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松: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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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52岁的门栏前,窗外,天空阴阴冷冷。

又一次下岗一年多了,自1995年初次品尝这种滋味,这已是第六次。十二个春夏秋冬,我走走停停,左冲右闯,时而激情狂奔,悲歌长啸;时而孤灯独坐,寂冷终年。一个男人最成熟、最饱满、最丰盈、最金黄的岁月,转眼化作苍烟流泉。

我翻出尘封的老照片、旧文字,一一扫描、一一编排,原本是为了打发终日无所事事的孤寂,消解内心汹汹逼近的暮色。不料,那曾经鲜活的青春容颜、那永远逝去的人生悲欢、那已成墓碑的艳情炽爱、那阴阳永隔的亲友音貌,汇聚成感伤面迷惘的洪水,滚滚滔滔,涌上我日渐衰老虚弱的生命堤岸。

我节节败退,一路丢弃残存的希望。在52岁的门栏前,怅然回首,刻骨铭心地看见了,那组成了全部生命而又扼杀了全部生命的——岁月。

在冷寂而无垠的宇宙中,上帝创造了这颗独一无二的星球。阳光、风雨、雷电;河流、湖泊、森林;鲜花、草原、万物......一个多么美妙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中,人,是上帝的宠儿、万物的灵长。他万分珍爱自己的生命,无论是在自由民主的温润中,还是在专制暴政的淫威下,无论是在富裕舒适的田园里,还是在贫瘠荒寒的大漠中,活着,都是人们共同的心愿和追求。

随着呱呱的一声啼哭,生命开始了它的旅程;

随着呱呱的一声啼哭,岁月开始了它的倒记时。

童年,悲苦也罢,幸福也罢,都有整个未来在前面等候;

青春,美好也罢,黯然也罢,都是生命最饱满的时光;

爱恋,成功也罢,失败也罢,都是人生永远值得回味的浓酒。

唯有翻过沉甸甸的中年的山峰,看见天边晚霞如血,暮色似铅,才怅然若失地从心底发出“生命匆匆,岁月无情”的感叹。(在没有宗教信仰关怀的心灵中尤其如此)。

《泰坦力克号》中那位妙龄女郎,妩媚动人,艳光四射,然而,仅仅几十年岁月流逝,扑面而来一个干瘪的老妇,满面皱纹,衰弱不堪!

岁月,无情地将“神奇”化为“腐朽”。

这几年,我采访了200多位70—80多岁的老人,苍老的容颜,佝偻的身躯与他们当年风华正茂,帅气十足的照片形成巨大反差。我目光在历史与现实中转换,心底声声长叹:岁月,你如何匆匆将丰盈的生命推向凋残,推向死亡?!

亚当、夏娃偷吃了禁果,被逐出乐园。生命,从此不再永恒,它来于泥土,归于泥土。

万物中,最强烈最清晰地意识到死亡的便是亚当夏娃的后代了。生命短暂,死亡永恒,不可更改的命定让天地间的匆匆过客千古长叹:“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

从赤壁之夜万军统帅的仰天感怀,到新旧交替一代天骄的无奈嘱托,壮士豪杰,君王枭雄,纵然力拔山兮,气吞万里如虎,也逃不出命定的短暂与永恒。

而芸芸众生,凡夫小民,面对黄昏日暮,挥之不去的依然是岁月匆匆的感伤,生命消亡的恐惧。

有太多尚未满足的心愿、欲望、渴求;有太多割舍不下的亲情、友情、爱情......

而岁月,坚定不移,冷峻无情,迈着它万古不变的步伐,让红颜一一凋谢,把坟墓逐次打开。

在宗教缺失的这片古老土地上,看透了时空与生命的关系,最超然、最洒脱面对两者的,也许便是明朝杨慎(1488~1559)的那首千古绝唱: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然而,超然与洒脱终不能带来彻底的终极关怀。有限的人生,执拗地企盼无限的存在,短暂的生命,总是渴求不灭的永恒。

用什么来消解岁月流逝容颜衰老的感伤?

用什么来抵御黄昏日暮夜色降临的恐惧?

用什么来寄托生命不灭灵魂永存的渴求?

27年前,我初登大学讲台,在教授一套英国教材《Essential English》时遇上一组英文诗,其中一首是英国著名桂冠诗人洛德·丁尼生(LORD TENNYSON 1809-1892)的《渡过沙洲》(CROSSING THE BAR)。

诗人写道:

Sunset and evening star, 日落昏黄,晚星闪亮,

And one clear call for me! 一声呼唤分明叫我启航!

