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旭云:爱尔镇书生(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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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数字游戏

045

1988年4月13日,海南行政区从广东省划出,独立建省。成为中国最大的,也是唯一的省级经济特区,规格远高于深圳、厦门、汕头和珠海。

海南建省伊始,人们恣意地想像,加上媒体的煽情,几乎一夜之间,整个琼州海峡沸腾起来。一波一波的又有洋浦建港、日本熊谷祖进驻、封岛设立保税区等传言袭来,海南这块热土便有了巨大的操作潜力及想象空间。一时间,海南岛成为冒险家乐土,同时也成了众多学子的梦想乐园。大街小巷、人行道上人满为患,甚至机动车道也挤满了行人。

岛外以知识分子为主流潮汛的人群蜂拥而至,岛内就业形势、治安压力、社会负荷陡然增大。小小的海口市、小小的海南岛以何种姿态迎接来自全国人民的热忱?又能否将这一份热情化作建设海南的动力?是以市场为先导还是以政策为先导?是疏还是堵,是放还是收?

这些直逼意识形态和体制改革命门的现实问题,被《海南开发报》、《海南经济日报》等多家媒体大胆抛出,一下子成为普通市民和万千游子共同面对的热点话题。各种观点针锋相对。辩论、争执、批评、咒骂、鼓励之声铺天盖地、此起彼伏。海口九曲桥也就成了天然擂台,各路人马粉墨登场。一清早,随着卖报声、读报声,九曲桥水面上就荡漾起铿锵激越的辩论声。一时间盛况空前,2000多年前春秋战国时百家争鸣的场景,仿佛重现。作为中共海南省官方喉舌的《海南日报》,也一反党报的刻板呆滞,加入了讨论行列,推波助澜。最终在一边倒的舆论压力下,各项人才政策先后出台。

这年仲夏,省市两级政府迫于治安和舆论的压力,加上以具有开拓意识的许士杰、梁湘为首的主要领导的因势利导,有专业资质的滞岛人员依照“自愿报名、专业对口、择优录取”的原则重新分配工作的相关政策,正式出笼。一时间消化了滞留岛内的数以万计的就业大军,给海南建设注入了创新活力和人文精神。街头上人头攒动,燃鞭以庆。海岛沐浴在特区的政策春风之中。

我揣着《身份证》和《毕业证》前往市教育局登记注册。经过半个月等待,被录用为海口市秀英区长流镇中学教师。录用信息在教育局墙面公告栏张榜公布,同时下达给各用人接收单位。几天后,我在九曲桥上正式收到了《录用通知书》。

这里是海南,是年轻的特区省。快事快办、特事特办,眼前的一切在内地是不可思议的。我终于可以结束流浪生涯了。哦耶!桥面上的浪友们一片欢腾。

“去,还是不去?”我犹豫起来。

长流镇在海口西部,挨着澄迈,离海口约20公里的路程,秀英再往西约摸三站地便是。在江西,你是在一偏僻闭塞的L镇,而这里是省城郊区,两厢一比,这便已远胜一筹。可是,鉴于中共政权所谓的四项基本原则,鉴于屡次受挫的经历,我又本能地心生畏惧:这里毕竟是中国,还得坚持党的领导,必定还是那老一套的“课时计划”,想一想就害怕。如果还在教育系统,那不是换汤不换药吗?我漂洋过海到此,可谓劫后余生,不就是为了脱胎换骨吗。去了,不是又钻进了樊笼?不去,出路又在哪里?

我知道,人这一生,重要的就那么几步。去吗?能去吗?我一次一次斜卧桥栏,一次次踱步海边,一次一次仰望夜空。就是没有答案。

刻期一周的报到时间只剩最后一个下午了。我在苦苦思考后觉得还是应该前去报到。至少,先去瞅个究竟吧。

懒懒洋洋、恍恍惚惚地前往汽车总站。走着走着,突然发现挨着车站的一棵暴突树根的树荫下围了一堆人。人声鼎沸,场面热闹。我拨开人群,见一个高高瘦瘦戴着眼镜、大学生模样的大陆仔,在玩一种“数字纽扣”的游戏。有人往盘局的碗碟里扔了一块钱,“叮当”;又扔一块,“叮当”。丁玲当啷的扔钱声刺激我的神经,我充满好奇。遂蹲下认真观赏起来。

一张白纸摊在地面,上部划出11个格子。分别标明50、55、60、65、70、75、80、85、90、95、100共11个数字。在纸张的下部整齐摆放20枚纽扣,纽扣里贴上白纸,上面有10枚写着5,有10枚写着10。游戏的规则是任由你从20枚翻盖着的纽扣中选出10枚,摊开后数字相加,65、70、75、80、85 不中奖,60、90为平局,55、95中小奖,50或者100可以中大奖!摸一次是一块钱。

看一会儿就明白了,这是一个数学概率游戏,五个几率最高的数字65、70、75、80、85没奖金,几乎不可能出现的50、100则标注分别是50元和100元的高奖金。试想,你能摸十枚纽扣都是5,或者都是10吗?不要说中奖100元,就是中奖10000元,也几乎没有赢钱的可能!

