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小戎:宁波――中国开化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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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小戎在望 拾我折戟 2019-04-01

(拳乱中的丁韪良)

1900年,在北京的英国公使馆内,一位荷了步枪的老人在长夜中守候。城内到处是杀戮、抢劫和迫害,商铺大多逃走了,居民们大门紧闭,生怕一言不合便当作"二毛子"拿去杀头。三千多教民和新学堂的学生们躲在英国公使馆内,拳匪和董福祥的部队在商议如何将黑狗血泼入,破除洋鬼妖法。老人来中国已经半个世纪,一生从未碰过武器,如今年过古稀却需要与中国人操戈相向,他凄苦地写道:"我倾尽毕生奉献给这个国家,到头来一无所获。"

整整五十年前,春天的广州繁花似锦,几个刚下船的美国传教士想进城观光,却在街头被穿靛蓝色褂子的辫子海洋淹没。人们围住这些初涉东方古老土地的新大陆人嚷道:"番鬼!番鬼!杀头!杀头!"23岁的丁韪良问自己:"难道这就是被人引为自豪的中国文明?我难道就是为了这样一群人而背井离乡?"

在广州短暂停留后他直上宁波,此生必须在这个充满敌意和隔膜的国度扎下根来,这或许是当时世界上西方人所面临的最复杂挑战,比极地探险还要艰难。虽然身为传教士,丁韪良的兴趣却在世俗学术方面,大学时期他曾学习法律和经济学,可是虔诚的父母希望他致力于宗教事业,于是丁韪良转攻神学并被派往宁波传教。

(青年丁韪良(前排左一)和戴德生(捧圣经者)在宁波)

和其它城市相比,宁波几乎称得上"外国人的天堂"。1840年鸦片战争中,这座城市曾被英军占领。占领期间被戏称为"定海之县"的临时政府负责人――传教士郭实腊――他的公道和廉洁之名仍被这里的人们所传诵。虽然临时政府仓促而简陋,但人们从未经历过不敲竹杠、不徇私、不吃拿卡要、不欺压良善……的"衙门,他们希望英国人永远地留在宁波。

许多年后,丁韪良郊游时遇上一位荷锄的老农,老农回:"你们洋人为什么不推翻大清朝?"他反问道:"你觉得我们可以做到吗?"老农指着山下一条正在铺设的电报缆线说:"能发明那种电线的人,就能推翻大清朝。"

"在这个国家,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凭籍朴素直觉就能感知的真相和道理,受过教育的人反而无法理解。爱国主义这种情感这里的人们是体会不到的,在这里,这个词的内容就是使劲吹嘘自己的国家并一味贬低外国。人们用吃饭和睡觉来麻痹自己,‘吃饱睡着,天下太平’。他们平时非常爱打听与自己无关的闲事,但当你问他们自己的国家需要作出什么改变的时候,他们会回答你:‘为什么不想想自己吃饭的事?管这些闲事作什么?’"――丁韪良《花甲记忆》

在宁波,最著名的外国人是美国东方女性教育促进会的英国人玛丽.爱尔德赛小姐,这位"早已和这里(中国)的人民许下婚约"的老小姐,1844在宁波建立起第一所新式学校――甬江女塾。她帖出招生广告而无人前来报名,于是她又开出诸多优惠条件:学费,食宿费、医疗费全免,还有贫困家庭补贴。于是终于有一些穷人家愿意送女孩来上学,因为担心家长们反悔,学校采用了合同制,可是这份入学合同被理解为"卖身契"。

(玛丽.爱尔德赛)

这当然不能完全怪中国百姓,有人倒贴很多钱来教女孩儿们识字,在这个国家历史上实属匪夷所思!尽管爱尔德赛小姐来中国时已经46岁,仍被在宁波的外国人形容为"美丽动人"。但在当时中国人眼中,她幽深碧蓝眼眸和高挺的鼻梁恰恰符合了妖婆的形象,"宁波巫婆"的外号不胫而走,伴随着各种耸人听闻的流言:洋婆子的眼睛是蓝的,看不见东西,她要买中国女孩去挖眼睛……为此爱尔德赛小姐每天都到街上去散步,与遇上的每一个交谈。天长日久,误会渐渐消除,宁波人遂称她为"马利姑娘"。人们见这位"马利姑娘"深受外国人尊重,连英国领事也对她礼敬有加,于是传言她是英国人在宁波的女王,整个英国就是个女人称王的国家。

