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柏田:左耳失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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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琦因为举着又厚又笨重的用来剁骨头的大菜刀追着班主任黄达银满世界乱跑而被开除了。马琦之所以有如此激进的行为是因为黄达银一而再,再而三地诬蔑马琦偷了同学风晓岚的黄金项链。

不得不说,一级教师黄达银是个二百五,他跟马琦的关系既然已经水落石出,居然还要把这个小人的角色继续表演下去。原本,学校各领导经过研究以后,只是给马琦记两个大过就算交代过去了,可是黄达银就是要把这事情一路闹下去,闹得教育局知道了经过添油加醋的事情经过,还让全市人民都通过晚报那个想出风头的记者的狗屎文章一知半解地了解了事情的始末。事情的结果是马琦被无情地开除了,被那个像泼妇一样的白痴黄达银弄得变成了失学少年。黄达银更白痴的做法就是在马琦即将要离校的时候,去做马琦同学的思想工作。

黄达银与马琦的对话是在化学教研室进行的。这场对话的前面部分乏善可陈,后面部分堪称经典。

黄达银说,马琦同学哪,出到社会以后,你就是个成年人了,你要对自己所有的行为负责的。你说是不是呢?马琦同学。

马琦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有不少类似于胡子一样的茸毛滑过他光滑柔软的手,他的手指有种毛茸茸的舒服的感觉。马琦依然用不紧不慢的眼神看着黄达银。从一开始,他就用这种与他年龄不相符的眼神看着小丑一样的黄达银。马琦是那种天生就很会折磨人的小孩,这个时候,他依照直觉行事。直觉告诉他,应该这样冷漠地看着黄达银,是时候让他明白到自己所说的一切其实是放屁了。

黄达银说,老师这也是为你好,为你着想的,你不要恨老师的。

黄达银说,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吧。

黄达银说,你心里是怎么样的,你就说出来好了,不用担心什么的,反正从你走出校园的这一刻起,老师我就再也没有权力去约束你了。

马琦继续冷冷地看着黄达银,直到把他看得心里开始发毛才说,你保证让我把话说完我就告诉你我的想法,要不然,我就屁都不放一个。

黄达银很大度地说,你说吧,我用人格保证给你机会,我会给你一个完整的机会,我给你表达你自己的想法的权利。

你的人格值个屁的钱!马琦说。靠!马琦又说。

按照学校的规定,学生被开除的时候,是需要家长来把自己的孩子领回家的,所以这个时候马琦的父亲马成功也在一旁。马成功当然想不到马琦居然敢说黄达银的人格值个屁的钱,还说了靠。他拍拍马琦的肩膀,嘿嘿地笑了几声。

马成功恨透了眼前这个牙齿又黑又脏的黄达银了。马成功知道儿子将要说出口的不是什么好词,搞不好还会弄出比剁骨刀更惊天动地的举动来。不过,马成功没有阻止马琦,他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地想看看儿子还能折腾出些什么花样来。既然儿子不可能再呆在这所中学里了,让他再继续折腾一下未必不是件大快人心的事。

马琦说,黄某人啊黄某人,以前我是恨你,现在我不得不告诉你,恨你是不值得的。现在我甚至连看不起你的劲都提不起来了。你算个鸡巴!我,马琦,告诉你都不怕,我他妈的真的是看不起你,整个就看不起整个你!你笨死了。

黄达银犯傻一样眼睁睁地看着马琦,然后转过头去看一旁壮得像大山一样的马成功。马成功是南人北相,脸上的肉尤其多,还有个腐败肚子,满头的自来卷的头发又浓又密。他站在瘦弱而且还有点驼背的黄达银身边,简直就是航空母舰。马琦没什么地方长得像马成功,只有脑门上有一缕头发也是自来卷。这对父子的脸上却是相似的表情,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更可恨的是,这一对父子的嘴巴,都是右嘴唇稍稍往上延伸。他们的模样相去甚远,表情却是出奇的统一。

光是这样两个嘴唇的形状,就能让人判断这是一对父子了。黄达银这样想。这样的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思去揣测这对怒火中烧的父子的血缘关系。

整个校园为了配合马琦的无情挖苦而变得静悄悄的。

啊——呸!

马琦往黄达银脸上吐了一口浓痰。

马琦推一把受了惊吓的马成功,说,老大,走,回家去!

*

马成功说,马琦啊,对于你这件事情,我真的是生气,像你那个只知道打麻将的妈妈蔡惠芬说的那样,什么面子都让你丢光了;本来想从此以后,哪怕你变成一个流氓我们也不再管你了。不过嘛,现在我非得再管管你不可了。

马琦大大的眼睛巴叽巴叽地眨了几下,说,为什么啊?

马成功发现儿子的眼睫毛非常好看,像女孩子的眼睫毛一样又长又整齐。他说,儿子啊,你长大了啊,你看你都开始有胡子了。

马琦很开心而且很诚恳地笑了起来。

马成功说,你长大了马琦,所以我决定还是要管一管你的。

马琦说,你想怎么管?

马成功说,再给你找个学校。

马琦早就料到有这样一天,他冷冷地说,随便。

你怎么是这个反应?马成功问。

马琦于是马上换了一个嬉皮笑脸出来,演员都没他的表情换得那么快。马琦还说,好啊好啊好啊!

马成功说,马琦,虽然你受了打击,但你不能自暴自弃,更不能玩世不恭。

马琦拍拍老爹的肩膀说,老马同志你放心,你儿子是个成年人了。你看我的胡子都长出来了。

马琦那天也是这样拍着那个好事的记者的肩膀说自己是个成年人的。

从学校出来后,父子两个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后面有人叫马琦。一个不认识的人。那是个戴眼镜的操外地口音的男青年。

男青年在马家父子面前出示了记者证,说是想采访一下近年来教育系统发生的最重大的事件的当事人。他想继续做一个跟踪报道,把这个事件更加清晰地向全市人民交代清楚。他还说这是今年以来本市发生的最有新闻价值的事件之一。

马成功还没有发话,马琦就抢先发问了,你就是写《疯狂学生举刀砍恩师》的那个记者?

那篇报道令马琦一夜之间变成明星,他那张削瘦的脸虽然在眼睛的部位打了小格子,也还是被全市人民记在心里了。那几个小格子,打了跟没打一样。那是记者偷拍的,把马琦拍得还算英俊。

记者脸上稍稍出现了一点儿尴尬。他没有否认。

记者的眼镜摔到好几米以外的地方了,记者本人也倒在地上。是马成功的一记老拳把他击倒在地的。

那篇报道还有一个副标题:病态的洁癖,扭曲的心灵,疯狂的报复!

马琦的手插在书包里,一步一步向着记者慢慢移动。倒在地上的记者一点一点往后移动。突然,马琦的手猛地从书包里拔了出来,记者整个人像一条弹簧一样往后弹跳了起码有一米远。马琦平铺的手掌上举着一把糖果。他说,记者同志您辛苦了,请你吃糖糖!

马琦的名气因为那篇报道变得比市长还要大一些。

然后,马琦把三魂丢了两魄的记者从地上扶了起来,还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和土。

最后,马琦拍着记者的肩膀说,老兄,你看清楚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社会青年,是一个成年人。你看,我都长胡子了。

马成功有些不自信地看着儿子。自从儿子被自己领回家后,整个人都发生了变化,原本是一个一棒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沉默少年仿佛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阳光男孩。马琦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喜欢玩水了,他只是在有需要的时候才洗手。更令人意外的是他走路的姿势也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以前老是缩着肩像个寒背的人一样走路,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现在,唉,现在变得简直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说起话来噼里啪啦毫不吃力,还经常伴随着爽朗的笑声,走起路来像个小八路。要命的是,马琦一天到晚乐呵呵的,天天都像很开心很没心没肺的样子。马成功和老婆于是私下里交流,为儿子的这种转变堪为担忧。这个儿子像个影子一样在他们身边生活了十几年,这样在一夜之间由影子变成一座小山,做父母的只好开始另一个新的担忧了。这对原本对儿子就一知半解的父母,这个时候更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儿子的这种变化,只好有事没事就相互诉说生养儿女的艰辛和伟大。

更让这对辛苦的父母担心的是,马琦动不动就跑到家附近的那个摩托车行去,跟那两个满手都是机油的外地青年称兄道弟。这段时间里,马琦不仅开着他们250CC的摩托跑车左冲右突,还跟他们去郊区非法赛车,还学会了喝酒,学会了抽烟……

就此,马成功对马琦提出了严厉的警告。马琦一点也不在意,只答应了不抽烟,啤酒尽量少喝,除非去酒吧的时候,非法赛车以后尽量只作壁上观……马琦走过来,拍着被自己说得一愣一愣的马成功的肩膀说,老马同志你放心,你儿子不是笨蛋,做事是有分寸的,你看我,那天有三十几次机会砍死黄达银那头猪我都没有砍他。

马琦又说,老马同志啊,你就相信你的儿子吧,你儿子现阶段都已经长胡子了。

你那是茸毛,胡子个屁!