此游戏表面看简单,纯粹是运气,中间却有着深奥的概率学原理。游戏通俗新颖,既试手气又能娱乐。一块钱也不多,逗个乐子。人群中扔了钱,摸一把,不时笑得人仰马翻。输赢已不重要,哈哈一乐,开心离去。这份消费,本来就是人类消费需求中最古老的组成部分。海南人淳朴单纯,大多数嬉玩者并不懂得其中奥秘,更不会去深究。

看着看着,不觉天色垂暮,工作因此丧失了。内心却出现少有的轻松与释然,因为这是自19岁出道以来,我第一次掌握自己的命运。后来在股市上知道这应该叫“触底反弹”。

这一夜在九曲桥上,霸气与自信洋溢内心。同时又沉浸在对“数字游戏”的迷恋和想象之中,决定第二天去府城试试运气。

046

道具很简单,一早起来,去解放西路的百货商场将纸笔、纽扣、胶布准备好。乘公交早早来到府城,蹲在五公祠门口廊柱下将图符画好,游戏规则标注好。

府城也叫琼山,在海口市南部,是一座老城区,呈方形网格格局。是挨着海口市最近的一个县城,几年后划归海口市。县城以五公祠西面的纪念碑四周最为繁华。

过去只听说过府城镇,今天是第一次过来。先选一处人马稠密处蹲下,守半日,安安静静。但见都是车流和自行车流,并无行人驻足,冷冷清清。半天下来,无一人接招。只好拎着摊具,择一人口流动稠密的拐弯处再次铺下地摊。

约莫一个小时,稀稀拉拉有人围了上来。一个20岁出头的小伙,长长指甲里捻一支香烟,身后跟着个阿妹。蹲在地上,认真地阅读起纸面的规则。我紧张地加以说明,他手在空中一摆,十分自信地阻止了我。在我认为完全没有希望之后,没料想他冲阿妹一笑,起身从屁股后面裤兜里摸钱,摸出2元纸币果断扔在摊局盘面,一边弯腰摸牌,一边阅读一边开战。他一颗一颗摸出,吹口气,翻开;再吹口气,翻开。摸了两局,输了。没有摸到香烟,也没有摸到钱。一咬牙一跺脚,痛恨自己就差一点点险些中奖。还准备玩时,被姑娘拽走了,走时口中还念念有词。

随后一位嚼着槟榔、靸着拖鞋、一件白色衬衫搭在肩头的40岁上下的中年人,摇摆着走过来。问都不问就扔下1块钱,摸一局,输了,走了,走时仍嚼着槟榔,若无其事。

接下来是一堆本地小伙子,叽叽喳喳,蹦蹦跳跳,像是接触过这种牌局并且有过赢钱的经历。好一阵抓耳挠腮之后开始入局。奇怪的是,他们手气甚好,刚开始就中了大奖,赢了10块钱。

这第一手的彩头,激起他们极大兴趣,场面开始沸腾起来。“地噶滴,奥咯啊哦……”他们用海南话一通狂欢后索性就地而坐,用刚赢过来的钱,分成10份,一份一份地打起了消耗战。打一局研究一局,全神贯注。两个多小时下来,最后还是输了7、8块钱。走的时候无怨无悔。又是叽叽喳喳、蹦蹦跳跳。好一阵抓耳挠腮,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超值消费。

天色已暮,人虽筋疲力尽,一天下来竟有19块钱的收入!

首战告捷,我大喜过望。天哪,这是无成本的买卖呀。像是阿里巴巴得到金库密码,并轰然洞开金灿灿的宝库大门。这一夜,我将赢来的19块钱作了如下规划:花3块钱住店,买了一小瓶仙泉特酿、半边菠萝、六两临高烤乳猪肉、一袋花生米,还有一双拖鞋。19元至此悉数花光,一分不剩。这一刻,我知道:自己要阔了!

“仙泉特酿”只有28度,是枇杷园时期食客们点得最多的地方米酒,我一直没能喝过。这次旋开酒瓶,还愿般满足。啖口乳猪肉,一口泯下去,绵长润喉,清爽津甜。这乳猪肉是枇杷园的招牌菜,还有那令人屈辱的菠萝。哈哈,顷刻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阔绰与豪情,一扫离家出走以来流浪街头的阴霾郁悒和苦楚悲情。

遗憾的是六两临高乳猪只吃了几口,便因微醉和油腻而不能尽食,翌日醒来,装在塑料袋里已经馊酸。这是流浪几个月来的首次浪费,我为此感伤和感叹了许久。

一觉醒来,将自己关在蚊帐里,重新研究数字游戏。并做了大规模改造:一、将纸张改成硬卡纸,而且版面规格扩大到A2;二、纽扣换成颗粒饱满、质地光滑的灰褐色,舍弃太过晦气的黑色;三、将纽扣正面的贴纸改成白色胶布, 且将布面由正方形剪成正圆形,增加美感;四、为增加游戏的娱乐性和可参与性,将空挡部分的65、85、60、80、55、90、95依照难易程度设置不同奖励。五、为规避风险,将50、100档的百元现金改为10盒万宝路或10盒希尔顿;六、凡获奖者,退回1元交易费。即强化免费消费的感官;七、为增加视觉效果,购买市面上能见着的各式高档香烟,希尔顿、万宝路、剑牌、555、摩尔烟、恭喜发财、红双喜、黄红梅等一字排开,将其摆在地摊的最显眼处。

因为设置了低额度奖励,翌日玩家果然兴致大增。不少客人一分钱未出,便领走了香烟。欢声笑语,闹成一片。勾肩搭背、进进出出。恍惚我这摊买卖处,竟成了繁华市区聚集人气的渊薮。

如此,翌日一天下来,有近30元的进账。刨除吃喝住宿,每天能存上10块钱;再翌日,能存上20块钱。几天下来,收入已变得相当可观了。

在府城盘桓数日后,迅速乘车来到文昌。

文昌,这华侨之乡,闲适之情远胜府城。文昌河流过全城,河水从鹅卵石上翻滚着流过,挟着一阵凉风,浸润肌肤。河畔浓密树荫底下的麻石条上,坐满了靸着拖鞋的闲人。捡人烟稠密处将摊子布下。身边是说书的、卖艺的、闲逛的、穿梭叫卖的,很是热闹。三天下来,斩获颇丰。