爱尔德塞小姐收了许多"多为使婢弃女"的孤苦女孩。课程包括圣经、英文、国文、算术、地理、女红,中文教学用的是丁韪良发明的汉语拼音。她将微薄的积蓄全部投入用于学校的运转,后来又创办一所"盲人工业学校",开中国残迹人事业之先。

一种新的道德随着传教士和西式学堂的到来传入中国:作有价值的人。这是比卑微和显贵更高的人生法则,区分高贵与低贱者,不再是权位、财势、学衔、辈份……而是到这世上走一遭的价值。僵死的中国文明需要新鲜血液,但道德的渗入漫长而修远,学术引进与制度改革次之,相比之下技术的力量要迅猛得多。技术本身是中性的,它的作用取决于被什么人所掌握,它系人为创造并无资格被崇拜,但中国人不久后便倒向了技术崇拜,必然引发对人本身的崇拜和朴素情感的溃决。

1845年,美国传教士柯尔先生带着一套新研发的中文字模来到宁波,创立"花华圣经书房",他采用机制铅字模和"元宝式字模架码放法",一举攻破汉字机器印刷的两大技术难题,奠定了现代汉字印术刷之根基。这个印书房原本为印刷宗教书籍而设立,不久便越多越多地出版科学和思想文化读物,并更名"华美书馆"。华美书房还承接一些商业印刷项目,以求经费自足。其印刷效率、成本和品质都远远胜过英国人在上海创办的墨海书馆,到了1862年,墨海书馆被华美书房彻底取代,让出了东亚思想、文化策源地的位置。

(华美书馆停业后,四位中国雇员买下印刷设备,接过传教士们的薪火成立商务印书馆,其伟业超乎一切政治势力之上,堪称百年中国第一奇迹。)

柯尔美丽的妻子不甘人后,在1846年建立了另一所女校――华美女校。1857年与爱尔德塞小姐的甬江女塾合并为崇德女校,并开设中学部,是为中国新式教育之鼻祖。

不得不提及后来成为海关总税务司,开创了一个世界性模范海关的宁波英国领事馆翻译罗伯特.赫德,和中华内地会的创始人戴德生。而丁韪良则致力于研究汉学和翻译惠顿的《国际法》,试图将近代法治精神引入中国。他和戴德生是那个时代最伟大的两位传教士,二人的道路截然相反:戴德生坚持走草根路线,以信仰的慈悲和隐忍为力量,创办各种慈善事业,在贫苦的农民中传教;而丁韪良则以促进中国的改革为契机,试图用西方的世俗成就来打动中国的精英阶层,使中国走向政治开明进而促进基督教在中国的传播。在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态度方面二人也大相径庭,戴德生对中国的祭孔、祭祖、佛道、各类迷信执全盘否定态度,认为对世俗人物、鬼魂及偶像的崇拜都是恶的;而丁韪良不仅对祭祖、祭孔执包容态度,认为那是世俗仪式并非信仰,更认为"佛教是为基督真理预备的属灵探索"。

(晚年的戴德生(左,1854年,21岁来华)、杨格非(中,1856年,26岁来华)、丁韪良(1850年,23岁来华),他们将毕生都献给了中国和她的人民。)

戴德生和丁韪良都曽被陌生的中国人当作"远道而来的西国文士"请入家中招待,以尽"地主之谊";也遭遇过强盗抢劫,官府的腐败和兵丁胥史的欺压,农民造反和暴徒袭击。虽然二人的理念几称分道扬镳,但都基于对这古老国度的一个基本的认识:统治这个古国的精英阶层,所谓"士人"们,是这个国家最狭隘、最愚昧、最邪恶的一群人。

戴德生在宁波医院里夜以继日救护贫民,年纪轻轻便积劳成疾;而丁韪良则为了《万国公法》呕心沥血。十年后,二人离开宁波各自奔向自己心中的神圣事业,他们的事业后继者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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