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们坐在面对大海的露台上,倾听大海的声音 哗,哗,哗,节奏平缓,沉重,有力。白色的沙滩一望无际,新月的月光下,看得见白色的浪涛舔着白色的沙滩。他 不停地说:白天还会更好看,白天大海是碧蓝的,碧蓝的 turquoise 他不停地用这个词。中文此刻多么无力,中文没有这样的词,把颜色分得极细 致的词。他喜欢佛罗里达的这个小镇,八年前他来过,他希望带我来看,他甚至梦想在这里买一个房子,在这里每天看大海,他天天念叨这个小城,好像这个海滨有 特殊的魅力,我们就来了。

下着雨,开了六七个小时的车,来到这个海边的小城,还下着雨。我们打开酒,坐在露台上,听大海的喧哗,大海的叹 息,大海的歌唱,大海的永恒的呼吸。我们都不说话,好像大海的声音让我们不敢多说一样。每次来到大海边,我都想到永恒,大海就是永恒,人们来来去去,我们 都会离开这个世界,大海却会在这里,大海见证过去,也会见证未来,而我们有一天却不会在这里,在这个世界上,每次想到这个,都觉得模糊而荒凉。

新月在云层中时隐时现,雨似乎也时下时停,到底是南方,夜晚虽凉,却不寒冷。我要下去走,我说。他说,天太黑了,也许你会被大浪卷走,还是别下去。这白色的沙滩太美了,我只想走一走。我坚持,他同意了。我们换上鞋,走向沙滩,走向大海,走向波浪。

我 想到美国小说家凯特 肖邦的小说《觉醒》 为什么这部小说给我的印象这么深,我无法解释,也许是最后女主人公走向大海的姿势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碧波 无垠,她决绝地走向大海,走向海的深处。那是1899 距今115年整 大海的波涛,近距离时声响更为巨大,压倒一切,好像可以把一切都淹没,好像危险 就在眼前。

海边的韵律是沉重的,大海在夜晚变得铺天盖地,波涛的声音滚滚涌来,永恒如此沉重,也许有太多的叹息。无际的海滩没有人,沿着海滩的旅馆饭店却都灯火辉煌,好像是另外的世界,一个温暖的世界,与大海边的孤单,潮湿、寒冷、沉重成为对比。

他坚持回去:“不想在明天的报纸上看到两个教授被大海卷走失踪的消息。”与教授何干?我问,还是随着他走回来,我一个人还是没有胆量在海边如此地走。旅馆里灯红酒绿,我们举着酒杯,再次坐在露台上,再次听大海在脚下的喧嚣 喧嚣变成了没有危险的背景。

怎 样回顾这一年呢?坐在这里,我仰望天空,大海上空黑云压过来。他说:大海上在下大雨。我点头,我的心回应着大海的韵律,看漆黑成如黑洞一样的大海的上空。 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星际里,在漫无边际的星际里,一年,我努力想一年前的今天我在哪里,一年的365天是如何度过的。总是这么快,我似乎还不习惯 2014,这2014已经过去了。

平静 2014在我的生活是平静的,几乎是非常平静的。平静这是我今年体验最深的词。平静,我每天平 静地醒来,喝咖啡,去学校,教书,去健身房,游泳,做饭,吃饭,看书。平静,我的生活很有规律,没有意外,每天都是一样的,要不是记下自己内心的想法,外 表上看,我的生活如平静的日历,平静的湖泊,映着柔和的蓝天,平静是不用自己努力的一个状态,只要外面的人不打扰我的日子,我的内心就是一片平静,而我, 喜欢平静。

勇气 也许2014年我最大的收获就是对勇气的理解。勇气是不恐惧,勇气是不害怕即将到来的考验和厄运,勇气是无论怎样都会 坚持。我终于逃出了恐惧,我不再生活在恐惧与绝望里,我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再恐惧,没有什么可以再吓到我了。勇气,不是说说就能获得的,那是通过考验才得到 的。没有经过这些考验,勇气只是两个字,而现在,我终于可以说,我不再害怕,我不惧怕任何到来的困难与考验,不惧怕任何突然到来的厄运。勇气,是一个获得 的品质,一个通过不眠的夜晚,通过无数惊心动魄的恐惧的来的品质。