每天午休时分,有挑担的果农在摆卖。三分钱一颗刚从果园采摘的硕大荔枝,叶子上还沾着露水蜘网,任吃。摘一颗吃一颗,吃完按核计价。吃得多,有时还能还价到2分5厘。留下吐满一地的壳核,扔下一块钱去。再撑着满肚子荔枝去逛孔庙,嗨,那份豪情。抬头瞥一眼排列齐整的石马阵列和已经斑驳的千篇一律的门廊楹联,生出满脸的鄙夷来。

再回到九曲桥,还住在凉亭里。但是,现在可以像大款一样请难兄难弟们去“南门牛腩店”大啖一顿牛腩猪脚饭了。这此期间,又认识了一批新朋友。闲适时,在九曲桥湖心岛树林里被游人遗弃的吊网上睡睡觉、读读书,看树缝里的阳光,听枝头上的蝉鸣和湖水的拍打,竟也十分快活。

少年壮且厉,抚剑独行游。我一边吟诵一边步行去书店买了一张海南省行政区域划图。决心利用三个月时间分三路走遍海南的山山水水:第一路东征,自文昌出发,经琼海、万宁、陵水一线到三亚。第二路是西进,自澄迈出发,经临高、那大、东方、乐东一线到三亚。至于黎母山腹地的白沙,去与不去看情形而定。最后一路由定安出发,经屯昌、通什(五指山)、保亭一线,依然是以三亚为终点。

三亚啊三亚,于我那是一个梦。梦想的尽头,是祖国陆地的天涯海角。而梦想的源头就是在《海南开发报》期间,发现这些闯海的男女,大都单身。每每听说凡有些姿色的女子必有男子劈腿;凡劈腿成功必都携侣竟游;凡出游,目的地第一站必是三亚。耳朵都听出茧来。

小的时候,那里的名声只局限在四季如夏,能栽种三季稻谷。要么就是旧朝官员贬谪发配的死地。可今日三亚,一年四季,春暖花开。听说那里山林茂密、湾港幽深。叉叉凹凹,蓝天碧海间帆樯游弋。是同夏威夷一样纬度的休闲胜景、浪漫之都。三亚,今日以三路之师掩杀过去。旖旎之地,必将成为自己四菜一汤的道场。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样的目标大致是可以的,半天做工,半天阅读。走到哪,先到书店逛一番,书就买到哪儿。读毕就寄回长流陈书林处,倒是惬意。

一回在澄迈遇上一位人物,他的名字叫陆志远【23】。

澄迈,也叫金江。从海口发往外地的巴士,除了文昌最多外,就是金江了。因为这两处是省府挨得最近的县城。海口往西,过了长流,一个陡峭的山坡下去,就是澄迈县府金江镇了。

南渡江穿城而过,这里据说是长寿之乡。

下午在菜市场附近做完买卖,便回到旅馆。看看天色尚早,便溜达到附近影院消遣。在售票窗口见到一位模样俊朗的男子,一看就是大陆过来的。他长我几岁,双手斜插在裤兜,样子比我还休闲。

在海南这地方,孤身一人有如此好兴致,便格外引我注意。巧的是影院里座位就挨着,遂攀谈起来。起初,这哥们对我的热情似乎保持一份警惕,但有趣的是电影完毕,彼似有不忍分离之色。遂邀请他去旅馆坐谈,竟一口答应。原来,他对我的兴趣更甚于我对他的兴趣。

由于年代久远,我已不记得相互之间谈了些什么,只隐约记得他是西南师范大学的博士生,在政府部门工作,可能要任职澄迈。印象中他举止稳重、谈吐从容。临别时送我一句很文气的话:“道不行,乘槎浮于海。”并叮嘱“保持联系。”

一次在保亭县路过,见地处高坡上的一处市埠,样子荒凉贫瘠。我颇为不屑地铺下地摊,不料,很快便忙碌起来。半天过去就轻松斩获30元,遂大喜过望。原来这普天下之人,不管品性高下贫富优劣,皆是赌徒啊。

“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走在无垠的旷野中。”我一边高唱,一边早早收摊、早早吃饭、早早回銮、早早擦拭床席、早早放下蚊帐,“不为别的,只为传说中美丽的草原。”一边早早捧起随身买来的书籍。

这一回读的是白先勇《石头城下的冥想》,故事时空倒置、惊心动魄。掩卷沉思间,蓦然惊异地发现:这是流浪吗?这简直就是在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咧。感觉虽没有谢灵运的木屐、苏东坡的手杖、李太白的扁舟或陆少游的毛驴,但自由自在,山水间任我徜徉。相信旧时仗剑披发的武士,寄兴烟霞的骚客,其惬意亦不过如此吧?

有道是乐极生悲、物极必反。就是在这个保亭县,我转眼间就遭受了一场报复性群殴。

次日下午,我从保亭高原荒镇收兵,按计划赶回海口。爬上班车,正落座。一个黄头发青年过来,用当地的普通话对我说:“这是我的座,给我让开。”

我瞥一眼,十分不屑。

他还在坚持,语气中似有一分实力。我不合时宜地大吼一声:“犟什么犟,写了你的名字吗?你是不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嗯?”