是胡子!

是胡子也不能抽烟!

你不也一天一包吗?

我是做了你爸之后才开始抽的!你现在还没有成家,更没有儿子,不能抽!

啊,这我就知道了,你是说抽烟会令精子的成活率降低吗?

马成功终于哭笑不得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

你应该再到学校去读书。马成功说。

我想谈恋爱,马琦说,我想跟风晓岚谈恋爱。

风晓岚是谁?

一个女孩。

废话!我当然知道是女孩。你说她姓风?怎么有这样的姓?

这个你要问风晓岚,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的话,还得问她爸是吗?马成功笑着问。

风晓岚就是那个丢项链的女孩,很漂亮的。我还想搞一下网恋。

什么?

网恋。

你为什么突然要恋爱呢?

我长胡子了。

好吧,但只准搞一样恋爱。马成功说,不可以这么花心的。

马琦说,好吧,我去找风晓岚谈恋爱。老马,谈恋爱是需要钱的,你给钱我去谈恋爱吧。

不给!

我闷得很啊,一天到晚都是闷得想发疯。

那就看书,你去十一中的事快要搞掂了。

那我去跟他们赛车赚钱!

万一输了呢?

有赌未为输,我会一直比赛到赢钱的。

马成功觉得这种经常发生在父子间的对话越来越有趣了。他不大赞同儿子恋爱,但他还是给了他不少钱。马成功给钱马琦的时候隐隐觉得给得太多了,好像自己给钱儿子是鼓励他去做坏事一样,不过,这些天马成功挺开心的,因为有人拿钱来腐败他。总之,一句话,马成功这段时间钱来得太容易了一些。还有就是,马成功自己也认为学校这样处理对儿子太不公平了,而且自己在事件开始的那段时间,不仅没有正确对待这个问题,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不分青红皂白就给了儿子一巴掌,因为这一巴掌,马成功一直内疚着……马琦用这些钱买了衣服,请了女同学吃肯德基,还买了个摄像头。

因为突然多了很多时间,马琦一天到晚寻思着怎么找乐子。他比较感兴趣的乐子是去找暴发户舅舅,有事没事就到他公司里呆着,用他办公的电脑上网跟人聊天。舅舅因为是暴发户,所以很自信。既然自信,就要泡妞。因为打字慢,他常常被小妞们耻笑。马琦去了,就替代了舅舅,舅舅说一句,马琦打一句……这样三五次后,马琦从暴发户舅舅那里得了不少好处,衣服、精品屋里的小玩意,以及不算少的现金等等。

舅舅说,马琦你不能随便更改我的话,你一定要按我说的打才行。

马琦说,那些话那么露骨,那么恶心,怎么可以?人家可是小MM哦。

舅舅说,狗屁,你以为现在的姑娘还像我们那个时代的一样吗?操,她们恨不得你一天到晚都要把她KAO得死去活来。

马琦说,舅舅你真坏!你把我也教坏了。

舅舅说,算了吧臭小子,舅舅没有被你带坏就算不错了。

我长胡子了舅舅。马琦说。

马琦你还是不是处男?

是。

真还假?

真的,真是不好意思,我都长胡子了还是个处男。

一会带你去嫖!

啊——哈。

靠!你少在舅舅面前装纯情了。

舅舅你少来,我跟你讲啊,我的第一次是要交给自己喜欢的人,所以现在不能陪你去嫖。

马琦你看你都长胡子了,你长大了。男人嘛,一定不能压抑自己,有需要了就去发泄!

为什么一定要发泄?

以前,如果有机会发泄的话,你就不会像那天那样发了神经,举着刀要砍死那头叫做黄达银的猪了。

说得两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舅舅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把他那暴发户的狂野心理给马琦灌输。马琦是个还没有入世的少年,因为跟舅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潜移默化了许多舅舅作为一个有钱但没有道德标准的中年男人的坏思想,尤其是舅舅关于性爱方面的潜移默化。舅舅的理论是,大脑是用来工作,用来挣钱的,身体是用来享受大脑所创造的利润的,吃山珍海味是享受,游山玩水是享受,泡纯情MM是享受,花钱去嫖是享受,把别人的老婆或者情人发展为自己的情人瞎搞一通也是享受……

跟张扬的舅舅在一起,马琦是痛快的,是舒畅的,因为舅舅没有把他当成后辈,而是当成了可以跟他一起去嫖的铁哥们。

*

在马成功给马琦找学校的那段时间,马琦轻而易举地把风晓岚泡上手了。马琦已经变成一个家喻户晓的英雄少年了,泡个把MM并没什么难度,更别说早就熟悉的同班同学了。他甚至还带风晓岚回家吃过饭,亲手为她做了一个韭黄炒鸡蛋。

马琦从市一中的学生变成了市十一中的学生了。马成功还算是个有点本事的人。

变成十一中的学生后,马琦的学习成绩直线上升。也没见他比以前多用功,总之是学习成绩呼呼呼地往上长,在年底的学年考试中取得了全年级第一名的超级光荣。这样的消息传到市一中后,马琦又一次变成了英雄少年。

更有甚者,马琦还在搞网恋。他几乎天天晚上都跟数名MM视频。

连马琦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似乎在一夜之间由普通少年变成了一个天才少年,他也没怎么用功读书,成绩就直线上升。他的时间分配是这样的:除去上课的时间之外,剩余的三分一时间用来学习,三分一用来搞恋爱,另外三分一时间用在别的乱七八糟的事情上面。

变成十一中的学生以后,马琦的饭量比以前增多了一倍,以前他吃两碗米饭,现在吃四碗,比马成功和蔡惠芬两个人的饭量加起来还要多。每次见到儿子把米饭吃得那么香,这对担心的父母都相当开心,好像马琦吃得越多就越变成一个省心的孩子一样,马琦吃得越多他们就越能高枕无忧。

*

晚自修后,马琦骑着自行车飞一样从十一中赶到一中。在马琦的身上,并没有一般被学校开除的学生的那种羞愧与不安,他光明正大地站在学校正门等着风晓岚,见到以前熟悉的同学和老师也大方得体地打招呼。马琦的腿很长,坐在自行车上,两只脚还能同时蹬在地上。如果不是背后那个代表着他身份的书包,以及浅绿色的校服,他将会是一个长相不错的社会小混混。

马琦没那么瘦了,他的骨架子正在迅速成长,肌肉也逐渐累加。

像是要成全马琦的恋爱一样,一中的放学时间正好比十一中迟了十五分钟。马琦从十一中到一中,正好需要十五分钟。混迹在全市最好的中学的学生中间,马琦还是比较显眼的,虽然这个时候是夜晚。一中的校服是浅蓝色的,马琦的校服是浅绿色的。

风晓岚晚上是坐公交车上学的,她家离学校也不远。南方的夜晚大都不安全,尤其是像风晓岚这种发育早的漂亮女孩,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遇到劫财劫色的坏分子。

风晓岚很大方地环抱着马琦同学的腰。

这天晚上,风晓岚说,马琦,最近你好像胖了不少。

马琦说,不是胖,是壮。

你吃伟哥了?

