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松:扯不掉的黑布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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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时,我最喜欢教语文的杨老师,她不仅活泼、漂亮,有一对甜甜的酒窝,而且会讲许多动人的故事。从月光下的美人鱼,到森林中的冰姑娘,我仿佛被带入一个个五彩缤纷而又善恶分明的世界,心灵得到净化,情感得以升华。

有时,我望着那美妙的时隐时现的闪动,竟痴痴地想,今后,一定要找有一对漂亮酒窝的女孩,当然,如果小杨老师愿意等,等我长大……

记得那个炎热的初夏,小杨老师身着雪白的连衣裙奔进教室说:“同学们,我们敬爱的领袖毛主席发出了伟大号召……”她兴奋得满面通红,胸脯一起一伏,我觉得真美。

很快停课了。校长、主任们在常给我们作报告的水泥台上垂下了头,胸前吊着打了大红×的小黑板。

不时有新的“牛鬼蛇神”被挖出来。一天,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突然被推上水泥台,胸前黑牌上大书“资本家的女儿,封资修的孝女。”名字上自然也有个血红的大×。

那竟是小杨老师。那几天,学生中恰好弹弓流行,台上反正是不敢乱说乱动的“阶级敌人”,台下的学生就用弹弓把纸团做的“子弹”朝台上射击。我虽然竭力去相信她是化装成美女的毒蛇,但看见那生着迷人酒窝的脸上被弹起一个个沾满泪水的红疙瘩,我实在无法义愤填膺,高呼“打倒”。

那段时间,奇妙的“发明”层出不穷。刚刚创造了“阴阳头”,又发明了“黑布圈”,一个个“牛鬼蛇神”昭然于天下。

造反后,红小兵战士二毛公开吸烟了。我有些怕,不是怕老师,是怕老爹。于是,我拉上二毛在校门外找了个辟静处。

小杨老师垂着头匆匆而来。在辟静处,她张惶四顾,然后一把扯下右臂的黑布圈。

“好哇,她敢……”二毛近来阶级觉悟很高。

“算了。”我拦住他,“她不也教过你?”

后来,我们又发现过几次,每次她都慌得像兔子。

一天,我被叫到教工造反司令部。刚进门,就听见吼声:“你敢当着他的面再说你没扯?”

小杨老师耷拉着头,立在墙角,头发乱蓬蓬地垂下,半掩着惨白的面孔。二毛也在,一副大义灭亲的神态。

“来,你说,是不是也看见过?”

我想撤个谎,又怕。

“说吧,毛主席的好学生要敢于同坏人坏事……”

天哪,这不正是小杨老师经常教育我们的语言?!

地板仿佛有些摇晃,我心慌意乱地点了点头。

于是,小杨老师又被推上了水泥台,在一阵响彻云霄的口号声和触及皮肉的“教育”下,黑布圈被缝在了衣袖上。

我从此怕见那消失了笑靥的苍白的面孔。没多久,那苍白的面孔也消失了。

后来,在很远很远的南方,蔚蓝色的海水托起了雪白的连衣裙……

多少年来,我真希望有一个坟墓,让我跪在墓前,求她扯去缝在我心灵上的黑布圈。

她为什么选择蓝色的大海?是太厌倦足下这一片鲜红的土地,还是太爱慕月光下那冰清玉洁的美人鱼?

也许,她也如美人鱼化作了晨曦中五彩的水雾。

我曾经南行千里,对那烟波浩渺的大海连连呼唤:“小杨老师,我已经长大了!”

注:此文写于1990年4月20日

木公的博客2008-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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