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小戎:大国责任与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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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小戎在望 拾我折戟 2019-04-25

(李泰国)

自开埠以来,上海一天天扩大,尤其太平天国战乱后难民涌入。其中不乏殷实人家,难民潮为这座城市带来劳工的同时,也带来了更多的资本,上海的外贸连年增长。

市场的本质是一套复杂的法律和文化体系,资本和劳工还远远不足以构成现代意义上的市场。上海的繁荣得益外国人带来的近代商业文化:契约精神;工部局有效的组织和管理,使难民不仅没有成为这座城市的负担(这在专制社会是无法避免的难题),反而成为这座城市振兴的血液;洋人按新的行政管理模式接管了海关……这些也许才是根本性的。

早在中英战争爆发之前,许多有识之士就曾预言上海将成为东半球最繁华的城市:这里居于远东海上贸易航道的中心位置,又是依托长江水路的中国国内市场与海上国际市场的交汇之地,得天独厚东半球无出其右者!但中国的专制政权能有效地捍卫市场吗?现代市场和原生市场之本质不同,在于政府的意志无所不在地灌注于其中。政府是扮演卫兵的角色,还是扮演盘剥者的角色,市场的发育将有天渊之别,对社会作用力也将大相径庭。

(世界上最伟大的经济学家哈耶克教授)

1862年,30岁李泰国管理上海海关已经七年。当时中国还未萌生后世那种民族主义情调,把外国人掌管中国海关视为"丧权辱国"。恰恰相反,清廷因为"夷人"给自己打工而洋洋自得。李泰国主持下的沪海关每年税银都在大幅增涨,朝廷十分喜悦。一部份原因是新制度使原先被地方截流或被贪污、偷漏的税款流进了朝廷的国库;但更重要的是杜绝腐败后,公正的税则促进了商业繁荣,使海关税收增涨。

李泰国10岁来华,其父曾是广州领事。因善与清朝官吏打交道,在第二次中英战争中,被英法联军骋为谈判代表。他"狂悖之极",对一品大员们暴跳如雷,"拍桌子和大喊大叫,扬言要用大炮轰炸他们,是对满大人最好的外交辞令。"在某个地方呆久了,难免生出第二故乡式的好感,但李泰国这位吹中国的风,喝中国的水长大的人,对中国却全无好感。在他心目中,中国人是一群不可靠,也不接受质疑――无论是否合理,只吃威嚇不吃道理的可鄙野蛮人,平日自以为是,一旦遇上危险又软弱无比,欺凌弱小、巴结强势……在他眼中中国人一无是处。当然,他口中的"中国人"更多地是指清朝官吏。他是"恐嚇式外交"的始作俑者,再加上天生的暴脾气,中国的大员们在他吹胡子瞪眼睛之间瑟瑟发抖,丝毫不敢讨价还价。

虽然朝廷恨他入骨,却深知海关在他统领下比交给自已的臣工更来钱无算。于是战争结束后他照旧回上海当他的海关总税务司。在上海,他完全是一位忠诚可靠的朋友,他和上海官场的关系甜如蜜。北京朝廷收到关于他的奏折中称:李泰国贪恋总税务司的高薪,所以尽职尽责;当上大皇帝的税吏之后,在诸夷面前都很体面。不妨给他些好处让他去"挟制诸夷",是为"制夷之道"。

(李泰国时期沪海关“全家福‘)

诚然,1500英镑的年薪放在英国也算不菲,这个职位也让他赢得了商人们的尊重,但李泰国对这个职位有着不同于北京朝廷的见解:他把这个职位视为维护英国在华商业利益必不可少的的一部份:"因为中国做不到的事,那么由我来做。"如果西方人不把持中国海关,英国商人将长期受到腐败中国海关的百般刁难和盘剥,他们迟早被迫象中国商人一样谋求暗中行贿,串通关吏偷漏关税以保证商业利益,进而使整个英国商业体系诚信下降,产品失去竞争力,损害英国的长远国家利益。

雄心勃勃的李泰国在上海成功之后,又把上海模式推广到广东和福建,建立起完全由外国人负责的粤海关和潮海关。在他亲手提拔的人中,有后来继承他创立的制度并掌管中国海关近半个世纪的罗伯特.赫德。虽然李泰国十分赏识赫德,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赫德取代,除非自己选择退休。他非常自负。

自欧洲商船来到中国沿海,西方人便期待中国政府可以承担起一项责任:保护远东贸易航道的安全。在十九世纪中后期,英国政府每年需要在这项事业上花费上千万英镑。如果中国拥有一支近代化的海军,能在远东地区有效地打击海盗,将大大减轻西方各国的财政压力。海军以中国沿海为基地巡护远东海域,成本将大大低于西方各国进行遥远地海外派兵。作为这一地区的大国和曾经受人尊敬的古老文明,西方人自然而然地把希望寄托在中国身上。并且,保护这条贸易航道的安全,于中国同样有百利而无一害。

《北京条约》的签定使这种希望获得了落实的机会,这份条约正式将中国纳入近代国际条约体系,不再是一个孤立于世界之外的封闭宇宙,成为国际社会的一员。实际上,第二次中英战争及《北京条约》,对中国的影响远胜过第一次中英战争及《南京条约》,它才算得上中国近代史实质意义上的开端。

(晚年的罗伯特.赫德,某种意义上他才是北京大学的创始人)