你才吃伟哥。

那你怎么说壮就壮起来呢?上个月你还瘦得很。

马琦很开心地笑了起来,说,我长胡子了。

风晓岚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她说,是不是啊?说完,一只手由腰部迁移至马琦的胸部,另一只手就伸到马琦的下巴上摸索了一下。啊哈,真的啊。风晓岚说。青春期的少女也很好色的,她基本上把马琦的欲望激发起来了。

这时,他们来到一棵大树下面。大树下面没有光线。马琦把车停好了,转过身来用电影里学来的技术跟风晓岚调情。吻,因为太投入,也就太湿润;手,因为太用力,因而也太生硬。他们从理论到联系实际的时间不长,技术还显得很粗糙和不成熟。不过,还好,风晓岚不计较,她的热情也在短时间内被激发了起来。虽然她的力度小些,虽然她的精神略显游离,但她的手比马琦的还更不老实,还更不节制。

在一间门面看上去还过得去的旅馆前面,风晓岚退缩了。马琦抱着风晓岚以情深款款作为理由不肯就此松手。马琦意图在路灯的直接照耀下亲吻,风晓岚躲开了。路灯的光线让他们的脸色看上去有些黄黄的,像涂了一层古里古怪的化妆品。好不容易才把风晓岚哄到旅店的大堂,她躲在马琦背后,一直等到他登记完了,才突然涨红着脸往外冲。

回家的路上,他们沉默着。风晓岚插在马琦口袋里的手不再像刚才那么不安分了,但力度却是加大了,偶尔还会出现小小的间隙性的颤抖现象,让马琦很明显地感觉到她存在的真实性。他们的身体语言是拘谨的,大部分的动作看起来都有点缩手缩脚的味道,但他们身上的校服却以张狂的个性把他们出卖了。穿着那样的校服在大街上,做任何一个与情欲有关的动作,这个动作都会被无限放大。这个勇敢的女孩的脸紧紧贴在马琦的后背上,丝毫不计较是否有从不同的角度射来的怜悯目光。风晓岚的肢体语言令马琦感动,使得他在以后跟别的女孩在一起肌肤相亲时,时不时涌上那么一丁点儿内疚和挣扎。

虽然没有成事,但两个中学生好像满足了。马琦也没有抱怨,为了调节气氛,他甚至哼起了广东小调。

分手的时候,马琦送给风晓岚一个像素40万的摄像头。

如果以后我们没时间见面,就在网上见。马琦说。

我们住得这么近,见个面有什么难的?风晓岚说。

那你要不要?马琦说。

要,风晓岚说,不过,就算是你半夜里想见我,也可以。告诉你吧,你打我的小灵通,我以后夜里就不关机了……你可以从水管上直接爬上来的。反正我家就住三楼,也不是很高的。

不会吧,从三楼摔下去,摔断了腿怎么办?

夜里我是不敢给你开门的,怕父母听到声音……正说着,鼻子被马琦重重地刮了一下。马琦说,坏蛋你真坏!

风晓岚笑嘻嘻地拿着马琦送的摄像头上楼了。她走了几步,回头送了个飞吻给马琦,低声说,GOOD-BYE KISS.

*

马琦的网名是“动感帅帅”。

从这个网名可以看出,马琦是要从心底下需要更改自己沉闷的个性的。动感,妈的,我要自己变成一个充满动感的帅小伙子,我要做一名真正的动感型的阳光帅帅!

夜已经深了,马琦还在上网。现在的孩子都是网络高手,尤其像马琦这种十六岁以前个性阴沉的小孩,网络已经变成他们生活必不可少的部分。马琦打字的速度比一般的打字员还要快。

当父母对马琦拥有一个摄像头提出疑问的时候,马琦说是学习的需要,跟同学讨论作业时用,不必浪费电话费,还可以看到同学的表情。马成功说,臭小子,你少找借口,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老爸是可以报销电话费的!马琦说,能省就省嘛,老马同志,我看你是越来越腐败了。说得马成功夫妻俩呵呵直笑。

回到家中,父母都不在家,马成功八成是还在外面吃吃喝喝,可能还找小姐做做坏事,不到天快亮是不会回家的。自从他又升了官后,就变得更像一个腐败分子了。这老坏蛋,唉。马琦这样想。妈妈蔡惠芬十成还在外面打麻将,不到天亮是不会回家的。

洗过澡后,换上性感的睡衣,马琦开始上网。马琦的睡衣是专卖店那种纯棉的紧身内衣。这内衣把他腹部以上的肌肉勾勒得像模像样,虽然他脱下睡衣的样子没远远比不上穿着睡衣。马琦端起胳膊,用力,让自己的肱二头肌鼓成一个大馒头,再平举双臂,三角肌和肩胛骨,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平面组合。还是不够大,马琦想,我要去健身。

风晓岚自然在线,马琦刚刚送了她一个摄像头,不上网跟马琦视频一下,是说不过去的。

跟马琦同时视频的还有“小倩”和“翠花”。

三个视频窗都打开了,三个姿色各异的姑娘同时看着骨感小帅哥马琦先生。

在网上聊天的时候,马琦的头脑异常清醒,尤其是开了视频的时候更是如此。他跟小倩和翠花视频已经有一段时间,大家基本上已经到了可以相互看对方身体各个部位的程度了。当然,今天因为风晓岚也在,马琦的睡衣一直穿在身上,甚至连视频里看不到的下半身也穿了一条正规的裤子。

被市一中开除以后,马琦的身体突飞猛进一样开始发展,像吃了神仙给的药一样,喉结越来越显眼,肌肉越来越成规模……下巴的胡子眼前也变得成行成市起来了……在后来的三个月内,马琦又长了10cm.他已经是个大小伙了。

小倩在自己的卧室里跟马琦视频,翠花在网吧,风晓岚在自己的卧室。

马琦的头发还有些湿。水分把头发渲染得美妙无比,美丽的头发把他清晰的五官衬托成一个完美的立体画面,而他额前那一缕鬈发,则是他整个脑袋最为富丽堂皇的部分了。他只继承了父亲众多卷发中的一缕。这一缕鬈发看上去就像发型师为他人工制造出来的一样。

风晓岚说,马琦你在视频里要比真人多加30分。马琦说,你在视频里跟真人一样漂亮,你看,我都要流口水了。

马琦逐渐了解到,小倩与自己同城,住在距离他惠景城的家大约五公里外的碧桂花城。马琦从视频里可以看得到,她的卧室异常巨大,那张床也异常巨大。后来,她告诉马琦,自己居住的房子叫做别墅。马琦看着QQ上的字,心跳突然加快了一些,心里开始胡思乱想。他知道,自己即将与这个住别墅的妖娆女人发生点什么。这是一个成熟的女人,身上肯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小倩总是把马琦叫做弟弟,虽然马琦自称已经大学毕业,23岁了。她还说,马琦有一张惹人怜爱的脸。马琦觉得小倩的用词有些煽情,也有些文艺腔。

马琦说,小倩,你是个文化人吗,怎么用词这么华丽?

小倩说,我是一头猪,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跟你视频。

马琦说,有钱真好,可怜我天天都要早早地起来去上班,还要打卡。

小倩说,我现在才发觉,我其实也喜欢打卡,但我很久没有打卡了。

马琦问,为什么不打了?

小倩说,我太有钱了。

见个面吧。在七扯八扯的闲聊中,马琦突然提出了邀请。小倩很爽快地答应下来了,她甚至说方便的时候请马琦到她家里去玩。

你的卧室很大。马琦说。

我有六个卧室。小倩说。

六个?

