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力群是大家熟悉的“左王”,最近他洋洋洒洒给江泽民写了一份万言书(刊於九六年二月号《北京之春》)。

拜读之余,发现此公近几年来大有进步,他在“万言书”中实话实说,更可贵的是引用了一系列统计数字,有些数据倘有其他人使用的话,很可能以泄密罪论处。

本文抛开那些数字不论,只是从“反面”审视他的万言书,借用老毛用惯的“反面教员”这顶帽子,剖视其中令人大开眼界的几个敏感的话题。

挥之不去的梦魇——六四情结

“万言书”中计有八处提到八九民运,这里引其中两条,看他如何评价六四惨案引起历史上的巨变:“‘八九风波’期间,一些过去只靠党组织就可以掌握和解决的问题,不得不直接依靠国家安全部门和公安部门去掌握和解决,就是党组织弱化的结果。党组织的弱化就像一种骨质疏松症,使党的战斗力大大降低,无法对人民群众实施有力的领导。”

短短的一百多字,指出了中共变得骨质疏松,一碰就裂;人民从此不愿对党说实话,党组织再也无法实施有力的领导,只能依靠国安部和公安部门通过特务手段处理各种问题。

另一条是在“万言书”结尾提出忠告:“在今後一两年内,国内外敌对势力很可能把为‘八九民运’翻案作为向共产党的领导和无产阶级专政进攻的突破口,我们党的第三代中央领导集体只有顶住这场进攻,过了这一关,才算真正站住了脚跟”。

如果顶不住呢?邓力群张惶失措地作出了极悲观的预测:“就有可能使得敢於站在党和政府这一边的人越来越少,而使反对共产党和政府的人以及中立自保的人越来越多。当这场政治风暴到来,我们发现自己处於不利地位时,再想改变这种情况,就可能来不及了”!

头一节引文讲得未免太悲观,太没有信心了。那么,只要顶得住八九民运翻案的“这场进攻”,中共就能起死回生,转危为安吗?

问题的关键恰恰在於中共顶不住“平反六四”的浪潮。探讨这个敌我双方关切的问题,虽然只能是预测,但至少有四个方面的因素,迫使中共当政者无可抗拒地非平反不可。首先,六四屠城是中共史上绝无仅有的一次大屠杀,并且是在全世界人民面前表演的;二,从此大失人心,包括中共的上下层官员,军方的将校级军官在内;三,为了六四惨剧被判刑或劳改的政治犯、思想犯,粗略的统计,在万人以上,他们的家属尚未计算在内;四,在国际上,中共的人权记录最糟,於是得了“东方暴君”的美名,以至未取得奥运会主办国的资格;甚至影响中共参加关税贸易协定等等。更令中共领导不堪者,屠夫李鹏出国访问,他成了过街老鼠,大门不入,只得走後门,使中共高官永远抬不了头!

邓力群苦口婆心的这个“忠告”,正打在邓小平,李鹏,江泽民的心上,这三位首脑不是不知道这个“六四情结”必须解开,但是他们还得咬紧牙关坚持顶下去,正如六四前夜邓小平讲过:如果退後一步,什么共产党政权,社会主义事业,统统完了。这可是挥之不去的梦魇呢!

看来,解开这个历史的情结,只能等待中共政权彻底垮台以後了。正如这个左王说:“我们发现自己处於不利地位时,再想改变这种情况,就可能来不及了”。这里他使用“可能”二字,还心存侥幸吧,因为这个翻案风谁也顶不住的!

两个“愧不敢当”

在“万言书”中小标题为“社会意识的变化”的一节里,邓力群深恶痛绝地有七处提到资产阶级自由化。

他论证资产阶级自由化的规格基本上与评价“八九民运”相同。前半段将自由化看成无处不受其毒,指出自由化的为害比起八九民运更高得不可思议。请看他的原文:“近三年,在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的影响下,我国的社会意识发生了方向性的变化,……炒房地产、倒卖假发票、制‘黄’、贩‘黄’、制假贩假、甚至走私贩私在一些地方成为群众运动,如火如荼。我国出现的拐卖妇女儿童、劫车霸路、劫持飞机等现象一度几乎成为‘世界之冠’”。