潮热 更年期的主要症状之一,是我体验尤其深刻的,这是以前从来没有 的。无来由的,或者是有来由的,比如一个小的惊吓,我的身体会突然热起来,头顶突然冒烟,热汗一下子从脖子和头顶爆发,我觉得人人都能看到我头顶的蒸汽, 我突然成了一个走动的蒸汽机,我怀疑人人都看得见我的蒸汽。这种热潮的出现,好像是一个泵,把我的水分,青春与生命一下一下地蒸发。在一阵阵的热潮里,我 开始变干,皮肤变得更干了,头发变干了,脸上开始出现眼袋,皱纹也开始出现,这些都是生命变干的产物。更年期的热潮是生命在变干变脆的标志,一次次的热潮 让生命的水分蒸发。能避免吗?如果生命正常,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经过这个过程。我的医生说,你想吃药吗?世界上没有任何药物可以有效地减缓这个过程,女性 激素可以减慢更年期的来临,但有致癌可能,某些抗抑郁药可以让你感觉好点。我摇头:我接受生命的过程。我的医生高兴地大叫:太好了,我知道你会选择面对。 我说:这突然的发热,好像提醒我生活灿烂的某一刻,也提醒我是生命的泵在蒸发残存的活力。我深深地知道生命在走自己的过程,我是没有办法延缓这个过程的, 唯一的是让每一刻活出意义来。

忙碌 2014是我最忙的一年,有很多工作,有很多事情都等着做,永远做不完。教书是快乐的,只要进教 室,我立刻高兴起来;跟学生在一起也是快乐的,我的学生让我很快乐;工也是忙碌的,一个小小的项目,有很多具体的人和事,开很多的会议,讨论课程设计,提 出新课程建议,学生需要奖学金,我需要给他们找钱,2014年的夏天我为一个学生找到一大笔钱到一个学校学习,这个学生不久前给我写信 老师我在瑟湾 那,你要是有机会来,我给你当导游。

旅行 2014年的旅行主要是中国 三次回中国,再次爬泰山,这是第五次爬泰山,这次还去了张家 界,是第一次去,张家界的山很奇特,可是过度的旅游开发,让旅行变得过于拥挤,失去了享受的时空。在湖南的凤凰,下着大雨看奔流的江水,那一刻,我想到了 沈从文,想到了随水而去的痴女怨男,他的笔下的山城与水城,什么是真实?书比现实还真实。在美国本土呢?四月份去了芝加哥,九月去华盛顿,十一月去圣胡 安。2014年没有去欧洲。

保守 思想上我开始向保守派转化,比如我对殖民主义越来越有好感,认为殖民主义给世界带来的变化值得肯定, 这大概与我阅读Niall Ferguson 教授的书有关。哈佛大学的Niall Ferguson教授被看作是一个保守派思想家和历史学家,我看他的书Empire: How Britain Made the Modern World,有很多心得,对后殖民主义理论有新的怀疑。从2001年开始阅读Ferguson,没想到我现在越来越认可他的理论,我喜欢他的妻子 Ayaan Hirsi Ali,她的书和她对伊斯兰教的看法,也影响了我,而他们的想法在美国学院界,特别是对提倡多元文化的左派来说,是刺耳的,比如Ayaan Hirsi Ali认为伊斯兰教提倡暴力,暴力是这个宗教的内在品质。这样的话在美国是很不合时宜的,可是她说得有没有道理呢? 我能感到自己思想的转向,这到底与年龄有没有关系呢?

友谊 生活中支持我的是友谊与爱情。在此感谢每一个朋友 我不是一个跟朋友时刻保持联系的人,因为日常太忙碌,因为生活在不同的时空里,很难有契合的时刻与朋友畅谈或不停地问候,可是我知道你在那里, 我也在这里,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在。

爱 情 是生命的锦上添花,性是生命力的表达。我的儿子问我您能不能写一篇文章谈您关于性与爱情想法。我点头,回答他:简单地说,任何人,无论男女,35岁 之前不要结婚,而要去经历不同的性,不同的男人与女人,越多越好。中国人说,文章是自己的好,老婆是别人的好 这是真理,因为文章是自己写的,怎么读都 顺眼和顺耳,老婆(老公)即性却是新鲜的才有神秘性,才有性冲动,性是想象力的一部分,除非你能保持性不二,也就是说你跟一个人有性却能创造无限的想象的 可能,否则不要承诺性的忠贞。结婚的唯一目的是建立经济共同体,让钱加在一起,日子好过点,而不要相信结婚可以保障爱情,现实其实可能是根本相反的。女人 想要孩子的话,最好在35岁前生一个或两个孩子,不必等结婚生,孩子怎么都会长大的,只要不饿死。要做爱,能做就做,爱是做出来的,做爱越多你越想做爱。 女人和男人都要学会怎样做爱,这是我们让爱人对我们欲罢不能的本领,有了本领,你就有了对你的持久的爱,让那爱你的人舍不得离开你,宝贝你的品质。

这 篇文字写了好几天,我已经从海边回来了。今天上午收拾家,下午去修车,把车放在修车厂,跟老伴两个人走着去了中国城,在那里吃了兰州牛肉拉面,回到修车厂 继续等,等到快五点,等得我着急,取了车,匆匆回家,拿出香槟酒,准备食肴,好朋友说好了五点过来,2014年最后的夜只想两三个人,安静地聊天,平静地 迎接新年。

2014/12/31

文章来源:沈睿的博客
2015-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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