是的,我每个星期都要在不同的房间里睡觉,这样令我感觉到整个屋子都是有人居住的。

马琦大笑。因为同时还跟另外两个姑娘视频着,所以他只好迅速闪到一旁去笑。前面已经说过了,视频的时候,马琦的感觉是非常敏锐的,所有的神经细胞都高度紧张着。

马琦对小倩说,你太有想象力了。

小倩说,我还有两个客房。我从来不到客房里睡,因为那是留给别人睡的。

马琦跟翠花也说着话。翠花的IP显示是合肥某网吧。因为翠花的网名是翠花,马琦就怀疑她的老家在东北,她自己也默认了是东北人,但后来跟她通过电话后,发觉她的口音不是东北的。他不知道她是哪里人,她说的话听起来既像四川的,也像湖南的,有时候又像山东的。

翠花说想到广东来,合肥的工资太低,也没有多少机会,合肥的姑娘大都漂亮,她的机会不多。马琦问她想要什么样的机会,翠花说嫁个有钱的人的机会。马琦说,你来嫁给我吧,我家里有钱,虽然我挣的钱不多,但我家里还是有点钱的,我老爸是个腐败分子,我是这个腐败分子的独生子。我刚刚大学毕业,才刚刚参加工作。

后来,马琦真的替翠花在广东找了份工作,把她安排在暴发户舅舅的公司里做文员。马琦强调,嫁个有钱人的想法可以放下了,因为有了他这个动感帅帅就不需要去找别的有钱人了。

马琦没有告诉翠花这是他自己舅舅的公司,也没有告诉舅舅,翠花是他的网友,只跟舅舅说,翠花是老师的亲戚……翠花居然还是真名,她姓陆。

在与两位网友聊天的同时,马琦还要辅助小风,即风晓岚同学做数学作业。在网上,马琦把风晓岚叫做小风,介绍给自己父母认识时也只说这是小风。风晓岚不喜欢小风这个称呼,说小风听起来像在叫一个男孩,或者干脆就是小疯子。她让马琦叫她晓岚或者小岚,马琦不干,说小岚小岚地叫,好像叫自己的妻子一样,叫老了,不好,还是叫小风好些,不认识的人还以为我在叫一个男孩的名字呢。气得牛高马大的风晓岚同学追着要去揪他的耳朵。后来,小风这个叫法就变成习惯了,而且还在风晓岚的同学中间得到了普遍的传播。当然,这是后话,大家叫开了小风这个亲切的称呼以后,马琦已经能大摇大摆地带着风晓岚的小手到处瞎逛了。他们经常在晚自修放学后,到黑暗的操场边上去说情话,以及互相抚摸。

*

星期五的晚上,已经十点多了,马琦拉着风晓岚的手,在黑暗里情深款款。他们在操场那几棵著名的凤凰树旁边,凤凰树下有一些坏人搬不走的运动器械,单杠、双杠、爬梯等。

马琦说,小风,我现在是越来越离不开你了,我想天天跟你在一起。我上课的时候,总是望着你座位的位置,可是,每次都没有看到你,因为在我们班的同一个位置上坐着的是一个男生。

风晓岚开始的时候听得挺开心的,后来就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什么男生女生的,马琦好像在乱扯。于是她说,马琦,我发觉你现在变得有些油嘴滑舌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连男生你都不怎么跟他们说话的,更别说女生了。

马琦说,我长胡子了。

风晓岚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因为已经是夜深人静了,风晓岚爽朗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尽力压抑的欢快的声音。

马琦又说,我还没有说完呢。那个男生长得俊也就算了,偏偏又长得其丑无比,要说长得高大也就算了,却是个矮冬瓜,要是皮肤白也就算了,偏偏又黑得跟啥一样……

你再说,我让你再说……风晓岚悬空的脚作状要踢马琦。

这个时候,风晓岚坐在双杠上,有些作状地扮演着天真无邪的纯情少女,马琦与她并排站在那里,腰部压着双杠。马琦的一只手挽着风晓岚少女的腰,另一只手拉着她少女的软软的小手。马琦总是说风晓岚的手是小手,虽然他明明知道她的手是他们班上所有的女生中最大的。

风晓岚说,马琦,你再这样油嘴滑舌我就不理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这样流里流气地说话,让人觉得你这个人很虚伪,总是令我觉得没有安全感。风晓岚说。

马琦心里一惊,想,脑子里马上闪出了与网友聊天时的情形,他意识到应该是把网络与现实拉开一个必要的距离的。他这才知道,自己之所以变得这么能言善辩原来是网络的功劳。嘴里却说,不会吧,你怎么能有这样的感觉?好吧,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么多。我经常在上课的时候有要揍那丫挺一顿的冲动。

丫挺这个词是马琦从小倩那里学来的,小倩说北京人爱那样骂人。

风晓岚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马上说,如果是个女生,你就会走过去抱着她亲她?

这倒也是,不过如果真抱了她亲了她,没准又得让学校开除一次!

这话一出口,两个都是一愣,然后这两名中学生抱成一团,相互取暖着。

风晓岚说,你坏死了,马琦,你真的是越来越坏了。

马琦的脑袋深深地埋在风晓岚的胸前。

小风你还是处女吧?

你说呢。

我不说。

不说拉倒。

小风你告诉我,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马琦猛地冒出这样一句话。

什么?

我说,我们以后要生一个男孩,还是一个女孩好?

风晓岚拎着马琦的耳朵,咬着牙反问,你说呢?

最好是双胞胎。

去你的。

更好是龙凤胎!

*

星期五的晚上,回到家中,家里还是黑灯瞎火的,家长马成功跟蔡惠芬还在外面各干各的。

电话响了,是舅舅打来的。舅舅让马琦到金色年华夜总会去。

为什么今天这么好兴致啊?马琦问。

哈哈!舅舅霸道的笑声骤然在电话里响起,倒是把马琦吓了一大跳,因为这笑声来得过于响亮和张扬。舅舅说,今天你舅舅我成功地在一个来自内蒙古自治区的傻逼身上挣了大把银子!别废话了,快来,快来,今天舅舅高兴,你想怎么玩都可以!

可是舅舅,我很累了。

累什么累,明天舅舅给你买伟哥补身体!

去你的舅舅,你才要用伟哥补。

别说了,你快来吧,我和三个美女在天字一号房间等着你。

我不要美女,我刚刚才跟一个美女亲完嘴。

笨蛋!舅舅骂道,一个美女算个屁,亲嘴算个屁。

舅舅……

别浪费时间了,二十分钟后如果你不出现,我肯定带着这三个美女到你们家里去!

这个舅舅,八成是喝高了。马琦想,这他妈的暴发户,真没办法。

马琦就去了。去之前,他把身上的校服换成上次跟舅妈逛街时买的那套令他看上去成熟了五岁的衣服。那是舅妈按舅舅的指示帮马琦置办的行头之一。舅舅的意思是说,他要把马琦培养成为一个像自己那样的成功人士。

出发之前,马琦还把自己的房门反锁了,以造成他已经在房间里睡觉的假象。他这样做是因为以前他跟舅舅在外面玩的时候,父母回到家里发现他不在,打电话命令他马上回家,败了他和舅舅的兴。

这天晚上,舅舅原本是跟另外两个朋友一起去鬼混的,没想到其中一位才喝到三分醉意就让老婆一个电话召了回家,另一个是因为儿子跟同学打架,把同学的脑袋打破了,他去做善后工作。

舅舅发了两个美女给青春美少年马琦先生。在两个美女的包围中,马琦的性冲动时隐时现,很多时候他只敢缩在豪华包间的大沙发上不敢乱动,生怕一动就泄露了他作为一个没有性经验的少年的肢体语言。两个美女却不怎么老实,她们平时见惯了肥头大耳的腐败分子,好不容易才遇到这么一个纯结少年,自是有种蠢蠢欲动在身体里左冲右突,她们时不时在马琦的身上瞎摸一下,时不时牵引着马琦生硬的手来吃自己的豆腐。没一会,马琦喝下的啤酒就往脑袋里翻涌,他觉得天地开始旋转,开始觉得头昏脑涨。

唱完无数首支离破碎的伤感情歌后,舅舅的酒也醒了。

三位小姐纷纷表示她们希望蔡老板和马帅哥带她们出去吃消夜。

吃个屁的消夜,老江湖的蔡老板说,要吃在这里吃好了。于是叫了不少吃的。他叫的这些东西是给小姐们吃的,自己和马琦随意吃了点就拉了马琦的手离开。

走,去洗桑拿。舅舅说。

马琦真的是很累了,再怎么说他还是个未到二十岁的少年人,不习惯过这种夜生活。平时他可以跟网友聊天到深夜,但是离开了家,而且到夜总会那样的地方去混了几个小时后,已经是累得有些站立不稳了。

不由分说,舅舅把马琦塞进汽车就上路。

舅舅一边开车,一边给马琦进行填鸭式教育。他告诉了马琦一会跟小姐接触时应该注意的诸种事项以及他需要签的小费的范围。舅舅说得很直接,也说得很详细,比如打飞机要多少钱,打炮要多少钱……他强调,如果一定要真刀实枪做的话,就一定要用避孕套……

舅舅这些与情色有关的行规一句接着一句强行压进马琦的耳朵内,使得马琦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开始燃烧起来了。马琦说,舅舅,我不找小姐的,一会我洗个澡就好了,你自己去找小姐,我在那里等你。舅舅说,什么话嘛?你不要小姐,我要了,你在那里等我,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后你让你舅舅我的脸面往哪里放?还不让江湖朋友耻笑死你舅舅?马琦倒是让舅舅弄得忍俊不禁起来了。舅舅说,要,今天晚上你一定得要。马琦说,不要,说了不要就是不要,你不要强迫我。舅舅说,反正到那种地方去了,你就算是没有要过小姐,人家也说你要了,你说你亏不亏啊?马琦说,要没要过我自己心里知道,这跟人家有什么关系呢?舅舅说,早知道你这么傻,刚才就让你多喝几杯,你醉了就什么都好办了。说完哈哈大笑起来。这个做舅舅的为老不尊,好像今天晚上他有任务要把马琦由一个处男变成一名非处男一样。

马琦说,舅舅你别这样好不好?这样不好的。

舅舅说,有什么不好的?呸,你少在舅舅面前装纯情了,你看你,都长胡子了,连小姐都没有找过,怎么可以?