邓大人赐予王若望的美名:资产阶级自由化的老祖宗,当时我就有愧不敢当的情绪,因为历史上比我早鼓吹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的前贤就有梁启超,梁漱溟,胡适等大学者。如今邓力群竟把“自由化”高抬到“世界之冠”,并且把大陆的乌七八糟的丑恶现象,不是从马列主义的破产,一党专政的独裁,中共的倒行逆施中寻找根本原因,而是一股脑儿都拉扯到自由化的老祖宗的头上,虽然小邓并没点我的名,我也要指出:诸如制黄、贩黄,贩卖妇女,甚至劫持飞机等等,绝对与资产阶级自由化无关,这又是中共惯用的给政敌栽赃,制造冤狱的老惯技,即以劫机事件而言,国内外资产阶级自由化的代表人物,都不会赞同劫机。如今小邓把自由化说成是万恶之源,作为自由化的代表,我不能不第二次感到“愧不敢当”。

此外,小邓认为:“资产阶级自由化的主要表现是,用现代市场经济论来对抗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论,实际上是……否认公有制与私有制是社会主义同资本主义的根本区别,以便把私有制说成同社会主义本质相容的东西……攻击生产资料公有制是‘狂想的,极左的社会主义’……”。

这段佶屈螯牙的论述,不外是赞颂公有制,鞭打私有制,这里,表现了逻辑混乱,缺乏经济学起码常识。他可知道:如丹麦、荷兰、瑞典等北欧国家,当走上资本主义道路的时侯,这些国家的执政党就是按照社会主义的蓝图实践的;再如:邓小平所倡导的姓社,姓资,既可以有社会主义的成份,也准许资本主义的共存共荣;连小邓捧若神明的毛泽东,他不是也承认新中国存在五种经济成份进行竞赛吗?

更有进者,“万言书”诅咒的市民社会,政治上逐步的多党制等,都是社会发展必然的走向,不论你蜀犬吠日,太阳还是大放光明的呀!

当他穷极无聊、给资产阶级自由化再加一条更严重的罪名,不得不请出马克思这块敲门砖来增加份量,不料,“搬了砖头砸了自己的脚”!这里引出“万言书”中的一例,看他如何诋毁共产党的列祖列宗:在四段小标题“执政党的变化”中,他说:“现在有很多领导干部……一涉及马克思主义理论就言不及义,甚至语塞,其中有些人还错把西方马克思主义、甚至资产阶级自由化的观点当成马克思主义挂在嘴上”。

他把马克思主义分割为二,这种“分化”还是说得过去的,往下,他判定东方马克思是对的,似乎是指中共吧,可是马克思是西方人,他的著作又是以西方资本主义作为立论依据,西方马克思主义与“原教旨马克思主义”是同义的,换句话说:西方马克思主义是原汁原汤,具体而言,东方马克思主义加进了专政啦,枪杆子里出政权啦等等,完全不是马克思主义原汁原汤了。

大厦将倾异兆发悲音

大地震前,往往从老鼠或蚂蚁等低级动物的异常反应中显示预兆:“万言书”的出笼,也可以看作中共独裁王国即将崩塌的异兆发悲音。小邓提供的诸种社会现象,中共面临的种种危机,经他的集中、突出,给我们的印象,确是中共大厦将倾的一幅“骨质疏松,一碰即碎”的前景。

不妨说邓力群是个昙花一现的时代弄潮儿,可惜他“弄”的是左潮,是逆潮流而动的拗相公。

他担任专门唱反派的角色,不是上级任命,更不是集体推举,是自个儿跳出来的。当然,小邓能够做到“左”得发紫,有他个人的有利条件。

小邓没在党、政、军的领导机关当权,他是个散淡之人,富贵闲人,不像“当局者迷”,他是个旁观者,他可以发酒疯似的血口喷人,人家至多不理睬他,可不敢回敬。就象《红楼梦》里的焦大,他在贾家祖孙三代当的家奴,但在宁国府大门口骂贾家老的扒灰,少的偷汉,可谁也不敢惹他,虽然焦大骂人粗野点,不及小邓的“万言书”雅致,焦大就好比封建社会自由化的独行侠,对比起来,集大恶於一身的小邓,在大观园找不出一个像他那样的从里到外坏到透顶的人。其实小邓也像焦大那样,料定江泽民、李鹏等人不敢拿他怎么样,何况他那“万言书”表达的是对党、对社会主义一片赤胆忠心呢!