And may there be no moaning of the bar, 沙洲上该没有悲哀呜咽吧

When I put out to sea. 当我扬帆向海洋。

But such a tide as moving seems asleep, 潮汐似动,水波不扬,

Too full for sound and foam 既不泛泡沫,也没有声响

When that which drew from out the boundless deep 那来自天边大洋的潮水,

Turns again home. 掉头向归宿返航。

Twilight and evening bell, 薄暮朦胧,晚钟迥荡,

And after that the dark! 钟声之后,夜色苍茫!

And may there be no sadness of farewell, 该没有诀别的哀痛悲伤吧

When I embark. 当我登船远航。

For though from out the bourne of Time and Place 跨越时空的疆界,

The flood may bear me far, 潮水载我驶向远方,

I hope to see my Pilot face to face 但愿能面晤我的舵手,

When I have crossed the bar. 当我渡过沙洲向海洋。

我把此诗译成中文,对学生讲解道:《渡过沙洲》是诗人漫长一生中的最后一首。此诗构思奇巧,比喻绝妙。劈首一轮西沉夕阳,喻示着生命之河已奔流到尽头。面对着生与死的疆界——沙洲(江河入海处由泥沙淤积而成的陆地)——诗人分明听见死神叩门的那一声呼唤。对生命之河奔流到头似乎有几许感伤,对灵魂扬帆“海洋”又好象有几许迷惘。诗人的心境如“似动非动”的潮汐,感慨万千而又悄无声响。生命之灵肉如同冥冥(“无边大洋”)之中涌来的潮水,又将掉头归于冥冥。虽说渡过“沙洲”预示着灵魂在更宽广的“大海”中扬帆远航,虽说还有希望面晤“舵手”——上帝——这一精神的支柱与灵魂的依托,但此时此刻,面临沙洲这一生死与时空的疆界,听晚钟在朦胧薄暮中沉沉低迥,看夜色在钟声之后悄然逼近,难免有几分惶感,几分感伤,几分悲而不痛的离情别绪。全诗景情交融,意韵深远,恍惚如见一垂暮老翁,位临沙洲,一边回首向生命之河依依作别,一边凝目向浩翰迷茫的“大海”殷殷寄语。感伤中有渴望,希求里有惶惑......

当时,我自以为准确全面地向学生作了“赏析”,其实,年仅25岁的我如何能深刻领会大诗人80岁面对死亡那“潮汐似动,水波不扬”深广内涵?尤其是,毫无宗教感悟与背景的我怎么能真正体味一名教徒“渡过沙洲向海洋”的肉灵转折?

接下来又遇到英国著名作家史蒂文生(R.L.STEVENSON 1850-1894)的《安魂曲》(REQUIEM)。只活了44岁的作家死在南太平洋的一个孤岛上,死前他为自己写下了这首《安魂曲》:

Under the wide and starry sky, 在这辽阔灿烂的星空下,

Dig the grave and let me lie. 掘一个坟墓让我躺下。

Glad did I live and gladly die, 我愉快生活也笑对死亡,

And I laid me down with a will. 我心甘情愿永远睡去。

This be the verse you grave for me: 请为我刻上这几行诗句吧:

Here he lies where he longed to be ; 这儿是他渴慕的长眠之地;

Home is the sailor, home from sea, 正如海洋的水手上了岸,

And the hunter home from the hill. 正如山间的猎人回到了家。

当时,我十分赞叹这首诗的节奏和音韵,我感到遗憾的只是把它译过来时丧失了原作那妙不可言的音韵美感。在无神论教育中长大的青年,正享受美妙青春的我,怎么能深刻领会“水手上了岸,猎人回了家”那种“笑对死亡”的坦然与愉悦?

上了什么“岸”?回了什么“家”呢?

“人死如灯灭”,古老的圣贤一代代传下这“至理名言”。

“天上没有玉皇,海底没有龙王。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现代“大救星”彻底扫除了一切神灵,亿万国人的头顶上,只剩下一颗暴烈的“红太阳”。

我们再也看不到彼岸的光辉了,我们再也没有终极的关怀了。大恶,在无神的神州大地上纵横驰骋,贪婪,在唯物的物质世界里为所欲为。没有对地狱的恐惧,没有对天堂的向往。当人生的岁月走到终点,面对的,是夜黑的惶恐,留下的,是“我死后哪怕它洪水滔天”的“政绩”......

仅有物质欲求的肉体同猪狗在深层结构上是同一结构;仅有精神境界的人生亦无法消除岁月流逝的惆怅感伤;生命,应当进入一个更高的层面——灵界!

抬起头来,仰望星空,那里,没有转眼即逝的人生岁月,没有对岁月流逝的惆怅感伤。

抬起头来,仰望星空,那里有永恒,那里有无限,那里有我们永远的岸,永远的家。

写于2007年11月7日,以此,纪念即将到来的52岁生日

木公的博客2008-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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