马琦说,长胡子了也不找。

在舅舅的强烈要求和小姐妈咪的连骗带哄下,马琦终于步进了单间的贵宾房。进了房间里,马琦似乎听到舅舅在门外心满意足的笑声。

小姐问怎么按。马琦说,纯按摩。

于是小姐就展开了纯粹的按摩活动。头、手、背、脚都按完了,小姐的手开始不老实,小姐的身体也开始不老实起来,她的手在按马琦的三角区,她的胸部不时压迫马琦身体的某些部位。马琦哪里经得起这样的考验,生命的原始冲动令他情绪激昂,不仅宝贝儿无限膨胀,连呼吸也变得短促有力。

马琦既然打定了主意,不与小姐发生关系,就一定不会发生关系的。所有人都知道,马琦是个非常喜欢钻牛角尖的少年,打定主意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虽然这个时候他的胡子已经长势喜人了。如果这样,小姐在他的三角区瞎弄一通也就罢了,双方都能相安无事,能把这两个钟头消磨过去,偏偏那小姐见到马琦来状态了,她的职业操守就浮上水面了,她在未征得马琦同意的前提下握住了马琦的宝贝。马琦像触电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连上衣也没有穿就冲出了贵宾房……这一闹,就惊动了那个风骚的妈咪,她一个劲来安抚马琦,还把那个小姐找了来跟马琦道歉,说马琦如果不满意就给他换个更好的。

舅舅是这里的常客,这里的老板是他很好的朋友,所以他在这个供人鬼混的地方还能唬一下人的。刚才他交代过了,要好好招呼马琦。

妈咪领了几位非常漂亮的姑娘来给马琦挑。马琦坚持不要。妈咪就有些急了。她这一急就开始瞎说八道。马琦听得脑袋都快要爆炸了,火气呼的一下蹿了起来,茶几上的茶杯被他摔了个粉碎。

闹了半天,马琦才说,对不起,摔碎了你们的茶杯,一会你让带我来这里的那头猪赔你钱吧,那头猪有的是他妈的钱!

把马琦送到他家的楼下后,舅舅顺手甩给他一千块钱,让他自己去嫖。马琦木然接过钱,想说句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只好把身子伸过去,像拥抱一个年纪相若的朋友那样轻轻拥抱了一下自己的舅舅。

舅舅说,真是个傻孩子。

*

星期五,马琦正在上课的时候,小倩发了短信给他,提出了周末见面的要求。马琦心里一阵狂喜,知道自己距离变成一个非处男已经很接近了,一场即将开展的艳遇差不多已经变成事实。不过,他没有马上答应下来,因为他周末要带翠花去舅舅的公司面试。这个时候,翠花正在前来的路上。虽然,面试只是过一过场,但也是要去交代一下的。既然翠花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找他,他就要负起照顾她的责任。有一种男性,天生就具备照顾女性的本能与技巧,马琦就是这样的男性。

蔡老板,这是翠花,陆翠花。我把她带来了,我的任务完成了。马琦这样对舅舅说。事先,他就已经跟舅舅说好了,去到公司的时候,他们要假装不是亲戚。舅舅问他分明是亲戚为什么要假装不是。马琦说,让你装你装就是了,问这么多做什么!舅舅大笑着说,原来你小子是有点真本事啊。这个做舅舅的,实在是太疼爱马琦这个出色的少年了。舅舅说,臭小子,今天晚上舅舅带你去泡妞好不好?马琦说,呸,就你这个样子还泡妞?算了吧你,肯定还是带我去嫖!舅舅实在是忍无可忍,再一次爆发出非凡的笑声。他说,马琦啊马琦,你小子真他娘的有一套!行,你老子会调教!改天我找个时间去跟马成功探讨探讨这个教育问题。

舅舅是个慈祥的舅舅,舅舅对自己的好,时常令马琦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总是觉得自己是在利用他一样。

把翠花的事情落实后,马琦顺便敲了舅舅好几张老人头。舅舅这个暴发户实在是太不把钱放在眼里了,可以说,他间接为马琦成功泡妞提供了物质上的帮助。自从被一中开除后,舅舅送给他的那条金光闪闪的项链又回到马琦的脖子上了。这条时尚而且昂贵的项链令马琦显得有些放荡不羁。

周六,把翠花的工作弄妥,再把她带到公司的临时宿舍,已经是午饭时间了。马琦提出请翠花去吃快餐。翠花也答应了。不是马琦没钱,也不是舍不得用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帮了翠花很大一个忙了,应该是她请自己的。现在反过来他请吃饭,虽然只是快餐,但已经很出格了。如果正正式式地请她去吃顿海鲜什么的,反倒容易让她看轻了,同时还把自己要把她弄到床上去的目的显得过于张扬。

吃罢饭后,翠花一个劲说困。翠花说得很客气。事实上,自从来到马琦他们这个城市开始,翠花就跟马琦一直客气着,完全没有了在QQ聊天时那种意气风发的豪气与大方。马琦怀疑翠花跟自己这样客气是故意的,他自然知道,与一个人保持必要的客气是跟这个人保持距离的以及保护自己的最好方法。想明白了这点后,马琦不禁有点泄气。他想,翠花不过是一个卑微的打工妹罢了。他已经开始怀疑翠花是在利用自己。这些心理活动,使马琦觉得有种受了挫折的感觉。

原本,马琦是打算把翠花带到公园走走,最好是直接带到酒店去开房瞎搞一下的,现在按这样的情形来看,再提出那样的要求,或者说是有那样的非分之想是不大可行的,这是个有心计的姑娘,一切须从长计议。

马琦有些讨厌这种被利用的感觉,同时又有不甘的感觉。马琦像他们这个年纪的其他少年人一样,还没有经历过利用和反利用。希望她这样做的目的仅仅是为了保持自己的尊严吧,她毕竟只是一名流落异乡的打工妹。马琦这样安慰自己。

正犹豫着,马琦的手机响了,是小倩打来的。马琦趁机说家里有事,他必须要马上回家去。他实在是不想再跟翠花呆下去了。这个他以前认为自己很了解她的20岁的姑娘,自从来到自己身边后一点一点地变得陌生,这种陌生的感觉越强烈就越令马琦不安,他的耐心也开始一点点在失去,他有些后悔自己的轻信和轻率。

*

马琦陪小倩去美容院消磨了两个小时,然后再陪她到百花广场购物中心左挑右拣了两个小时。小倩做了美容,顺便也让马琦做了;她从里到外,从头到脚购置了一套行头,顺便也给马琦购置了一套。

马琦问小倩,你为什么要给我买衣服?