这是我头晚刚从金庸那里读到的句子。觉得神气,便随意用在这里,一边架起腿理都不理,兀自啃自己的甘蔗,并将蔗渣从嘴里轻蔑地吐出窗外,看都不看他一眼。

黄头发愣一下,乖乖往后去了。

车子启动。看厌了重复的山水,胡乱翻了几页书,随车身的晃动恹恹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喧哗,感觉身边有异动。睁开眼,发现一群黑影在身边躁动。正愣神,衣领被人揪住,胡子也被人揪牢。

为首的就是刚才那个黄头发。他对我厉声吼道:“‘死’字,知道写法了吧?这下子啊?老子教你!”

我还没有回过神,就被四五个攥拳拢袖的青年揪了起来,一顿拳打脚踢,还有棍棒砸了下来。我眼睛发黑,眼角被打破,鲜血淌了下来。接着衣服被撕破,眼镜被打折。拳脚雨点般落下,径直猛往头上、身上招呼。

随着一阵急刹车的怪叫,车子骤停。这堆青年人呼一声跳下车,一阵风溜了。

“就他妈凭几根胡子就想咋呼?操你个妈,老子还以为有武功呢。”留下来断后的黄头发,用棍梢指着我:“下次再告诉你——死法!”

楞楞楞,瘦臂一掷,将棍梢扔在我脚边。木棍蹦了几下,平躺在车上。那意思好像我走到哪儿,这棍棒就是他,就会跟我到哪儿似的。

就在他们敞着胸口下车,一排瘦消的胸骨露在我面前的一霎那,我认出来了:原来他们是昨天下午玩游戏时,输了十几块钱的那群小主儿。输钱后耿耿于怀,遂一直尾随而来。

车子徐缓启动。我用衣角擦去脸上的血污,从车窗玻璃里看着自己鼻青脸肿的模样,将只剩下一只镜片的眼镜戴上。眦一眼路边,破水泥柱子上,已掉色的红漆黯然写着一个奇怪的地名:羊叫坡。

站牌一边的可可树开满粉色花蕾,树下乱石间匍匐着的眼镜蛇一动不动。正愣神,汽车轰隆一声加速,一群光彩夺目的鹦鹉从树丛中扑棱棱飞出。

得手和失手相互相承。得手时,一天二三十块钱是有的。可有时一不留神,被人家做下手脚,偷看底牌,便亏损累累。这就是数字游戏的魅力。

譬如,在你转身买烟、买水、散钱或如厕时,他们将编号为5或10的纽扣往水泥地上一擦,边缘做上暗号,便很容易将你一天或几天的收入骗得精光。再譬如,让输掉几局的后生纠集三五烂崽,凑上来揍几拳或踢几脚或将地摊上的香烟悉数卷掠一空,也并不少见。再譬如,让治安警察以治安名义带到局子,审上一通,或关上一通,也是常事。但极致危险也仅限于此。因为这究竟只是几元钱、一包烟的游戏,且以娱乐为主,不会惹出更大的事端。加上策略上施以游动战术,不会在一地形成积怨。

047

这一年暑期,晓禽(秦传安)趁着假期来到海口。当我尽兴地与他描述数字游戏的妙处时,他听得眼睛鼓起、胸口发热,决心随我征讨。我便带着他开始了畅意江湖的生涯。沿西线发兵,从老城到澄迈,从澄迈到临高,从临高到昌江,从昌江到八所。一处大概逗留一到两天,杀伐沙场、来去如风,心情更像风儿一样自由。留驻时间最久的是那大,那那大,人文环境宽松,民风淳厚,经济也相对富庶。足足一周有余。

晓禽一袭青衫,额头发亮。每日清晨出门,必精心洗漱准备。皮鞋刷的锃亮、头发梳得溜光,还以专业摩丝膏定型,宛如明星出场。我当即提出抗议:在如此艰难的求生环境中,怎么闲适如此,阔绰奢侈如此?不料其呵呵一乐,以为逍遥潇洒如此,较之学校枯燥的授课,便已不可同日而语。更可况还透着一丝探险,必是青春不可多得的游历。每日皆是生命的巅峰时刻,绮丽不可复制,绚烂更不可辜负。故需闪亮登场。

晓禽没有我这么执拗,只抱着采风一样的心思来南边走走。如同演习,候暑期一过还得打道回府的。这种彩排一样的心情自然不会有似我那样沉重的求生底色。

晓禽但凡空闲便想着家乡的女人,但凡想着家乡的女人必然哼唱,但凡哼唱必是齐秦的歌:轻轻地,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漫漫长夜里,未来日子里,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

声音有时低沉嘶哑,有时又高亢凄厉。高音飚起时面部红胀、削长的脖子青筋暴露,如伸长着的鸭脖,煞是吓人。那模样要是爱人见了,一定会被感动得死去活来:前方的路,虽然太凄迷,请在笑容里为我祝福。虽然迎着风,虽然下着雨,我在风雨之中想着你。

有一回,我和晓禽住在那大宾馆。退房出来,走廊上一路听见的都是房间传出的一浪高过一浪的叫床声。叫声动情凶狠,真假莫辨。且一浪高过一浪,令人生畏。本已骚扰一夜,白天仍缠绵不减。两个单身汉越发恼不可支。“再住下去,都成听床师了。是他奶奶的量子功夫么?”晓禽扯着脖子不服地问。

那时每间房的门口都有一盏电源控制开关,主要是息寝后便于服务员查房及紧急情况下使用。他走在北侧,我走在南侧。两人一使眼色,啪啪啪,一路飙过,关闭每个房间开关,状如闪电。这一关,房间的灯一个个都灭了,电源被切断,房间顶部呼呼吹着的电扇随之熄灭。风、电骤停,就像疾驰的汽车突然灭掉了马达。室内波浪般的声源显然受到惊吓,霎时全部消声。悉悉索索一番动静之后,探出不可思议的脑袋,纷纷开门询问究竟。

