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松: 童年的黄桷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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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生长在长江南岸,一棵古老的黄桷树下。

奶奶也说不上它的年岁,她讲给我一个她奶奶的奶奶的故事。

很久以前,岩石上站着一位姑娘,日日夜夜盼着远方的爱人。年复一年,姑娘变成一棵树,长长的根须紧紧抓住岩石,在岩石上生长。

它伸展着交错的枝臂,洒开茂密的绿荫,方佛织成一片绿色的天幕,罩住一块朦胧如梦的园地。

当江水荡去夕阳最后一抹血红,黄桷树就洒下它温馨的荫绿,粗大的树身前展开消夏热闹的晚会。

张家大伯吧嗒吧嗒咬着旱烟袋,吐出一圈圈神秘的传说,豪杰的山岗;王家大婶摇动大蒲扇,夜空中闪出牛郎织女,飘起月桂芬芳;每个小孩都争抢紧靠树身的位置,捏着两手冷汗,恳求赵家哥哥讲那古寺幽塔、狐狸成精。

蒙上双眼绕树捉迷藏是我们黄昏的游戏。一次,陈家的莹莹捉住了我,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急促地触摸我的头发,眼睛和颈脖,随着一声惊喜清脆的呼叫:“谭哥,是谭哥!”她一把扯下蒙眼的布条,于是,该我蒙上眼寻找。多少年来,我似乎一直都在寻找,绕着粗壮的树身,寻觅黑暗中那两颗晶晶亮亮的星星。

酷热的夏夜,我们常在它的怀抱中一梦到天明。茂密的树叶筛碎满天月色,洒成一地神秘的幽谧。有时夜半醒来,江风轻轻摇动枝叶,恍惚摇动了整个夜空和世界,朦朦迷迷灵魂随风穿过枝叶,飞向琼楼玉宇,那云飘雾渺的地方。

在黄桷树下我采集了多少美妙的向往,从此我眼中染上了一层诗画的嫩绿,心中怀揣着一轮皎洁渴望与人共享。

那一年的太阳又毒又辣,黄桷树拼命伸展,抵御着史无前例的风暴。

血红的战旗像神话中妖魔的旋风,呼啦一声将父母掠去了遥远的地方。我被从教室里赶出来,日日蜷缩在树下,像一只丧家的小狗,头埋在树根里哭了一个又一个黄昏。

李家二小子戴一圈红彤彤的布条回来,一刀削去一大块树皮,刻下几个歪歪扭扭的“打倒”。

枪炮声震动了古老的城市,黄桷树挡住了江上飞来的几颗流弹。我们默默地聚集在它粗壮身躯的后面,从彼此的存在中抵御心中的孤独和惊惶。

永远忘不了那个黑云凌空、金蛇狂舞的夜晚,莹莹的母亲,一位给我们讲过无数鲜红故事的教师,在黄桷树下吊断了人世全部的希望。

告别故乡的那一夜我依偎在它身旁,轻轻抚摸那凝固的乳白色泪水。它飒飒簌簌叙说我从小熟悉的语言,一阵苍凉的风过,飘落一地枯黄的忧伤。

去年我提着沉甸甸的回忆又向它匆匆奔来,当年芳草萋萋的山岗上长出一片“灰白的密林。”钢筋水泥挤碎了灿烂的银河,窄窄的夜空中不见牛郎,只有织女暗自垂伤。

哪儿是我那魂牵梦萦的黄桷树?!

旧地上耸立着一幢高大的楼房,四周是从楼上抛洒的一地肮脏。我栖栖惶惶敲了一单元又敲二单元,问了一楼又问二楼,一扇扇紧闭的铁门封死了童年热闹的晚会,一小块彩色的屏幕取代了黄桷树下的海阔天空。

最后,我终于在一单元四楼找到了我的旧邻。在漂亮的沙发上我们回想了童年吱吱作响的竹床凉椅,在眩目的灯光下我们谈起了黄桷树筛落的满天月色……

分别时他送我一个精美的黄桷树盆景,我把它紧紧贴在胸前,让那一株嫩绿的希望,让那长长的根须,在我心头盘绕,在心头生长……

注:1986年,我曾写了一篇英文散文“The Summer Nights of My Childhood”,记述了我童年的黄桷树。1990年4月12日,我将它用中文写出。

木公的博客2008-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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