小倩说,你是小孩子。

马琦说,我不是小孩子,我已经长胡子了。

小倩说,长胡子也还是个小孩子。

黄昏的时候,小倩带马琦到钢琴吧去吃了浪漫的晚饭。然后带他去酒店开了房。精疲力竭之后,马琦才跟小倩说这是他的第一次,本来不想用避孕套的……小倩有些不相信地看着马琦,她问,第一次能有你这样的成绩?不信。马琦说,不信拉倒。小倩说,男孩的第一次一般都是很快的哦……马琦说,那些人都是笨蛋!小倩支起身子,把马琦身上的被子掀开,把少年马琦正在迅速发育的身体看了个够后才问马琦多少岁了。马琦说是23岁。小倩呵呵地笑了几声,然后不置可否。她这笑声令马琦隐约感觉到不安,似乎自己的阴暗心理已经完全被她看透了一样有些不安。来,帅哥,再来一次不用戴套的。

夜深的时候,小倩把马琦带到市里著名的爵士音乐酒吧,教他品尝了口感奇佳但后劲可怕的墨西哥烈酒以及别的后劲更足的混合酒。

马琦有八成醉意之后企图跟小倩一起再到酒店去意乱情迷。小倩说房间早退了,回家睡觉吧。然后打车送马琦回家,自己自行离去。在马琦身边,小倩自觉或者不自觉地充当了大姐姐的角色,虽然她本来就是大姐姐。

回到家中,父母都在,而且都还没有睡觉。两个人气鼓鼓地坐在那里。马琦虽然脑子里混乱成一片意犹未尽的情色冲动,但也明白到,八成是马成功在外面胡作非为让蔡惠芬知道了。还没等两位情绪不稳的大人发问马琦自己开口了,他说,我喝高了哈,今天有同学生日请了我们去酒吧玩了哈。说着,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头了,砰的一声把门关死。

几乎每一个周末,马琦都跟小倩在一起厮混。平时,他约小倩,都是约不到的,只有到了周末,她就会自动打电话给他,然后他们在一起胡作非为。不是周末的时候,小倩偶尔在她那间别墅里跟马琦视频,相互看身体的各个不同的部位,更多的时候是两个人在QQ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亚色情的话。

后来,马琦的技术已经得到显著的提高,有相当多的实战经验了。小倩说,马琦,你现在不用装成熟了,你是真的成熟起来了。马琦说,我叫帅帅,不叫马琦。小倩说,靠,地球人都他妈的知道你是那个著名的害群之马。马琦只好也说,靠!小倩说,别靠了,Come on baby!马琦说,你是一开始就知道我就是那匹马的吗?小倩说,当然。马琦又说,靠,你知道还来勾引青少年?小倩说,扯淡吧你,你还青少年,你都长胡子了。

跟你在一起我自己都觉得年轻了很多。小倩说。

你很老了?

我历尽沧海桑田。

我是你的帅帅,也是你的大海。

大海啊,全是水。

你又是谁呢?马琦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有钱呢?你为什么宁肯在外面花钱住酒店也不肯带我回家呢?反正你也是一个人住。

小倩忍住笑,浅吻了马琦一下,说,马琦,你不要问我的事,我的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再说了,你一个小孩子,为什么要知道这么多的事情?

马琦说,这倒也是。

小倩说,不过,你这个小孩子倒也挺好使的,身体好。

马琦说,当然,我长胡子了。

后来,在网上聊天的时候,马琦向小倩请教要怎么样才能把一个处女变成非处女。小倩为他提供了好几个方法,一是用药,二是强暴,三是柔情,四是打击……马琦说,等一下,什么是打击?小倩说,打击说是假装跟她分手……

后来,马琦用小倩教的方法分别得到了风晓岚和翠花的身体。很遗憾地,他发现自己用尽了心思才得到的这两个姑娘都不是处女,都他妈的不是处女。翠花不是处女他理解,但风晓岚平时装得跟圣女一样却不是处女就让他有点窝心了。马琦毕竟还是个少年,因为自己这样接二连三地遭遇艳遇却得不到一个纯洁的身体而万分遗憾。这样的心情使他在以后的日子里跟她在胡闹的时候减少了不少心理压力的同时,也逐次递减了柔情蜜意,技巧越是熟练,他的心态就越浮躁,心态越浮躁,动作就越粗暴。

有一天,跟翠花在她的宿舍里胡来的时候,他实在是忍不住,用他虽然不是很坚硬但非常稠密的胡子把翠花扎得忍无可忍,可恨的是,翠花因为担心隔壁的同事听到自己压抑不住的呻吟声而咬破了嘴唇。事后,翠花批评马琦说他不疼爱自己,感觉上是在玩弄自己。马琦说,没办法,这胡子长得太快了,昨天才刮的今天就又长这么多了。事实上,马琦一个星期才刮一次胡子的,少年人的胡子长得都不快。相对于同龄人来说,马琦的胡子已经是相当出色的了,别的人顶多只是一片蛛丝马迹一样的茸毛,他已经是长出胡子来了。由此迹象来看,马琦成年以后,一定是一个体毛很重的人。

马琦自然是不会疼惜翠花的,因为他已经了解了翠花大部分的私生活,起码了解了她来到舅舅公司以后的大部分私生活。马琦当然已经知道了翠花是知道自己跟她的老板即蔡老板的关系,不过他们都是聪明人,都没有像笨蛋那样去捅破这层关系。在马琦的心里,早已经给翠花定位了,他已经彻底地相信了,翠花只是在利用自己。翠花第一次答应跟他上床无非是试用期马上就要满了,而试用期能否顺利通过,以及试用期满后的工资能有多少,都是蔡老板即是马琦的舅舅说了算的。在正式签合同之前,蔡老板亲自与翠花交流了二十分钟,并且就马琦这个人蔡老板作了比较露骨的暗示。

事后,舅舅打电话问马琦得手了没有。马琦说得手了。舅舅在电话的那头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起来,好像得手的是他自己一样。马琦自己也搞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令舅舅这么热衷于促成自己的性生活。后来,马琦鼓起勇气,红着脸问了舅舅这个问题,舅舅的回答令他非常开心。舅舅说自己在马琦这个年龄的时候,天天晚上都梦遗,天天都想着心仪的姑娘但连她的手指头都没有机会去碰一下,只好天天晚上想象着她的样子亲自打手枪。舅舅的坦荡和率直令马琦心里变得非常坦然。他问,那么舅舅啊,你现在夜夜都要去做新郎是因为年轻的时候做得太少吗?舅舅说,也不是的,唉,你可别提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手枪打得太多了使得现在总是身体发虚,现在想做也不怎么做得动喽。马琦说,是不是啊?舅舅说,所以舅舅不能让你到了舅舅这个年纪也要像舅舅这样肾虚嘛。

有钱就是好。马琦突然说。

是啊。舅舅附和着。他又说,男人有钱了,就有色胆了,他娘的有钱人什么样的鸟女人得不到?操!

舅舅又问,翠花怎么样?滋味还行吧?

马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还行。

真的?

真的。

那好,哪天我也试试。

你敢!

啊——呸!舅舅说着,开心得大笑起来。臭小子,我警告你,你可不能爱上这个女人的,你跟她玩一下就好了。

马琦说,这个不用你说,我自己知道。再说了,就算我是真心喜欢的又能怎么样?我只是个小孩子。

舅舅说,也是。

舅舅又说,那你还不肯让我也试试?

马琦说,舅舅你真恶心。不说这个了好不好?

不好。我说马琦,如果舅舅哪天真把她搞了你会怎么样?

马琦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半天才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以后我肯定不会再理你了,不把你当舅舅了。

舅舅开心地说,那可不能,你不把我当成舅舅了,以后我培养谁去呢?你要知道,你可是我的接班人。

接班人这个词马琦第一次听到,觉得有些意外。他问,你的接班人不是蔡琴吗?

舅舅说,她是个女孩啊,怎么接我的班?

舅舅因为老婆生的是一个女儿不是儿子而遗憾了近二十年。

马琦问,你要我接你的什么班啊?

舅舅说,接泡妞的班,接鬼混的班……

这一大一小两个混蛋很没有廉耻瞎笑了一通,说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话。

*

小倩留言给马琦,让他出入小心一点,最好是不要单独外出。她还说,以后可能再也不能与马琦见面了,不过,有她小倩在这里一天就能保他一天的安全,让他也不要太担心了。

这几句话,令马琦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他马上打电话给小倩,电话刚刚接通,马琦就急不及待地说,小倩你是不是出事了?你在跟我开玩笑是不是?你说话啊,你不要吓我好不好?马琦听到的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说,你就是那个小白脸吧?你说,你想怎么个死法?男人的声音很威严,虽然他说的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情场浪话,但那样的语调与目空一切的口吻,却也透露了其身份的显赫。马琦下意识挂了电话,心脏狂跳不止。

少年马琦傻傻地坐在床上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全问题,而是他怀疑小倩已经出事了。在此之前,他就已经隐约猜测到小倩是个来头不小的人物,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个来头不小的人物的女人。

他很想向某一个朋友请教一下应该怎么办。小倩给他的留言按目前这样的形势来看并没有危言耸听。可是,他应该向谁请教呢?他一个朋友都没有,总不能把这样的事情向风晓岚或者陆翠花说吧?想了老半天,只能是找自己的舅舅了。马琦这才发现,在自己近二十年的人生历程里,居然连一个知心朋友都没有,别的男孩,别的从小就爱动的男孩,从小就不自闭的男孩,再怎么差劲,最起码也会有三两个知己好友的……只能找舅舅了。

在电话里,马琦对舅舅说,你在哪里啊?