当围着浴巾、披着衣衫的光脑袋探入走廊,大声斥问并试图表示愤怒时,走廊上已空空如也。其时,单身汉们早已疾步溜进电梯间,正猫腰大笑。在电梯间,为防止追赶,啪啪啪,由十楼而下,每下一层,就将上一层电梯信号灯摁亮。以至于返回的电梯,每走一层必须停歇一次。那时的电梯原本就慢,这样停停走走、走走停停。即使发现我们想追赶时也无有可能。

溜到屋外,哗啦啦二人仍大笑不止。想起这些青春无忌的旧事来,恍若昨日。

西行的最后一日返回海口,我们满载归来。余兴未尽,在车上一路高歌。途径海口老城,一两小时又战果不菲。二人无心恋战,合拢一处,寻找一座在河沟上架起的竹棚海鲜落脚就餐。一盘猪脚,一份青菜,半碗素汤。像平时一样,蘸着蒜泥拌酱,拟吃罢就撤。不料邻室喧哗,探头望去,是赤膊纹身的地头蛇在狎妓筵宴。但见人家袒胸豪饮,倚红偎翠,亵笑之声磅礴。侍者呼啸着进进出出,足底生风。其慷慨豪迈状况与我等一介寒儒的冷清境遇迥然天壤。

“吃酒如何?”我问晓禽。

“好!”

一时性起,急唤小二再添酒备菜,拟大啖一回。少顷,酒菜添齐,二人踢开凳子开喝。数杯落肚,已是醉意朦胧。晓禽一感平生壮怀一无用处,又感只身漂零江湖浪迹,前途无寄。遂哀从中来,诗兴骤起。

“笔墨侍候!”晓禽急唤小二取笔墨。小二不解,侧耳问:“阿叔要什么?”见走廊案台上有笔墨,只是少了纸张。乃拍十元大钞在小厮掌心:“拿去,去买张纸来!剩下的做小费!”

彼遽然去,旋归。

二人取来笔墨。看看皱巴巴纸张、看看状小如拳的墨瓶。晓禽不屑,将纸弃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复将墨汁倒入吃酒的芦碗,握管面壁。吟哦少许,奋笔疾书于墙:“同窗受训整三年,常举金樽论圣贤。读尽前朝学子事,挑平天下丈夫肩。一腔豪迈一腔血,半世文章半世艰。把酒同浇肥沃土,一份艰苦一份甜。年月日,湖口散人晓禽题于海口老城。”

晓禽掷杯投箸那一刹,竟透着拔剑四顾的豪气。书罢接着喝酒,二人其时已是酩酊大醉。

“老弟,你这可是浔阳楼上题反诗哪。”见笔力遒劲、意境苍郁,我一边揶揄一边也捻笔蘸墨。沉吟少顷,忽然想起半年前一首《铸剑蛮汉》的七绝来,诗兴冲满,颇合眼前情景。遂笔酣墨饱哗哗大书于裸白墙面。簌簌簌,墨线竟落了一地:“为铸青锋入莽山,炉旁火里八千年。灯前冷眼拭锋刃,世道岂容一剑闲?年月日,江南十九郎题于老城。”

看着东西两面白墙瞬间龙蛇走笔的醉书,顿感四壁烟云。二人将杯底仰颈喝尽,遂擎杯狂欢,欢毕高声朗诵,诵毕掀然大笑,笑毕高声哭泣,泣毕而伏案呼呼睡去者也。

一觉醒来,是被老板簇拥着的一堆烂崽给捣醒的。据说有人在造次,只听见凶狠的叫嚷:“谁在捣乱?砸场子、题反诗?看他妈谁敢?”“污染了老子墙壁,耽搁了你大爷买卖!揍!。。。”有人高喊:“打折这两个大陆仔的狗腿!”一边拎了片刀、拎着梢棒赶过来。刚才还很斯文的小二吼着冲将过来。衣衫一掀,露出赤裸的上身和浑圆的臂膀,一色画满了青龙:“他妈的,给老子扭送到局子里面,喂他妈的喝马尿去!”“小子们,上!”两个呆子醒来,兀自睡眼惺忪。揉着眼睛,摸着肚皮,半天也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推推搡搡之中,才意识到喝高了,惹祸了。最后在吵吵嚷嚷、推推搡搡中,被烂崽将兜里、包里的钱财搜刮一净。当所有钱财包含散碎银子悉数掳去时,方才又一阵拳脚将我等轰将出门。

十多天的收入经此一劫,一扫而空。晓禽一边出门,一边扭头高声诉冤:“搁在国外要给润笔费的,五十年后全是文物哪。”

“去你妈的文物!”几只溜圆椰子嗖嗖从身后飞扑过来,碎在肩头,一肩背的椰子水打湿了衬衫。身后还有片刀掷在水泥地面溅出的火星。二人惊恐万状,抱头鼠窜而去。

“快意事一件都干不得么?”归途车上,晓禽垂头丧气,脸皮贴着玻璃自言自语。

日暮时分,两个人悻悻回到了九曲桥。

048

不是所有时刻都这么快活尽兴,有时也会遇到处境暗淡、凄风苦雨的时候。记得那是在五指山市,当年还叫通什。城市掩映在崇山峻岭之间,一路上山风谷鸟、哀鸣啾啾。公交车在五六个小时的颠簸摇晃之后,一路爬坡到达位于五指山腹地的这个小城市。

通什十分漂亮,深山老涧中一条大江也来得莽撞。但见昌化江水在石头上翻滚着,溅着白沫从城市边缘流过。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像蛇晃动着满身的莽麟。一拐弯,留下一汪清澜,城市就坐落在江水的拐弯处。下得车来,四周是草木茂盛的所在,面皮也顿觉滋润起来。