他举出中共严重的存在危机,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局势。请看下文:“在他们(一部分党员)看来,社会主义已经失败,社会主义道路走不通,共产主义是空想,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已经过时,……有些党员干部甚至赞扬和平演变,主张私有化。……有些彻底换了脑筋的党员还可能像苏共出现过的情况那样,拉出队伍,反戈一击,成为反共急先锋。……在相当大的一部分工人和农民中,感到这个党已经不再代表他们的利益,而是代表有知识、有能力,有财富的人的利益,产生离心倾向”。

“万言书”中还举出:“一九九四年上半年,全国发生罢工225起,参加者有3.7 9万人”。

上述情况,有凭有据,可见小邓的苦心和认真,称得上惊心动魄。我在这里引用它,正因为这材料很有价值,连邓力群君都喊出中共会亡,社会主义行不通,共产主义是空想,当年挨整的资产阶级自由化分子,未必敢於将如此离经叛道的论点形诸笔墨,甚至公开发表。

但在江泽民一方,看完之後大概会捏一把汗,感谢小邓提前给予他忠告,这些忠告在“万言书”中三复斯言:一个是坚持四项原则;一个是拉江泽民站到小邓一边去。

更重要的一条,小邓开的药方,希望江泽民不能手软,何不继承毛泽东当初打压一大批右派,邓小平惩处资产阶级自由化分子呢?通览“万言书”之全文,这贴能治百病的良药呼之欲出!

鹤立鸡群的“左王”

关於邓力群的为人,倒有许多值得肯定的东西,最突出的一点,北京朝野,几乎没有一个人敢於挑战邓小平,尽管小邓找岔子,找的是老邓主张改革的方面;还记得三年前,小邓也曾批评老邓的姓社姓资是容忍资产阶级复辟之论,老邓批了个“由他说去”四字转给了江泽民。

比起其他几位著名的“左王”,如贺敬之及其夫人柯岩,臧克家,陈沂等等,小邓的长处是十数年如一日,任何情况下决不动摇,直打猛冲,不妥协、不含糊;而其他几位左家营的干将,有的谋得一官半职,便暂时不唱左调了,有的只是在政治上左,而在音乐,戏剧方面,又反对左派的干预;有的自称左王,并不害臊,但又跟几个右派朋友打得火热。应该说,除小邓之外的左王,他们还保有若干人性,还懂得点策略或能伸能屈,所以这些“左王”不是绝对孤立的。

此外,小左王们的左论,左祸,多半是零敲碎打,仅仅对某项政策,某件事故而发,从“左”的角度发表看法,形诸笔墨的较少。

小邓的左论是系统的,全面的,政治、经济、文化艺术各个领域,凡是历史发展必然呈现的社会新气象、新结构等等,在他眼中都是漆黑一团;他所写的文字长篇大论,面面俱到,数字一大堆,他的立论浅薄,又不合逻辑,这个“万言书”就是过硬的明证。

因此,册封小邓是左家营的精神领袖,实至名归,决非过誉!

“左家营”的兴亡

邓力群不愧是极好的反面教员,除开上述从万言书的反面,揭示此人内心的邪恶、视角的反动,从“万言书”中还可以看出“左家营”的消长。原来“左家营”的命名,原是笔者当年批判极左分子臧克家、陈沂的文章中,估计左字号人物不会超过一个营的人数。

不过十多年来变化很大,如小邓咬牙切齿咒骂的那些“坏东西”,正是历史前进的必然产物,如中产阶级的形成,共产党权威一落千丈,知识分子热衷於资产阶级自由化等等。

“左家营”在这社会转型中,有的落荒而逃,有的反戈一击;再加之小邓本人臭名远播,他的“万言书”连中间性报刊都不愿发表,找了个发行量甚低的《求是》期刊,还是“摘录”刊出,社会上影响极微。

上述的种种因素,“左家营”的溃不成军,反映着左派的衰微,一方面是大势所趋,一方面归罪於小邓老邓们的自作自受!(一九九六年一月於纽约)

《北京之春》1996年3月1日

文章来源:王若望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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