我在澳门。

哦。

妈的,我赢了六十万!

啊。

回去以后请你去泰国看人妖。

这个舅舅,什么时候都是把情色放在第一位,似乎每挣一笔钱以后都有一种给色情行业做些贡献的冲动,偶尔还把马琦带去提前消费应该在他真正成年以后的岁月中才出现的情色消费。

舅舅……

马琦你怎么啦?是不是马成功打你了?

不是,没事,舅舅……我……我想你了。马琦快要哭出来了。

傻瓜。

没事,舅舅,你玩吧,多赢点,我想你带我去地中海游泳呢舅舅。舅舅我想到地中海去游泳。说罢,他就把电话挂了。

看来剩下的惟一人选就是马成功了。可是,要怎么开口跟老子说这样的破事呢?马琦想得头都晕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这可是比手持菜刀追着黄达银狂奔严重无数倍的事情啊。

这事是万万不能告诉马成功这个腐败分子的,这些天来,他已经开始干涉马琦的私生活了,有好几个晚上还鬼鬼祟祟地跟在马琦的身后下楼,大概是想知道马琦去哪里。不过,马琦每一次都假装不知道老子就跟在后面,一去到楼下撒腿就跑,一跑到马路边上直接就打车离开。

马成功和蔡惠芬都亲自过问过马琦的感情生活,但马琦什么都没有说。有什么好说的呢?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跟父母说的。因为马琦的成绩并没有因为他的恋爱,或者干脆直接说,并没有因为他时常发生的与情欲有关的行为而受到影响。

终于是冷静一些了,马琦也理出了点儿头绪,他这才知道到自己根本就没有把事情弄明白。靠!他这样恶狠狠地骂了句,然后决定不去想这鸟事了。

然而,电话又响了,是小倩打来的。马琦犹豫了好一会才接听。这一次是小倩的声音,她让马琦到她家里去。马琦吟哦着不敢答应下来。小倩说,你来吧,没事,有我在这里你尽可能放心到这里来,我就不信有人还敢把你吃了!

马琦于是就去了。

果然是豪华别墅,比舅舅家的院子还要大一倍!

后来,马琦才知道,这豪宅是那个中年男人买给小倩的,以小倩的名义买的。小倩跟了他已经三年多,一直都没有孩子,开始的时候小倩还以为男人年纪大了,精子的成活率变低才这样,后来她把自己怀孕的消息告诉他才知道,这个男人故意不让她怀孕的,是他打了避孕针的结果。现在既然已经怀了孩子,事情就闹大了。

马琦在电视里见过中年男人那张伟大的脸。是个熊一般伟岸的男人。

小倩一见到马琦就告诉他,让他什么也别说,也不用怕。于是马琦就装得不知道男人是谁的样子。马琦一个劲地告诉自己冷静,要冷静,要沉得住气。

男人说,你居然找了个儿子!

小倩说,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既然这样,我们的缘分也尽了。我也不想说什么对不起,什么后悔不后悔的废话。现在,这个小白脸你也见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你就说吧。

马琦从来就没有见过小倩如此干练,如此果敢的一面,这个时候的她,根本就是统领三军的总指挥。

男人手一挥,给了小倩一巴掌。血从小倩的嘴角淌了出来,像电影里的镜头一样逼真。马琦发觉自己的腿有些哆嗦。听他们的口气,似乎让他到这个超级豪华的房子里来惟一的目的仅仅是让那个不怒自威的男人见上一面。

小倩有恃无恐的神态让男人异常愤怒,但又有些手足无措。再牛的人,心灵受到创伤的时候方寸也是会受到影响的。

熊一样壮的男人转过头来问马琦,你他妈的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马琦说,我不知道啊,我只是个小孩子,我不知道怎么处理。马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和真实。这一切的一切,令他感觉到自己不是生活在现实生活中,而是生活在恶俗的香港电影里。他真的是一个小孩子嘛。

男人捧着小倩的脸说,小倩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吗?

这话令小倩浑身一颤,眼泪马上流了下来。她抽泣着说,我一直都想为你生个孩子……

男人终于还是冷静下来了,他拿出手机,正准备拨号。小倩一把将那手机打落在地,说,如果这个小马,或者是我,遇到什么事情,你要想想后果!

什么后果?

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手上多少有些东西吧?

什么?

只要有什么事情发生,那些材料马上会被送到应该送去的地方。

小倩说得很冷静,很明显,这些话在她的心里已经被背得滚瓜烂熟。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这是她最后的杀手锏,也是她惟一的救命稻草。

此事,居然就此不了了之。虽然,马琦临离开前,被那位一个眼神就令他恐惧不安的中年男人的一记耳光打得晕头转向。那男人,壮得跟熊一样。

马琦以为,从此以后,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小倩了。

*

马琦依然每天都去学校上课。虽然,他突然之间像变回到以前一样沉默寡言,一天到晚阴着脸像死了娘老子一样,但毕竟还是准时上学,准时回家的。

儿子的变化,父母当然能看得出来,可是,马琦不管父母怎么问都是不哼一声。于是这对可怜的父母又开始新一轮的担忧了。

四天后,翠花告诉马琦,她怀孕了。马琦说,我们每次都用套子怎么会这样呢?翠花说可能是套子破了吧,现在的套子的质量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末,原本是马琦与风晓岚约会的日子,马琦把约会取消了。

马琦甩给车行的朋友二百块,租用他那辆250CC的跑车一个晚上。每一次,只要马琦骑上这辆跑车,他的内心就变得异常狂野,在夜晚无人的公路或者高速公路上,他能把这辆车开到时速150公里。马琦没有去上学那段时间跟他们去赛车,第一次赛车就以绝对的优势为车行的朋友赢了5000元。以后,他参加过的比赛也是赢多输少。

要出门的时候,妈妈蔡惠芬正好在,她问马琦去哪里。马琦说,你少管我的事,你管好你自己就可以了。蔡惠芬气得哗哗直叫,好像马琦的一句气话比她打麻将输了十万块钱还要严重一样。蔡惠芬当即警告马琦,她要把这事跟马成功说,她要让马成功好好教训一下马琦。马琦说,你少跟我来这一套,我早就想跟你们说了,以后你们少在我背后嘀嘀咕咕的,我没做什么坏事,你们也不要到处去打听我的事。我告诉你吧,我什么坏事也没做!蔡惠芬说,马琦你疯了?马琦说,你以为你们到舅舅那里打听我的事我不知道吗?蔡惠芬说,打听了又怎么样?马琦说,懒得跟你说,我现在要去泡妞。

马琦把翠花带了去蹦的。翠花以身体不适为理由,不肯到舞池跳舞。马琦孤独地跳得精疲力竭,全身上下都是汗淋淋的。

黑夜里,马琦用250CC的摩托车带着翠花在前进。郊区一条布满碎石子的小路在摩托车的糟蹋下发出咯咯怪响,不时有零星的小石子受不了轮胎的挤压四处乱飞。

翠花再也忍受不住,坐在马琦身后,她尽量与马琦拉开最远的距离,她毫不掩饰地嚎淘大哭起来。可是,无论她怎么拉大距离,她的身体仍然要与马琦接触,她的双手仍然要死死环抱着马琦坚硬的男人的腰。跑车的后座是往前倾斜的,尤其是当车开得飞快的时候,后面的人必须要拼命抱着前面的人的腰才不至于被抛到公路上去。

胃里的一阵翻江倒海,使马琦终于无力忍受,硬生生把摩托车停了下来,以腿支地,侧着身子狂吐。

翠花也像是要凑热闹一样,突然发作,在马琦呕吐的同时也揪心揪肺地呕吐起来了。虽然她吐了半天,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翠花说,马琦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把我的肚子搞大了还要这样折腾我,马琦你还是人吗?马琦你还是男人吗?

