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松:竹林下的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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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炎热的夏天,我下岗失业无所事事,干脆逃离喧嚣的都市,到乡下的一个农家小院享受明月清风。

这儿,除了农忙时节,—年的日子都是缓缓的、静静的,没有城市的浮躁与嘈杂,也没有城市里找到工作的欣喜与下岗失业的惊惶。我拖一把竹椅,坐在翠竹围绕的院坝里,听风吹竹梢簌簌作响,看云起云落变幻无序。热情朴实的农家主人不知道我是城里最无地位的无业人员,把我当上宾捧着,端水递茶,恭敬有加,使我这个在都市里丢进人堆便不见踪影的布衣小民,顿时有了几分“贵族”感。

我怡然自得地斜靠在竹椅上,看竹林下一群鸡怡然自得地卧躺在泥沙里,它们时而舒舒服服地耸身抖出一坑泥沙,时而懒懒洋洋地用嘴在地上啄刨几下。一只公鸡鼓着翅膀在竹林下追逐爱情。想来鸡们最后都免不了被扭着头,遭横颈—刀的命运,不管是城里的鸡还是乡下的鸡都如此。不过,我若是鸡,我情愿做乡下的鸡,在竹林下自由求爱的鸡,而绝不做城里阳台上的鸡,更不做养鸡场笼子里的鸡。

可人却相反,一个个都想做城里的人,乡下的都急着往城市钻。我想,造成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因为人发明了把人分成两等的户口制度。

竹林旁有一个猪圈,里面两头白猪畅快淋漓地吃喝着,舒心荡气地酣睡着。一头无忧无虑兼心满意足,另一头心满意足兼无忧无虑。它们似乎都不去想,一旦自己长大成材后,结局是不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替它们想:如果它们意识到这一点,还会不会睡得这么香甜舒畅?

转眼想到自以为高贵优越的人,他们从诞生的那一天起,也注定了同猪们一样,一步步走走向死亡。这是上帝为一切生命安排的命运,人与猪都一样。在永恒的死亡面前,人与人是平等的,伟大的人与低下的猪也是平等的。况且,在不乏暴政、杀戮、残忍、酷刑、饥饿、贫困、病痛、天灾、人祸的人世间,许多人生命的终结,也许还不如猪们干脆畅快。不知道高贵的人意识到这一点,还会不会睡得这么香甜舒畅?

一头水牛被栓在一个钉在地里的木桩上。连接它鼻孔与木桩的那根绳子很短,它抬 不起头,只能低垂着绕着木桩转。看着它那吃力的样子,我感到被束缚的沉重。我叫来主人,希望将绳子放长点,至少,能让它抬起头来。主人不肯,说绳子长了,它活动范围大,不好约束,还容易踏坏地坝。我望着紧勒着鼻孔的水牛,暗暗庆幸自己不是牛,可以自由自在地在竹林下漫步。

不料转眼又不知足地想到,人在某种程度上同牛其实是一样,他也被栓在一个木桩上,他也常常痛感到抬不起头,鼻孔与木桩的那根绳子太短。只允许他享有一点“生存权”的“主人”也怕他“活动范围大,踏坏了地坝”。

黄昏降临了。竹梢在晚风的怂恿下,肆意地拂弄满面羞红的夕阳,稻田里三两声蛙鸣,欢呼夜的降临。竹林下自由散漫了一天的鸡们,三三两两走向“卧室”。圈里的猪不再发出噜噜的呼声,双双相拥而眠。大水牛似乎也不觉得绳子太短,它随遇而安地侧卧在木桩前,平心静气地咀嚼着一堆青草,一边用牛尾懒洋洋地甩打着,不像无可奈何,倒像心满意足。

农家炊烟袅袅升起,田野清风阵阵吹来。厨房里飘出浓浓肉香,眼前晃动着淡淡竹影。

此时此景,渐渐梳洗了我白日胸中的胡思,灵魂变得宁静起来,仿佛心中充满了鸡的怡然、猪的悠闲和牛的平静。不去想下岗失业的落寞,不去想“未来的命运是什么”,且在农家小院的悠悠竹林下,在黄昏风中飘逸的菜香里,与鸡、与猪、与牛们,共享一个得过且过的夏日。

注:我1995年7月从重庆国际公司下岗,到1996年7月,已整整在家“待业”了一年,无聊中,于7月炎热的日子到了我当年下乡的长滩公社。在那儿,我写了这篇小文章。三年后,1999年,我又在家“待业”一年多了,为了挣点稿费,我把这篇文章删删改改投给报社,于1999年7月16日发表在重庆日报上,挣了大约80元人民币。

木公的博客2008-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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