中心街道由一座大桥贯通,大桥南端是老市区也是闹市区。区内人口稠密,商铺林立。午饭后,我就选择一处浓密高大的树冠底下铺摊,晓禽距离我约100米处的另一处树冠底下铺摊。

这几天在海口九曲桥的接待任务繁重,前些时候的积累几乎消耗殆尽,我们需要迅速补回亏空。于是相约每人做到30元才能收手。

才布下地摊,就沥沥淅淅地下起雨来。雨滴密密匝匝落下,从浓密树叶中漏下来,再落在身上,感觉有些冰凉。席地和衣而坐,时间一久,人就受不了。到薄暮两人碰头时,一分钱的生意都没有做成。回到房间,晓禽就病了。发烧,高烧到40度。端杯白开水,扶他吃罢丸药粗粗躺下,便独自临窗发愣。从长着青苔的窗棂往外望去,骤雨乍歇,窗外野景朗然入目。

这是一个多雨的季节,很多条溪水自不同方向顺着森林茂密的山坡涌流而下。佳木葱茏中,暮岚正徐徐淹没眼前的苍山河面,残剩的雨滴打在屋檐宽大的芭蕉叶上。忽然意识到这种生活和自己的理想竟找不出一丝联系来,心中顿觉一阵仓皇。

一日颠簸,又淋一日雨,一分钱买卖没有,还生出疾病来。夜幕降临,双双沉闷无语,囫囵睡去。翌日一早,晓禽虽好一些,但还在发烧。我嘱他留守旅馆,一个人出了门。

这一日我更加勤奋,决心将两人的生活费挣出来,还有医药费。还指着挣够了钱躲到一边去写书呢。从桥南头做到北头,从街西头做到东头,一分钱买卖也没有。原来这买卖还不是你努力就有成效的活计,得靠运气。运气不好时恁是没有办法。

薄暮时候,来了些生意,我正一如既往地埋头练摊:20枚纽扣一一翻开,熟练地解说,然后一掌铲翻,抹匀。接着念词、翻牌、解说、演习。忽然感觉身后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直愣愣的矗着,阴影覆盖了摊局。我用余光扫射一眼,穿的是带红线的警裤,警觉起来。正要起身,一支硬邦邦的警棍戳在脊梁上,我动弹不得。在被揪起的一刻,是倔强的抵抗,随后在一路的执拗及争执中被押到警局。

警局设在一个树荫茂密的石头房内。打开房门,人员陆续下班,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只见他走进二中队大门,在中队长桌前落座。

“你路上说你是教书的,为什么好好的书不教?”他哗啦将手铐和警棍往桌上一放,不经意地发问。接着大幅度地侧着身,从衣兜里取出香烟,弹出一枝,将烟盒往桌上一掷。将香烟在拇指甲盖上蹾一蹾,用打火机燃着,开始习惯性的训话:“教书育人、传承文明,多好的事啊不做。跑到外头做些偷鸡摸狗的事,为什么呀?”

见语气居高临下,我便没有作声。

“扑”,随着一阵浓烟从口腔吐出,他渐渐地有些激动,将食指弯曲用指骨一边笃笃地敲着桌子说:“我们国家穷就穷在教育上,苦就苦在教育上。党对教育事业、对教师、对受教育的学生倾注了无限的心思和热爱。而且党培养一个大学生多不容易,你怎么就那么不争气、不负责任呢?”

面对一系列的发问,感觉眼前这位是个有些思考的怒汉,只可惜中毒不浅。又强烈意识到如果不在这些疑点上让他信服,恐怕难过眼前这一关。我便鼓起腮帮吹散眼前的烟雾,直视着他问了一句:“这么说,你愿意听我的心里话罗?”

“废什么话,不听真话我拉你来这干什么?你说吧。”他弹掉烟垢,似乎一下子来了兴致。

“我吧,82年师范院校毕业,在中学整整教学七年。跑了两所学校,从初一到高三教了大概1000名学生。要我说么,中队长,中国的教育没有你眼里看到的一片光明。而是烂了,而且是烂到了根子上。”

他见我观点决绝,话锋锐利,便递过一支烟来。我燃着深吸一口道:“党管教育,为党服务。这套办法,最后终将把全国的学生变成只听一个组织的奴才,把全国的学校变成了奴才训练营!要我说去,中国的教育才真正的是苦难深重咧。”

顿一顿,我掰起指头列举了六大罪状:

“一、教材虚假,摧残信念。你看看现在的课本,从刘文彩到邱少云,从泸定桥到白毛女,从中美合作所到朱德的扁担。所有课文全是假的。这个国家的课本究竟要教孩子们什么?培养孩子们什么?

二、奴性十足。自上而下,从学校到校长,从校长到老师,从老师到学生,层层依附,层层施压。最后师生关系变成了服从关系,人际关系变成了培养奴性的组合。

三、唯成绩论。成绩作为唯一标准,高考指挥棒成为升迁信号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严重误导是非观。

四、照本宣科,压制创造。放眼全球,哪里有中国创造?中国人哪里还有创造机能?

五、标准答案,不懂通融。所有问题都设有标准答案。限制人的想象力。一个没有想象力的民族,是何等悲哀的民族啊?中队长,您是从事实际工作的,世上万事万物,哪里就有一个完全统一的标准答案呢?