马琦擦干净脸上的脏东西说,操你妈,我他妈的最恨别人骗我。你他妈的想要利用我你就直说,你他妈的不想跟我做就直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破事啊?

从马琦嘴里喷出来的刚才没有吐干净的东西,连同唾沫,溅得翠花一脸都是。

你说什么啊?

操你妈,到现在还想蒙我?谁他妈的给你下的种,你难道还不知道吗?靠,我老实跟你讲,从明天开始,你给我马上消失,如果你不在这个城市里消失,看我不把你杀了!

翠花再次失声痛哭起来。不过,这一次的哭声已经稍稍有了表演的成分了。这一表演,她在摩托车上坐不住了,滑下摩托车,一屁股坐在地上继续哭。

马琦继续说,你不应该有了男朋友还跟我这样,你既然有男朋友在这里就应该让他想办法把你弄过来而不是来招惹我,你不应该把别人留给你的野种说是我的啊!你是不是还想问我要青春赔偿费?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挺长时间。郊区的深夜寂静无比,连书里描写的那种虫鸣蛙叫也一律消失了,剩下来的只有微弱的风从他们的身旁悄悄掠过。

马琦打火,猛地加大油门,摩托车像野兽一样往前狂奔,然后再来一个急转弯,朝着来的方向,继续狂奔不止。

翠花整个人都震撼了。等她惊醒过来,整个郊区只剩下她一个人孤独地坐在脏乱的碎石路上。四周迅速恢复了死一般的悄无声息,只是空气里仍然顽强地残留着那辆250CC摩托车尾气的味道。

似乎经历了三十年那么长的绝望等待,摩托车的声音终于再次响了起来,由远及近。

你还回来做什么?翠花说,你让我死在这里好了,你让我一尸两命好了……马琦说,你放屁!你几尸几命跟我有卵的关系!靠!我不回来,我让你死在这里?我他妈的还没这么绝情。你以为我想把事情闹到这么大吗?都他妈的你自己犯贱,要怪也先要怪你自己。

马琦这些头头是道的歪理,把翠花说得一愣一愣的。她再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既然双方都撕破了脸面,再说什么也是无谓的。她想继续哭一下,又觉得再哭好像有些太不要脸了,就把眼泪咽到自己的肚子里了。回去的路上,她软弱无力地依靠在马琦并不单薄的后背上。虽然,这个后背从来就没有真正属于过她。

马琦真的是醉得乱七八糟了,回去的路上,他以110公里的时速把一个夜归的民工撞成左腿粉碎性骨折。

除了轻微擦伤外,马琦的身体并无大碍。虽然擦伤的部位是他那英俊的脸。

马琦身后的翠花流产了。

马成功和蔡惠芬问破了嘴唇,马琦也是一声不哼。舅舅安慰了马琦半天,然后问他,整出这么大的事情来,马琦他想怎么善后。马琦发了半天呆才说,我也不知道啊舅舅,我只是个小孩子啊舅舅。

*

经过了这么多事后,马琦又开始有所转变了,虽然并没有变回像以前那样有事没事就要洗个手什么的,但也距离那样的情况不远了。现在他一放了学哪里都不去,整天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既不上网,也不看书做功课。他除了舅舅的电话和风晓岚的电话还听之外,谁的电话都拒绝接听,看到不熟悉的电话号码,直接就把电话挂了。就算是跟舅舅和风晓岚说电话,也变得非常没有耐心,往往说上三五句就粗暴地把电话挂了。

舅舅到家里来过一次。舅舅一到,马琦就把他拉到房间里小声说着话。马成功夫妇两个在外面偷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明白。舅舅走的时候,蔡惠芬问马琦到底怎么回事。舅舅说什么事都没有,你们让他在家里好好睡几天就没事了。

很多天以后,马琦带着风晓岚去医院做人流。

发现自己有了孩子后,风晓岚并没有大惊小怪,她只是有点儿恼火罢了。她马上让马琦出来,要把事情处理掉。她没有跟马琦说是什么事情。马琦懒洋洋的,说什么也不肯到外面去。没办法,风晓岚只好亲自到马琦家中。她去到马琦家中的时候,马成功和蔡惠芬都在,两位中年家长想跟风晓岚谈谈,可是姑娘脸上冷漠得让他们无话可说。

头发凌乱的马琦让风晓岚到房间里说。两个小孩在房间里嘀咕了一会,就双双从房间里出来了。再出来的时候,马琦已经换上了漂亮的衣服,头上也顶着个时尚的发型了。

刚才,风晓岚问马琦怎么办。马琦反问,你问我我问谁?风晓岚说,可这是你做的好事,你不会不想负责任吧?马琦说,我不是不想负责,可是我真的是不知道怎么办的,我只是个小孩子,你说我能知道怎么办吗?风晓岚说,靠,狗屎,白痴,你他妈的真该死——那你陪我去医院吧——快要考试了,还弄出这样的事情来,真是麻烦死了。

等候手术的时候,马琦坐在医院的椅子上睡着了。他实在是太困了,这段时间以来,他都没睡过一个安稳的觉。坐在医院的椅子上,他还做了一个离奇古怪但意图不明的梦。

有人把马琦推醒了。是小倩。她到医院来做妇检。

看着她已经明显起来的肚子,马琦问,你真的确定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吗?

是的。

我……

你不用担心,你什么也不需要管,我不需要你承担任何责任!

可是……

我已经不住那里了。

那你现在住在哪里?

这个就不跟你讲了,我可能要离开这个地方了。那个人,你那天见到的那个人,他让我到国外去。你说我去不去好?

他为什么要让你到国外去?

你傻啊,我不在中国了,他也就安全了。你说我去不去好?

我不知道……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对了,奇怪,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我……

我跟你说个好玩的事,我把那个别墅卖了,居然还卖了个好价钱!那个区的房子涨价都快涨疯了。

马琦张大着嘴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的嘴巴张了半天,才吐出来一个字:姐。

这一下,马琦和小倩都吓了一大跳,双方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对方。小倩毕竟年长些,她说,好吧,我就是你姐了。

马琦说,小倩……姐,你真有本事!

小倩说,这有什么啊,再怎么说姑奶奶我也是个有文化的人哦。

小倩又说,不说了,不跟你说话了,我要回去了,要是让他知道我跟你在这里,你就真的死定了。

马琦拉着小倩的手不让她走,眼睛里的泪水似乎就要流出来了。马琦像个委屈的少年一样拉住小倩的手不放,而小倩是他的知心姐姐。小倩看着马琦的手犹犹豫豫地伸向她的小腹。小倩没有拒绝马琦的抚摸。紧接着,马琦的脸也轻轻贴到小倩的肚子上了。

马琦的眼泪终于还是淌下来了。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滴落在小倩的肚子上。

一声闷响后,在他们的身旁倒下来一个人。倒下的是刚刚做完手术的风晓岚。她肯定是已经目睹了整个过程,并且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了。小倩的脸色变得铁青。

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都朝他们这里看着。马琦木然看着护士抢救风晓岚。

小倩问,她就是你说的那个处女?

她不是处女。马琦低声说。有眼泪淌进马琦的嘴里。

这个时候,马琦和小倩才发现,马成功双手抱在一起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恐怕他也看到刚才那个让马琦百感交集并且将会影响他整整一生的场面了。

马成功,这个全市最失败的父亲,跟踪了马琦若干天,终于如愿以偿地弄明白了儿子几乎所有的艳遇与麻烦了。

马成功的拳头紧紧握着走了上来。他的愤怒已经到达了一个可怕的程度。

马琦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脸上的泪水擦了一把,才说,老马你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刚落,马成功,伸出右手,一巴掌横扫了过来。

马琦被打得摔倒在地。马琦怒火中烧,他站直了身子后破口大骂,操,马成功你他妈的疯了!

马成功再次发动攻势。这一次他不是出掌,他出拳。他的一记老拳打掉了马琦的两只牙齿。马琦眼冒金星的同时,一只耳朵也听不到声音了。从此以后,马琦变成一个失去了一半听觉的人,他的左耳朵永久失聪。

文章来源:《西湖》2006年8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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