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松:细碎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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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我曾前往地中海的岛国马耳他采访,归来后,反映我炎黄子孙在域外勤劳、奋斗的报告文学《碧海中的辉煌》变成铅字,香飘千里。然而,那次采访中不经意撞上的一些细碎浪花,却久久在心头哗响,挥之不去。

金银海滩乃马耳他著名旅游圣地,此地黄沙似金,碧水如玉,加上地中海阳光娇媚,海风柔和,遂引得游人如蚁。一日,缓步其间,突见前面沙滩上一大群一丝不挂的男女,正自由自在地向天空和太阳作无私的奉献!

不知是心慌意乱还是意醉神迷,我蓦地呼吸急促,目光游离。虽然早就听说国外有裸泳,但陡然迎面相撞,中华古老文明加古老道德培育的观念和心理,一时竟不能消受这过于炽烈的阳光。

“太不文明”、“有伤风化”,这些不需要提醒的字眼,以其数千年修炼的精气,在这万里之遥的海边本能地撞出黄土文明的火光。然而,贱骨头不争气,一股好奇心涌上来,我居然想看,还想走近看。据说常有中国人躲远了用望远镜观看,或用长焦镜头将那阳光下的一群拉近了偷拍(不知这种“想看”是否也是一种本能)。

但我又不敢看。同行的两个同胞,目光游离如我,但也是一脸“坐怀不乱”的君子像。

欲进又退,欲看又躲。我们的步履有些曲扭,呼吸有些怪诞。然而,令人气恼的是,那些“有伤风化”者本人却个个心安理得,他们时而舒展翻滚,时而闭目养神,时而出没浪里,向着天空,大地,阳光,海浪,坦坦荡荡地展露着大写的人。而来来往往的其他“老外”,居然也一个个修炼得目不斜视,神色自若,对这有辱文明,大伤风化的现象熟视无睹。相形之下,倒是我等满怀五千年文明与正义的炎黄子孙显得手足无措,甚至有些猥琐怪诞了!

匆匆逃离金银海滩之后,我捂着怦然的心跳自问,是创造了当代灿烂物质文明的欧洲人在精神文明上堕落了,还是他们在后者上超越了我们所认识的黄土文明,走向了一种更高文明?这种文明与我们那种“近处君子,远处偷拍”的文明,哪一种更文明?

往窗外扔杂物,随处倾垃圾,本是中国人的传统国粹。虽身在异域它乡,国粹仍要保持发扬。况且,住在海边,近水楼台,扔几个臭果皮,倾几桶残菜渣,实属举手之劳。不料,弹丸之地的马耳他竟爱洁如癖,对水面上飘浮的几张烂纸也要大动干戈,一查到底。于是,倒楣的中国人便三天两头撞到巡逻艇的船头上。到后来,中国人住的这块风水宝地(中国人命名为“长城”,因驻地背后有一道古城墙)竟成了巡罗艇重点监控和重点保护的地段。

看来马耳他太小,未免心胸窄狭,竟容不下几桶残渣剩菜。想地中海碧水万倾,周邻国家十余,抛点脏物,倾点垃圾就算不被海浪吞没,也是北飘意大利,南流利比亚,又不是扔进了你的内河内湖。区区300平方公里的马耳他,为何要劳民伤财,去操心近300万平方公里的地中海海水?

聪明的中国人将此道理细细讲予愚笨的马国岛民,可惜对方愚顽太甚,死不开窍,坚持劳民伤财,一查到底。

中国人污染环境一向面不改色,但提到罚款,则往往汗毛倒竖,双眼发直。万里而来,原本就是为了挣银子,岂能为了几个果皮而痛失血汗。识时务者为俊杰,明智的中国人终于不再公然拿鸡蛋碰石头了。

只是,偶尔在月黑风高的夜晚,乘人不备的黄昏,偷偷地“扑通”倾它几下,从而向慰蓝色的文明宣示古老“长城”的顽韧与不屈。

在马耳他国际港口外约4公里处,有一道长长的防波堤横卧海中。周未下午,我国援马的中医张先生表示想游到防波堤,但又有些胆怯。我自持从小在长江中滚爬,练就一身“浪里白条”功夫,遂大包大揽地拍胸脯,愿前往护驾,助他完成往返8公里的壮举。

张医生力壮如牛,可惜游技欠佳,待游到防波堤时,已是落日熔金,暮云合壁之时。

站在高高的堤上,望大海苍茫,白浪翻涌,心中顿生泛舟苍海、立马昆仑之豪气。回首身后,远远的海岸和楼房融入一片落日的金黄,静穆而庄严。无数教堂的圆顶和尖塔在西方的天幕上勾勒出一幅异国风情的壁画。凝目远眺被夕阳金辉所笼罩的石头建筑,恍然有一种中世纪拜占庭的远古与罗马古城静卧西风残照的苍凉。不过,最令我喟然与愕然的是张医生告诉我,这条宽5米,长数里的巨大防波堤是中国在60年代援建的,耗资近10亿人民币!