六、择才单一,埋没人才。国内所以缺乏人才,不是中国人愚蠢,而是机制扼杀了机能,人才故此萧条匮乏。”

我接着总结式的力斥这已病入膏肓的教育机制:“所谓打着爱国主义教育、教育公平的理念都是幌子。体制不具备丝毫文明的精神信仰和思想文化,更没有文明的习惯与传统。这才是本质。目前教育的目的、教学管理的实质就是两个字:愚民。而愚民式没有尊严的教育,正在肆无忌惮地制造一批又一批的心灵疾患!”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擦镜片。这时的中队长不仅没有指责,反而是一脸虔诚、一团和气。他起身沏上茶水,又敬上香烟。眼神渴望地望着你:“那,我们的教育出路在哪里呢?不能只破不立吧?”

“好!”我呷口茶,敲敲桌子断然定义:“现代教育本质上应该是圆桌教育。也就是平等教育、民主教育、个性教育。是以学生为中心的启发讨论性教育,是训练人格独立、人格完整的教育。其目的呢?一言以蔽之:教育是为了培养具有人类基本良知和人文素养的文明人、正常人。而不是培养低素质的野蛮人,更不是人性败坏、是非颠倒的非人!”

“啪啪啪。”我身后忽然响起了掌声。一通宏论让眼前这位比我大了约莫十岁的符姓中队长兴奋不已。他站起身来,执意邀请我去他家里共进晚餐。

“不不不,我不能去。”我告诉他,我还有一个病友,得赶快回去。

“那就叫上病友一块过来!今晚必须来我家做客!必须喝酒!”他还是执意相邀。我只有从命。

一起离开院子时,符中队长指着石屋暗处一处黑乎乎的铁笼子说:“老弟,你真幸运啊。要是碰上其它的人,要是没有一番宏论让我了解真相,点醒这梦中之人,或许今晚你得蹲在那里面过夜罗。哈哈。”

他家在邻院的一栋矮楼的二层楼上。打开房门,一个正在自习的约莫十岁的男孩子被叫了过来,端正的立在眼前、垂着头。

“叫叔叔!”他厉声指示孩子向我问候,并叮嘱要向曹叔叔学:“要学习真本事,不要学习假大空。要像曹叔叔一样,追求自由,学习体验社会、探求真知、不向困难低头的决心和勇气。”

餐桌上早已摆上了丰盛的菜肴,贤惠的队长夫人一一掀开碗盖,微笑着退到了一旁。

符队长是半个黎族人。父亲自韶关入伍随军,后跨海作战远征海岛腹地。战事平息后就地戍垦,娶当地黎族姑娘落户成家。他有过上山下乡经历,是70年代初的工农兵学员,后从军。10年前出版过一本反映知识青年接受当地胶农再教育的散文集《胶林千里绿》,复员后在当地警局任职。

这一夜,符中队长请我喝黎族的地瓜酒。地瓜酒度数不高,入口柔软,口感清脆。几杯下肚,感觉那酒在体内产生一种暖融融的、细雨润物般的涓涓热流。两人你一杯来我一杯去,竟至称兄道弟:“老弟啊,工作中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服从、服从,几乎看不到一点自己的身影,更没有一点自己的心声和尊严。而且执法过程中的所谓党性高于人性的残酷性,是哥哥最不能接受的。几度对嫌疑人的拷打、哭嚎和血腥,让我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将这份职业一直从事下去的决心。”两人你一杯来,我一杯去。“兄弟,你今天在办公室的一番话,真心打动了我。让哥哥我看到了十年前写那本书时候的影子。现在,心上、身上都早已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垢。老弟也算是我的知音!虽然只是一面之缘,在这个山旮旯里,我已经许多年没有说过心里话,多少年没有这么畅快过了……” 说罢,将杯盏一饮而尽。又似有些不习惯,垂下头来。忽然,他抬头望着我的眼,低声说:“你说怪不怪?我昨晚做梦,还梦见天使呢。”眼里竟闪着泪花。

这顿酒一直喝到半夜,二人尽欢而散。离别时,他特意叮咛:“用这种你所说的数字游戏到四处走走,体验生活可以。兄弟,一、你别指着它发财;二、可别让他们逮着,以赌博给你治罪,那就惨了,那不值。但是,符哥支持你。支持你去考察社会,支持你去采风,搞好你的创作啊!你放心。只要在海南,遇到任何情况,给哥哥一个电话。我一定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给你保驾护航!”

他还建议我明天抽时间去“通什博物馆”看看,去了解一下真实的通什,了解真实的黎乡及黎族先民们的过往。并强调说至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说出黎族的心声!只有真正的了解而不是肤浅表面的理解,才能写出生动活泼的原住民的前世今生。参观,或许对你的创作有所帮助。并说如果去看,他明天一早通知博物馆,并派车接送。

可惜当天晚上回到房间,晓禽见我一夜未归,又急又怕,竟高烧不退。见我平安归来,惊喜不已。后听我讲述中队长的故事,更是啧啧称奇。

翌日一早,我们赶了早班车,离开这湿漉漉的山城,匆匆返回海口看病。

当我再回通什,已经是两年之后。再去警队那石头房探问中队长时,听说符母去世。符队因老父年迈恋家,一把枯骨要埋进祖坟,一年前举家迁回了广东韶关。虽说也有模糊的地址,虽说也准备出差广州时前去拜访,但终未成行。

一场病后,晓禽的暑期生活结束了,用他的话说,离开海口回到湖口,是从海里重新扑腾着回到湖里。

晓禽走后,摩罗来了。他离开了三汊港中学,也是义无反顾放弃了一切,大步踏上海岛的。

049

摩罗的到来,给我带来了新的动力元素。

九曲桥上我们做了长时间的交谈。随后他去走访几家约好的聘用单位,数日后在认真评估我的生存状况及谋生道路之后,决定和我一起以数字游戏立住脚跟,是目前最切实际的途径。两人在九曲桥摆开地图,开始研究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我以为海南除白沙以外的县城都有过探访和交锋。这种营生不宜重复,岛上局域狭窄,难有大的发展空间,要想有更大的业务发展,必须开阔视野、打破格局。拓展出一条更远更宽的大路来。那就是:挺进广州!

