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松:川东民间世艺人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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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阳县长江南岸,距著名的张飞庙约十多公里的山中,危危耸立着一座雕栏玉砌的古老祠楼。历经100多年雨打风吹,浸浴在血红夕照中的古祠,无言地诉说着它鲜为人知的往事。

1760年,一个叫彭自圭的人千里迢迢从湖北大冶来到四川。他先在万县龙驹坝卖烧饼,后又为别人当”扁担”,挑棉花贩运到利川。数十年风雨,一辈子辛劳,到他60岁那年(1800年)已是“万元户”的彭自圭开始建造宅院。这一造,整整造了60年,历经嘉庆、道光、咸丰三朝,到同治三年(1864年).一座川东地区首屈一指的祠楼和一座拥有15个天井的大宅院巍然耸立在长江南岸的群山之中。

60年.几代人!当地流传:建造时石匠带的十几岁徒弟,完工时白了头,徒弟的徒弟又带了徒弟。

彭氏宗祠建在三面绝壁的山上,山下有瓦琢溪潺潺流过,四周竹木簇拥,人文与自然景观巧妙地溶为一体。祠楼建筑面积2651平方米,由前门厅、正门厅、享殿、戏楼、天井、城墙、围墙、厢房、箭楼及四角炮楼构成。祠楼属石木结构九级楼阁式,三重檐四角攒尖顶.下六层为石砌墙底,全楼高37米。彭氏六世长孙彭义尧说,祠楼建成后有12层,不远处一朝中有人当官的大户人家认为彭家修楼后坏了他家风水,与彭家打官司,迫使彭家拆了三层。

迈进厚厚的石门槛,左右廊下檐椽间,是一块块云纹形垫木,两面雕刻着各种栩栩如生的花鸟虫鱼。中心主楼下六层是每块重达吨余的方石垒砌。二、三、四层,每层四面八扇石窗,每扇石窗一米间方,弧形上还另有缺口,深达七,八十公分;外嵌整石雕三、四十公分或圆或八角形内大外小的孔。在孔洞与方窗之间拉合的雕花板已不见了,那些孔洞仿佛是一些不再闭阖的大睁的眼睛。在别的地方戏楼和廊檐装饰板都是斜直的,但彭氏古祠全是“S”形,如不残缺,会更美。这些”S”形板令人想起当年那些能工巧匠弯腰屈膝不分昼夜的劳作。底楼四面墙壁上镶嵌着一方方青石,上有当时川东著名书法篆刻家彭聚星、刘贞安等撰文镌刻的梅兰竹石,此外还刻有“勤创业”、“正心术”、”和邻里”、“慎交游”的长篇家训。现在,镌文虽然残缺,雕刻尽管破败,但却让人感到极强的儒家文化气息和浓郁的民间艺术美感。

彭氏古祠楼,包含了多少民间艺人、手工匠的智慧和心血!

可惜,它虽然巍然挺立在天地山川,一眼望去还颇有气势,但却有些”病入膏盲”了:戏楼部分坍塌,檐下的匾不知去向,后墙上那块九平方米的金粉精绘百寿篆被人毁损.雕花玉砌被“红卫兵”砸烂,层层上好的楼板前几年被拆去作了它用,四角炮楼现仅存一座……

村长陈大贵说:“1987年,祠楼被列为县文物保护单位,县上拨了2000元来补了个漏,1997年立为四川省保护文物,2000年立为重庆市保护文物,保护级别增高了,来参观的人也多了,常有官员的小车开来,但是,再没来一分钱。不晓得他们可不可以从其他地方省点钱。听说外面烟很贵,少抽点烟省个三、四万元就可以把楼子完全搞好。”

不过,古祠楼还算幸运的.虽然病病恹恹,总还“活着”(这全靠当年凤呜区委书记戴修强。1985年,有关领导决定将祠楼全部拆毁,把石料和木料拿来盖乡政府和学校,是戴书记力排众议,“刀下留人”)。

与祠楼一箭之遥的彭家座堂(住宅大院)就没有这般的幸运了。这座占地2000多平方、拥有15个天井、三道豪门、无数艺术雕刻的宅院先被“五马分尸”,然后被分而食之。如今,仅有一道侧门还比较完整地立在天地间。

住在院内的邹新久老人是50年代初“分果实”者之一。他分了左厢的几间房,70年代又花800元从政府手里买了几间。他把那些拱门、雕栏、石刻通通拆了,修了一个经济实用的大猪圈。我们在他的“新居”里看到墙角屋檐到处都是残存破碎的“石刻艺术品”。

宅院没分完的中间部分属于区财政局,80年代,财政局一股脑儿把它变成了银子.买方把那些雕花艺术一股脑儿变成了两幢灰白色的砖房。百年老宅和“民间工艺”终于灰飞烟灭。

彭氏第七代子孙彭义尧说:“我小时候,那些檐、粱、柱都有雕刻,还涂有金粉,印象最深的是晚上月亮出来.照在飞檐梁柱上.金晃晃的,美得很……”

座堂宅院里,以前还有无数的雕花木椅,龙凤古床,都是精美的手工艺术品。彭义尧的妻子贾绍英说,她记得有一张大床.浑身都是雕刻,床前还建有三道雕有人物和花鸟虫鱼的门。这些“手工艺术品”要么作为“果实”分给了贫下中农,要么作为”封资修”的黑货被红卫兵砸得一干二净。不过,我们还是幸运地在半山腰一个叫彭林之老人的家里,见到了惟一幸存的一张古床,该床已有180年历史,是彭林之祖奶奶留下的。彭林之说,文革时他把床拆散了一块块藏起来,古床才得以保存。前年有个广州人出价两万元,他不卖。

彭氏大家族里的那些人物,走得比古宅更早,早在50年代初,一个个就“烟消云散”了。土改时的民兵、曾亲自将彭家五兄弟押赴刑场的80岁秋老汉在祠堂楼的高墙下对我们说:“我们秋家与彭家都是从湖北来四川的。彭家酿酒不喝酒,我们秋家喝酒,被彭家剥削……”

现在.彭氏惟一住在祠楼外的后代叫彭兆民,他是彭氏的第六世孙儿。他的母亲以前是彭家的一个丫头,人称黄姑娘。黄姑娘“有幸”被老爷彭达楠悄悄”恩爱”了几次,生下了他。解放后,丫头被当作地主婆。一天晚上.她被几个民兵弄到这座“文物保护单位”里,在古色古香飞檐翘角的楼墙里,走完了她不到40岁的人生。

如今,彭兆民已是70多岁的老人.他没有后人,独自在祠楼的围墙外搭了一个破烂偏房,我们问起50年前他母亲在墙内的最后时光,他沉默半晌,说:“没得啥子:那个时候,政策如此……”

从彭兆民幽暗的家里出来,回头望去,夕阳西沉.古旧的祠楼浸浴在如血的残晖里默不语……

(2003年3月、4月两次采访,与万县诗人柏铭玖合写)

木公的博客2008-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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