问问他道:“为何这么说呢?”爱德普解释道:“人小的时候,就像生命的早晨,他力量单薄,故而用四肢爬行;长大以后,如日中天,他用两条腿行走;而在晚年,日薄西山,他不得不使用拐杖支撑,就变成三条腿了。”这是一个深思的故事。爱德普将人生的阶段分成早晨、中午和晚上。而我们来到的这个世界上,绝不仅仅是为了在不同的人生时刻换着腿走路的,我们有更重要的人生意义要思考,难道说不是吗?

我最近在北京一位朋友的个人博客上读到了这样的话: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各有其价值,我们生来不是为了简单和无意义的死去。透过这话,我似乎看见这个世界上人人都在抗议生命的平庸。这使我感到振奋,也使我再次想到已经离别我们的神父德米特里的话:“每个灵魂都清楚地感觉到,生命原本具有意义,当它融入永恒的时候。”正如神父德米特里走向上主的灵魂之路一样,他所感悟的生命意义,并没有因为他的故去而消亡,而是仍然在我们这些教徒的心中彼此传递。所以,我们说有意义的生命才是永恒的,才具有永垂不朽的价值。

今天,当我再度回首圣洗前后的生活,似乎觉得,那使我就像一个深山老林的迷路人。环顾四野,渺无人迹,绝望之极。突然出现一个路人,他对我说,反正你的生活也没有别的选择,你就给自己搭个小窝棚,弄得舒服点,每天望望远山,看看近河,了此一生吧。这个时候,另外一个人出现了,他说,你还有别的路可走,但是,你要彻底告别这个小窝棚。这个小小的比喻,似乎特别能折射出我的心灵状态。

愿我们的生命因主的光辉普照而流逝永恒,愿我们每个人都不负前盟,身怀信仰,寄情笔墨,写出我们对上帝赐予我们的、不朽生命的无尚炽爱!

2012-01-19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