挺进广州的目标确定下来后,要研究的是路线图。初步计划从海安出发,经徐闻、遂溪、化州、高州、茂名、阳江、恩平、江门、佛山抵达广州。并订立两大原则:一、到达广州时间大约四、五个月;二、鉴于大城市管理严格,原则上以县城及大型集镇为主,主攻城乡结合部的闹市区。那里人流量大、鱼龙混杂且大都是治安盲区,管理薄弱。途中湛江、茂名、佛山等中型城市时,只作中转、不开辟战场。行动顶格控制在区县一级单元,往下不往上,且不能恋战,免横生枝节。

出发日期选择在八月中旬,计划在广州庆祝圣诞。秀英码头吃过午饭,象征性以茶代酒,我们就挥师出发。开始了挺进广州的北伐征程。

摩罗长我几岁,又是师兄,在文坛已小有名气。一年多来,我们频频交手,精神层面唇枪舌剑。几十个回合下来,我感觉他触角比我深且广,已经牢牢占据自由、人文甚至道德高地,心里便生出一份敬重。但是,此行是我较熟悉的领域,他只是附和随行而已。我自觉以师傅自居,有一份照顾好他的责任,便无形中时时处处以他的方便为方便。譬如吃饭,我尽量依照他的口味;住店,我尽量依照他的习惯和标准。至于费用,我尽量照顾到他的经济状况。摆摊时,我猫好地段,先让他下手。就像小时垂钓一样,我蓄好窝,看看风水不错,场子也好,闹出点动静后,就将地方腾给他,自己则另辟战场。

摩罗头脑聪明,一学就会。几场下来,他就能够独立作战了。

从徐闻开始,我们每日早餐后分手出门,晚上见面。有时中途遇上,一起吃个午饭,二人完全处于各自为战的状态。几天下来,虽无大的收获,也无大的状况。就像在热身。

海南原本隶属广东,与广东通风同俗,数字游戏的认知和欢迎程度不相上下。每处一两天,打完仗就撤。原计划每处呆的时间要长一些,只是广东这边经常遭遇查夜,弄得鸡飞狗跳,心中不宁。只好像贼似的往北“逃窜”,只想迅速找到经济发达些、民风开放些的地方,流畅痛快地叨上几口,第一时间把生活费和运动费给挣出来。

我们原计划到达高州的时间在半个月之后,结果一周左右就来到这个盛产桐茶和桂圆的地方。

坐长途汽车颠簸一路,约莫晚上十点我们抵达县城。二人胡乱找了家旅馆,匆匆洗漱,在一间大通铺里分头住下。希望踏实睡上一觉,明日好摆摊赚钱。

“查房、查房、查房!”刚躺下,先是一阵剧烈的狗吠和嘈杂声,随着一阵凉风飙起,扛枪荷弹的警察破门而入。

房间刹时布满一阵寒气,一张张床铺旁边,畏缩站立着十几个睡眼惺忪、只穿裤衩的赤身男人。当查到我时,我早已将数字游戏的一套行头塞进床褥底下。刺眼的手电筒在面部长久照射辨认后,一一核对身份。接着搜遍随身包裹也没有发现可疑物什,便算搜查过关。

摩罗在慌乱之中被查出全套行当。当5呀10呀一堆黑乎乎纽扣从操作图例的A2纸包哗啦啦被抖落出来时,一个长满胡茬的中年警察厉声发问:“这是什么?”

“数字游戏。”摩罗穿着裤衩双手护档、瘦弱的身子哆嗦着说。我当时想,这哪里有半点大作家的威仪呢?

“什么数字游戏,分明是赌具!”中年警察愤怒地将图例撕扯粉碎,抛掷在摩罗赤裸的身上。又哗啦啦将纽扣从挂兜里掏出,一把一把往窗外掷去,一颗不剩。纽扣有些掷出窗外,有些碰见窗棂弹了回来,滑溜溜滚进床底、散落一地。随即恶狠狠地教训道:“再发现就扭送劳改,关你个一年半载。叫你去赌!”

这个警察大手一挥,哗啦啦大队人马撤离得干干净净,“扭送劳教”的声音却在耳际长久萦回。

摩罗本就有些神经衰弱,这一夜便再也没有睡去。翌日一早,他就提出要返回海口:“这样的场景我不能再经历第二次,太恐怖了。折磨人的心灵是一方面,还折寿。一阵一阵使人阴囊紧缩。”

我没有阻拦。就此蔫巴巴返回海口,又回到了九曲桥。

挺进广州计划自此泡汤。这一次的挫折是严峻的,造成的创伤也是沉痛的。心目中,“广州、广州,”这声音一直萦绕耳际,也一直在心中回响。广州是老牌的商业城市,市场经济发达成熟,比邻深圳,与港澳已连成一片,其市场开放及创新的龙头地位当时无人企及。设想中是一路考察民俗,一路增加收入。一旦有了积蓄,在广州再深入了解市场,寻找机会自主创业。假如一切如愿,就不会蜷缩海口,说不定会出现不一样的人生局面。

此行羽铩而归,归根结底是没有充分预估社会形势,对数字游戏有些盲目,未给予正确的定位。原本它压根儿就不能量产。因而并没有出现预期的岁末“会师广州、饮马珠江”的豪迈情形。为此,此后好长一段时间里都深引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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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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