60年代,中国人民过的什么日子?!居然还能万里迢迢赶来奉献爱心,呵护地中海上一个小小岛国不受海浪侵挠。果然是泱泱大国,汉唐后裔,为地中海古老文明展示我们“天翻地复慨而慷”的恢宏气度不惜一掷亿金!

张医生的呼唤拖回我纷杂的思绪,蓦然发现海乌飞尽,夜色逼临。我们慌忙跳海回游。

风大了,浪也高了。我们时而在波峰上瞥见远处城市灯火如织,时而在浪谷里领略一片昏天黑地。突然,发现身后声音怪异。鲨鱼?!

悚然回首,原来是一艘大海轮,不知何时从夜幕中杀出,正泰山压顶般劈头而来。我大惊失色,慌忙拖曳着张医生,九死一生从船头掠过。汹涌的浪花打得我一头白雾,昏头昏脑地只见高高甲板上有人大声吼叫。

那一定是在责骂。记得我小时在长江游泳,只要挡着了轮船航道,无不遭受从甲板上掷来的骂语。

大海轮在前方不远处停了,缓缓扭动它臃肿的身躯,然后朝我们慢慢驶来。有人又在甲板上吼叫,但风急浪高,听不清叫些什么。

不一会,一架直升机幽灵般飞临头顶,投下雪白的探照灯。紧接着一艘巡逻快艇冲到面前。待灯光把我们锁定后,一位身着警服的人便扯开了喉咙。直到这时,我们才明白,原来大海轮担心我们有人被轮船撞着,问话又不回答,便用无线电招来了直升机和巡逻艇。

我居然将海轮的焦急询问当成了长江上的责骂!

当得知无人受伤后,直升机和海轮相继离去。巡逻艇则一再发出邀请,说是夜黑浪高,海岸还远,要送我们回去。

当初下海,张医生和我都是拍了胸脯,定要创造往返的纪录,如今半途被受我防波恩泽的岛民打捞,也有失泱泱大国的面子。

巡逻艇遭拒绝后,竟不肯悻悻而去,反而执着地殷殷护驾。我游得较快,张医生落在后面。只有一盏探照灯的巡逻艇忙上忙下,一会儿看看我是否“泥牛入海无消息”,一会儿又回头去照照张医生是否还健在人间。这样,在周末灿烂的星空下,巡逻艇如耐心的老妈兼痴心的情人,殷殷地陪着两个游客,慢吞吞朝海岸移动。

约一个多小时后,我们终于游到岸边。巡逻艇用灯光细细照亮岸边的礁石。我沐浴在光辉之中,高举起双臂,那防波堤带来的喟然与愤然在雪白的光辉中化作海风飘散。

在故乡山城驾车,我练就一手见缝就钻,争雄抢道的武功。到这人稀路阔的马耳他,顿觉用武之地宽广。一日,驾车朝一岔路纠纠奔去。一辆先我而到的车子正要穿越,眼角瞥见我汹汹杀来,忙驻足停车。凭在国内的经验,对方定要探出头来,怒目而骂,通常我也是竖起毛来斗雄,路边一场

还有一日,我们驱车回驻地已是凌晨一点。到一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左右不见一辆车,而我们前面的车却像幼儿园的乘孩子,老老实实地停下,规规矩矩地等候。深得“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真传的我等,从来耐不住排队的寂寞。

何况此时夜深人静,左右无车,更无警察。不懂这些呆板的国民为何还要木瓜似的傻等。于是,我们又猛按喇叭,以促使前面的木瓜猛醒。“木瓜”探出头来,冲我们嚷了几句黄种人听不懂的马语,然后又缩回头痴心等待,直到绿灯启亮。

我突然想起瑞典一位女青年在偏僻的海边钓鱼,钓起的鱼她要用尺子度量,若小于政府规定的长度,便自觉抛回大海放生。我想。那种放生与这种等待,是否有一种共同的文明内涵?或者说,那是我们古老圣贤的“君子慎独”行为规范,飘洋过海,在地中海万倾碧波中呈现了辉煌?

以此细碎的浪花,作为我93年报告文学《碧海中的辉煌》之补遗。

注:此文写于1995年

木公的博客2008-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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