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二零零五年二月二十三日,是漂流海外多年、被誉为“中国的良心”的著名作家刘宾雁先生的八十华诞暨文学耕耘六十周年的纪念。有感于目前正身患重病的刘宾雁先生对中国当代文学和社会改革作出的杰出贡献,海内外一批晚辈作家和朋友经过认真筹备,决定为刘宾雁先生的八十寿辰献上两份有意义的礼物:一是出版一本由马悦然作序,刘再复、高行健、郑义、廖亦武、杨炼、张伦、孔捷生、郭罗基、于浩成等海内外作家撰文的散文集《不死的流亡者》;二是一座由海内外各界人士捐款、由中国旅美雕塑家谭宁精心制作的刘宾雁半身铜像。为祝贺刘宾雁先生八十华诞,《不死的流亡者》新书发布仪式和刘宾雁铜像落成仪式,将于二零零五年二月二十七日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举行。刘宾雁先生将带病出席,接受来自海内外各方朋友的衷心祝贺。以下是《不死的流亡者》一书的编辑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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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主旨大致可一言蔽之——流亡。无论是地理与政治上的被迫流亡,还是文字与精神上的自我放逐,古今中外,大抵是作家诗人之宿命。一个古老而新的主题。上世纪中叶大陆易帜,山河变色,曾有一次大流亡。八九民运失败,又是一次大流亡。十五年过去,放逐与自我放逐的艰辛渐次浮现。有人驾鹤远行,有人贫病交迫,有人莫知所终……是该写点什么的时候了。

日月如梭。不知觉间,被誉为“中国的良心”的刘宾雁先生已年届八十。鉴于刘宾雁在当代文学史、新闻史和一般政治社会史中的特殊地位,及他以八十高龄和重病之身坦然承受流亡之苦而决不向权势低头的风骨,一些晚辈作家同行早就酝酿为老人隆重贺寿,并集体赠送一两件有意义的礼品。

一拍即合,一切圆满:老流亡者将得到一个独一无二的生日礼物,散文集则获得了一个永恒的主题。因此,我们满怀敬意地在本书扉页上写上了这样一句献辞:“谨以本书献给八十高龄的流亡作家刘宾雁。”祝宾雁先生快乐、长寿!

先睹为快的感动

编书是一件繁杂的事情。但是,先睹为快的特权每每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感动。简单回想一下,叫我们编辑小组热泪盈眶的文章就有六七篇之多。这自然不是一种标准,能令人莞尔、令人黯然、令人沉思的,大抵是好文章。难得的是,我们很有几篇文字讲究、有境界、有精气神、放得住的美文。稿件尚未收完,我们已经相互道贺:一本期待中的好书已然大致成形。

本书前三辑的文章是直接写流亡的,无论是地理还是精神意义上的。由流亡者或自我放逐者集体自述其生活与感受的书,这恐怕还是天下第一本。其中许多场面、细节或感受,就连我们几位身在其中的编辑也鲜有闻见。那种去国弃家之痛,那些梦中之泪,那种跟强权势不两立的气节□□简而言之,那种自愿为理想而承受苦难的生活方式,确实含有某些神圣与庄严。

先介绍几篇读者可能感兴趣的文章。有几篇作者本人具有传奇色彩,比较好看。如张郎郎的《迷人的流亡》、郑义的《红刨子》、廖亦武的《醉鬼在流亡》、张伯笠的《流亡者的独白》。此外,《想像回家》(万之)、《絮与根》(孔捷生)、《走回南小街》(马建)、《爱中国的一群》(苏炜)、《尼玛次仁的泪》(唯色)、《旧影》(一平)、《琐忆》(黄河清)、《流亡的短章》(张伦)皆文字优美,情真意切。北明的《风的色彩》颇具特色,有力地颠覆了关于流亡的某些陈见。总是说流亡者“得到了天空,失去了大地”,不对了□□海外开放的讯息、诚实的环境,使她紧贴祖国大地。每日不绝的欺凌、抢掠、酷刑、不义、沉沦……如暴风骤雨劈头打来。这份不堪负荷的沉重,令追求纯美境界的她,再也无从感受风的色彩、山的和声。痛到极处,不得不放弃绚烂的云天,而沉入荒野,做一粒孕育未来的草籽。这种被流亡所激化的理想与现实的永恒冲突,这种真实的痛苦和元气充沛的文字,读来会感到一种思想与情感的挑战。好文章很多,恕不一一提及。刘再复、高行健、杨炼几位皆诗文大家,对流亡及其文学现象早有深入研究,此次亦惠赐大作,请读者格外留意。附带多说一句,刘再复的《漂流手记》九卷,无疑是对流亡文学的一大贡献。

本书最后一辑是与刘宾雁先生直接有关的文章。在那些文字里,你可以一窥刘宾雁的精神与风采。如果你人到中年,会感觉很熟悉很亲切;如果你很年轻,就会在瓦釜雷鸣中听到一丝陌生而清越的钟声。你还会发现,在这个人以及这伙人背后,存在□一种被称之为理想和操守的人生价值。