按照《北京条约》中"中英共同打击海盗"的相关条款,正在粤海关任职的罗伯特.赫德说服两广总督劳崇光:将海关打造成一个集征税与捕盗职能于一体的部门,成立一支中英联合舰队,从英国购置军舰,聘请英国军官率领,在中国沿海执行打击海盗的任务,军费由海关直接从税银中拨付。购置舰队的成本大约需要六、七十万两银子,每年的军饷与维护费用大致相当。

恭亲王对建立一支火轮舰队颇感兴趣,与太平天国的战争不知何日分出胜负?就算获胜,曾氏兄弟功高震主,日后福兮祸兮?而帝国已经没有其他力量可以掣肘曾氏。他早就萌生过"借兵助剿"的念头,想请英国帮忙平定太平天国,因遭到以曾国藩为首的汉人大臣们普遍反对而作罢。当听到有机会创建一支西式舰队时,他再次心动,舰队的花销比养一镇吃干饭的水师还合算,便请正在天津筹办天津海关,即将回国看病的李泰国,籍回国休假办理此事。

双方对这支舰队的构想存在着天渊之别,赫德的设想是中国出钱,英国出人出技术,属于两国合作性质,舰队的职责是保护远东贸易航道。而恭亲王对此毫无兴趣,他需要的一支首先听命于北京,其次用于打击太平天国的舰队。

李泰国大喜,他购置了七艘军舰和两艘补给舰,骋请海军上校舍纳德.阿思本为司令官。李泰国虽在中国多年,但此番却犯了一个大糊涂。他过于自负,把这次来自中国的帮办请求,当成是英国式的全权委托。在中国,跑腿办事的人必须克勤克俭揣摩主人的心思,如果不合主人的意,便难以交差;英国的全权委托制则完全不同,委托一旦发出,则权限之内代表拥有完全自主权。这种制度是英国海外事业成功的关键所在,后来被其它民族学会,英国势力才渐渐淡出全球舞台。

李泰国把自己当成了中国皇帝的全权代表,为了说服阿思本(当时英国军官普遍认为给中国皇帝当差,为专制政权当爪牙,是军人的耻辱。尤其不愿受中国官僚指挥,因为他们狗屁不通,而且出尔反尔,办事拖曳),李泰国与阿思本签定了一份合同,核心条款是:阿思本仅听从于经李泰国转达,来自中国皇帝的直接命令;舰队人事权由阿思本任命、调度,经李泰国同意后生效。

购置舰队一共花费81万两白银及第一年薪酬26万两。这支舰队被英国媒体戏称为"吸血鬼舰队",调侃他们花中国的钱追求英国的利益。1863年,当雄心勃勃的阿思本招募好军官及士兵,率领舰队来到中国,这位"中国海军司令"早已准备好一系列计划:在中国海岸建立一系列军港及士官学校、航海学校,先从培养中国水兵和工程师做起;然后再建立海军军官学校,培养中国海军军官。在此之前,舰队全员皆雇佣外国人,期限四年。为此,他要求获得每年90万两白银的经费作为前四年的先期投入。

恭亲王对李泰国与阿思本的合同并无太多意见,"直接听命于中国皇帝,不受地方官员节度",甚合他的心意。但他并不关心建立基地及学校的问题,他要求舰队马上去攻打太平天国的首都南京。

早将南京视为囊中之物的曾氏马上作出强烈回应:他要求舰队进驻汉口,听从湖广总督胡林翼节度(实际上准备在舰队路过自已大本营安庆时截住,收为部属,先将生米做成熟饭);任命名中国官员为舰队主将,阿思本只能担任副将;舰队经费由五口通商大臣管辖,海关不得涉足。

但必须有一个更"堂皇无私"的籍口来作为权斗的遮羞布:中国的疆域自海岸线止,海岸线之外,即为与中国无关的"外洋"。"外洋"的事是英国人的事,凭什么花中国的钱让英国人捞好处?这支舰队只允许在中国内河"捕盗","外洋"的海盗与中国何干?并指责李泰国狼子野心想控制这支舰队。李泰国的确想控制它,不过并无"狼子野心",他只是想利用中国海关和这支舰队,在远东建立一个海上贸易安全保护体系而已。

(胡林翼)

恭亲王向曾国藩屈服了,当他向阿思本转达这些条件时,阿思本认为自己被中国人耍了。愤怒的阿思本交涉无果提出辞职,这更加印证了"终是性本犬羊难驯"。没有西方的军官再愿意接手这支舰队,它们沦为一堆废铁。

当李泰国结束休假回到中国,仍以为中国人离不开自已,他将在海关总税务司的位置上干到老。但是这位因"吸血鬼舰队"一事,由"狂悖"升级为"狼子野心"之辈的男人,被总理衙门告知他被解雇了。取代他的是恭亲王口中"我们的赫德"。

关于舰队的下落,为了杀杀李泰国的"锐气",曾国藩认为"中国之大,区区一百七十万船价(107万之误),九十万年费,视之秋毫,了不介意。"他建议把舰队"分赏各国"。除此之外,又赏了阿思本所募官兵37多万两白银作为遣散费。大清虽然花了一堆冤枉钱,却挣足了脸面。而真正维护中国利益的是另一个英国人赫德,他经过多年努力,从"获得分赏"的各国那里,又追回了108万多两船价,比当初的船价还要多,因为汇率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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