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骤然一阵震颤,当我目光撞上你大片的血红。天空,燃烧出惊心动魄的迷乱,大地,呈现出沉甸甸的凄美与静穆。

身外的声音消失了,在满天血红的威压下,隐隐感到惊惶与恐惧,感到自身的过错与罪恶,感到生命的渺小与无助。然而,也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净化升华了整个身心。

物质的灿烂在荒野黄昏的辉照中变得苍白惨淡,最厚重的历史、最透彻心灵的感动,愿本不是积淀在楼房重叠的喧嚣中。不要有人,不要有人的声音,旷野里自有远古洪荒的悠长音韵,夕辉中分明闪耀着古战场的雄浑苍凉。

在钢筋水泥的挤压下,心,累得苍老而曲扭。到处都是“万物之灵”密密麻麻的繁衍,到处都是大小君王威然耸立的“杰作”。卑微的肉体在密密麻麻中艰难喘息,伟大的精神在威然耸立下跪着行走。虽然看见卢梭“一个孤独散步者”的自由魂灵,四下却觅不到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悠然人生。

只有捧读你了,荒野的黄昏。已经无需任何语言,只要悄悄走进你的静穆,使徒般地跪倒,把灵魂和心都掏出来,双手捧起,伸向你燃烧的金黄。

在你令人迷醉的宁静里自由地吸一口气,在你原始荒寂的壮丽中作一次赎罪的清洗。不堪挤压和重负的心灵早已渴望杳无人迹的荒野,荒野中的夕阳。

荒野的黄昏是一种无声的燃烧,静默的焰火照映出人世的苍白和丑陋。古波斯帝王薛西斯曾狂鞭达达尼尔海峡的怒涛,以为他的力量超越自然;东罗马国君查士丁尼血溅地中海碧波,一时气吞欧亚非疆土;秦皇大帝金戈铁马横扫千军,料定他的霸业万代相传;风流人物“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自以为伟大英明……

受难的大地沉默不语,夕辉映照的废墟只印证唯有时空永恒。

壮士豪杰,纵然仰天长啸,壮怀激烈,待到黄昏日暮,夜风冷起,便废蚀了宝剑,消匿了音喉……

黄昏的荒野有一种深沉的凝重,瘦削的树枝在天地间如悲绝的骷髅。凝目伸向西天的光裸枝臂,倏地想起耶稣受难的悲壮,想起他在夕阳西沉的黄昏中告别尘寰的悲哀和幸福。

“饶恕他们吧,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在主那流淌的鲜血和那无边的博爱前惊惶不已,对罪恶的仇恨和自认为正义的力量在巨大的宽容王国里和一个更高的境界中丧失了立足之处。绝望中我试图找到一点支撑——“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呢” ?

荒野的黄昏蕴含着宗教般的庄严与肃静,它让浮躁的心澄静下来,让目光从地面抬起,投向浩渺的苍穹。渺小而短暂的生命火光在悠远的时空长河里注定是一种孤独和茫然。我从哪儿来,又走到哪儿去,命运和生命与那冥冥苍天是否有一种神密联系?我相信,黄昏里教堂的钟声在旷野回荡肯定是一种来自天国的抚慰,而大漠的孤烟在落日的苍茫中升腾又让我怆然而泣下?我渴望忘却这一份痛苦,我渴望享受这一份孤独,迷茫中我向你伸出双臂,乞求的,是赐予我一分心灵的安慰和超越。

荒野的黄昏,你无限宽广而温存的静穆消解了我淤积的愤怒和孤寂,然而你血红的燃烧又让我迷失于一种无可救药的惆怅和感伤。我不能解读你宁静中惊心动魄的燃烧,燃烧里万马齐黯的宁静,在你凄荒中含蕴的壮丽、壮丽中含蕴的凄荒里,我看到生命、死亡、时光、宇宙沉甸而丰厚的巨大内涵。

荒野的黄昏,你以你短暂的灿烂和永恒的光辉照耀一个天地间匆匆过客,你以你潮润的泥土和宽阔的胸膛让我感到母亲怀抱的慈爱温暖,在你无法抗拒的威力和诱惑里,我撕碎文明的衣物,裸露出整个灵肉,伏下身放声痛哭……

《荒野的黄昏》,油画,美国丘奇·弗雷德里克作。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写于2001年2月

木公的博客2008-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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