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松: 对不起,“黄鼠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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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鼠狼偷鸡,名声很不好,它还给鸡拜年,更是阴险较猾。总之,黄鼠狼是坏兽,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我从小就是受的这种教育。

那一年下乡当知青,生产队里有一个“地主分子”姓黄。地主属于“阶级敌人”,也就说是共和国的“坏人”,我们知青便顺理成章地叫他“黄鼠狼”。

不过“黄鼠狼”家里却没有鸡。他那歪歪倒倒的茅草屋里,只有一口大锅、两张木板床和几件简单农具。队里会计说,“黄鼠狼”解放前从他叔叔那儿继承了几亩地,解放后理所当然地划成了地主,成了“阶级敌人”。

既然是“阶级敌人”,那么,根据“革命群众开心之日便是阶级敌人难受之时”的伟大理论,“黄鼠狼”这个“阶级敌人”理所当然地要过难受的日子。我们当面叫他“黄鼠狼”他也不敢吭声,日子久了,他也习惯,还“哦”、“哦”地答应。

一天早上,我发现我与同住的知青二娃喂的鸡中少了一只,地上有血迹和鸡毛。队长来查看后说,这是黄鼠狼干的。

我与二娃顿时大怒,黄鼠狼果然偷鸡,这个坏兽,非将它们赶尽杀绝不可!

我与二娃设卡置笼,一心要抓捕黄鼠狼。几天过去了,连黄鼠狼的毛都没捕着。气恼中,二娃一拍大腿:“走,我们去找‘黄鼠狼’赔只鸡!”

“黄鼠狼?”我困惑地望着二娃。

“就是那地主分子。”

“这与他无关嘛。”

“管他的,我们就说,队长都说是黄鼠狼干的。”

我当即同二娃与汹地打上门去。

“黄鼠狼”早巳被各种运动收拾得成了温顺的“小白兔”,不过,遇上我和二娃这种泼皮般的要求他仍然想不通。

“黄鼠狼,你家伙这专门偷鸡……”二娃一副“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的横蛮。

“黄鼠狼”脸胀红了:“黄鼠狼还抓老鼠哩!”

“什么?你居然敢说黄鼠狼抓老鼠?!”二娃抓起一块石头就要砸锅。

这时,地主老婆,面色惨白的“母黄鼠狼”泪流满面地叫道:“我们赔,我们赔。”……

一晃20多年过去了。一天,我突然读到一篇“为黄鼠狼鸣不平”的文章。文章说,据上海师大盛和林教授20多年的科学研究,发现黄鼠狼一生主要吃老鼠,平均每只每年吃400多只鼠,从鼠口夺粮七、八百斤。因此,现在不少地区已开始放养黄鼠狼来与鼠战斗,为人服务

原来黄鼠狼与麻雀一样,并不是坏兽!

我急将此文通报二娃。此君现在已是“优秀实业家”,不久前又在市郊买了几百亩地搞种植业,成了名副其实的地主。据他说,他现在大受当地政府和村民的欢迎,说他“推动了当地经济的发展……”。

捧着这篇“鸣不平”的文章,二娃这个新地主长叹一声:“对不起,黄鼠狼!”

(《重庆晚报》1998年1月10日)

注:早就想为地主写点什么……

木公的博客2008-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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