流亡者间的珍贵情谊

本书作者中,余杰最年轻,于浩成则是年龄最高的前辈。浩成先生不忌谈生死,参透人生,再回过头来讲述他与宾雁先生的友情,就真如他所引用的杜诗“行色秋将晚,交情老更亲”。仲维光在他的万言长文中,既表达了对宾雁先生的敬重之心,同时也坦率地表达了与浩成、宾雁先生的不同见解,许多言词是很尖锐的。我们接受这种文章,并不认为有失敬之嫌。因为我们尊崇思想自由,相信流亡者之间的濡沫之情。我们相互理解,我们都追求真理,我们是患难之交。

截稿之后,我们又破例收入一篇从大陆辗转而来的文章,即《我的一尊偶像》,作者为国家二等乙级伤残警察郭少坤。他传达了大陆民众对刘宾雁先生的殷殷思念之情,并一再热烈赞颂宾雁先生的“人格魅力”。郭少坤先生写道:“……刘宾雁先生足资楷模。用哈维尔先生的话就是:‘民主和专制的较量,最终的较量是人格的较量。’一言以蔽之,再说多余的也就没有用了。”在文章结束之时,郭先生写下了这样一段类似遗言的文字:“……在无法知道明天是否会猝死暴死或被中共再次关押起来迫害致死的情况下,写下此文思念刘宾雁先生,也许是我较明智的选择。”

这位郭少坤警察是什么人?我们需要一份作者简介。上网搜检“郭少坤”,一千三百六十条消息,令人肃然起敬。郭少坤执行警务与歹徒搏斗,一眼一腿致残。后因支持八九民运,支持家乡父老兄弟维权运动,备受迫害以至于锒铛入狱。出狱后返回家乡那天,“……雪舞风狂。汽车还没有开到村边,就被预先得到消息的乡亲们,在离开村子二里路左右的公路上迎住了。少坤先生走下车,看到冒着大雪来接他的男女老少近二百人,一个个都成了雪人。那个心里呀,就一下子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硬汉在残酷的打击面前从未掉过一滴眼泪。但是面对此情此景,他止不住热泪盈眶,声音呜咽起来。乡亲们有的奔跑起来,有的围着少坤转来转去,有的放起了鞭炮。三四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向少坤伸出颤抖的手:‘娃儿啊,你受苦了!’”后来的故事就更是不忍卒读了:在国人阖家团聚的中秋节,这位被欺迫到妻离子散、身无分文之境的郭先生,也只有离家乞讨一途了。读者朋友可使用“古狗”(编按:即搜寻器Google网站)自行搜读,继续了解郭少坤英雄般的存在。

我们这本书,自然也是献给“郭少坤们”的。

献给多位“不死的流亡者”

这本书还献给我们的戈扬老大姐,她已经平静地走上了人生最后一程。还有与我们永别而去的王若望、赵品潞、金尧如;以及在艰难流亡生涯中坚守晚节的司马璐、巫宁坤、李洪林、苏绍智、于浩成、赵复三等诸多前辈;不言而喻,本书也是献给宾雁夫人、我们可敬的朱洪大姐的。

他们正是“不死的流亡者”!在中华民族最黑暗最沉沦的长夜里,他们点燃自己高举的手臂,烛照自由之路。这种被一个堕落时代所刻意轻蔑的坚守,必将彪炳史册、流芳百世!这样的一本书,请谁来题写书名呢?就苏东坡吧,那个一直被流放到天涯海角的老流亡者。于东坡碑帖中集字,居然一字不缺,这也是天意。“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词义悲怆,然千载已过,谁敢说东坡先生就死了呢?

著名汉学家马悦然先生为本书撰写了序言。我们感谢他。悦然先生半个多世纪前到峨嵋山跟老和尚学诵经打坐,从青灯古佛的智慧与成都平原的秀丽中结识了中国,然后,把终生不变的爱献给中国。只因为对一次血腥屠杀的义愤,那个被挟持的中国对他关上了大门。在整整十五年的岁月里,他不能回到他妻子的故乡,那块他从青年时代就醉心的流动着乡音的土地。因此他理解流亡,与我们遥相守望。

最后,总有些剪不断的牵挂:

廖亦武,少喝点酒,男子汉也不要把家绑在腿上,还抱着那管箫流浪卖艺吗?

唯色,还有人禁你的书、追踪迫害你吗?浪迹天涯的日子你要小心。

陈墨,抄走的书籍文稿和电脑会还你吗?日后如何写作呢?

刘国凯,冬天又到了,开车的时候请多加小心,车上要准备乾粮和厚厚的睡袋。

罗基先生,有朝一日归国为令堂大人扫墓时,也代我们敬几炷香吧。

郭少坤,剩下的一只眼看书困难吗?腿怎样了?还能走路吗?

…………

好了,就此打住。这书愈编心愈沉,不好再写什么了。

是以为后记。

2004.11.14

文章来源:刘宾雁网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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