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晖:百姓“征”了国家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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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多的这些“贫民窟”虽说属于新移民“私搭乱建”形成的社区,但在上述背景下,这里并非杂乱无章。可以说,来自传统的和现代公民社会的组织资源使新移民社区具有相当强的自治能力。如今这里的“民粹型民主”如果说有不少弊病,那么这一正面效果是应当提及的。

这些新移民街区的房屋相对于北京开发商搞的住宅区而言,无疑十分简陋,而且高低参差不齐。但是比起印度孟买、加尔各答那种席棚式的贫民窟和中国过去那种“龙须沟”、“番瓜弄”式的贫民区还是好多了。它们大都为水泥空心砖砌成的自建简易独户小楼,多为2-3层,也有高至4层或低至单层的。其承重框架都有钢筋,应当说相当结实。这种房子除了参差不齐使街面很不雅观外,在居住功能上的问题,我觉得首先是楼层太矮,一般层高仅两米左右,有的伸手可及天花板,真有点贫民“窟”的感觉。这固然与印第安人身材不高有关,但根本上恐怕还是经济能力所限。而山坡上的这类房屋,有的是在相当陡的地方劈挖宅基,没有好的护坡工程,让人担心容易发生滑坡之类的地质灾害。

但是与“贫民窟”这一名词给人的印象不同,基多的贫民组织和社区自治相当不错,因而那种脏乱差、治安糟、犯罪多的“slum病”,在这里很大程度得以避免。总的来讲,基多贫民区的社会秩序是良好的。我们考察过的几个社区当然都是这样,不过这有没有代表性?

应当说,组织这次考察活动的都是拉美现体制批判者、带有浓厚反主流色彩的“阿雷格里港”式非政府组织,他们肯定不会引导我们参观官方的“形象工程”。但向我们展示他们这些非政府组织的“参与式民主”绩效,宣传民间自治思想,这个导向恐怕是难免的。不过,我在来基多之前,曾专门在网上查过英美加澳中等几个国家驻厄使馆网站中的“旅厄须知”之类网页,其中几处都介绍说,基多的slum地区除了人群拥挤处要防小偷之外,一般治安状况尚可。看来这里的情况至少比美国纽约的哈勒姆或芝加哥的罗伯特泰勒家园区那样的地方要好,至于像南非约翰内斯堡的索韦托那样著名的高犯罪率贫民窟,就更不能与基多的这些下层新移民街区相比了。

而基多贫民区的社会秩序显然不是政府大力弹压的结果。实际上,基多似乎是个警察相对比较少的城市,至少比我在美国城市见到的少。我们考察的几个街区都有发达的NGO组织活动,有他们办的妇女学校、维护家庭委员会、安第斯文化中心,有这些民间组织办的幼儿园和诊所等福利机构,还有一些教公民如何与官方打交道的组织。但最令人感兴趣的,还是位于基多南部市区边缘的“波斯科合作社区”。

这个社区地处马堪加拉河边一处坡地上,与别处贫民区不同的是,这里没有参差不齐的简易楼,而是一式的四层单元式公寓楼。其景观有如国内过去的单位宿舍区。据介绍,这群楼里一户一套房,共居住着300多户新移民,基本上都是近十年内来自钦波拉索、卡尼亚尔等省山区的印第安贫民,如今分散在基多城内各地打工。他们原先也住在附近一片“私搭乱建”的贫民区,三年前,在一个NGO组织的帮助下联合起来,找到这片坡地,大家集资,合作建起了这片楼房,并因而形成了这个“合作社区”。当时这片山坡属于政府公地,对于这种未经许可的“合作建房”,政府曾设法阻拦。但经过他们有组织地抗争,加上社会上的同情与帮助,政府终于认可了他们这个社区。

“你们看,这就是我们向政府争取到的地盘”,社区的组织者朝山坡一指。顺着所指我们看到一道铁丝网沿着山坡蜿蜒而上,圈起了约百十亩土地。其中除了这片楼房,还有一片菜地。组织者说,这是大家开荒垦出的,属于社区所有,有来自高等学校的志愿者提供优良菜种和技术,帮助他们“科学种菜”补贴生活。照我看,这片“科学”菜田长得不怎么好,但他们对新生活的信心却给人以深刻印象。菜地旁,是社区建立的幼儿园,也许是天色已晚,孩子们已经回家。我们看到这里的教具与玩具摆放整齐,其中有买来的,但不少显然是自制的。

进到楼里,看到这片楼虽然是统一设计,外观整齐,层高也合乎标准而不像一般自建小楼那样矮得让人难堪,但里边比较简陋。每户的套间都是两三居室,对于印第安人一般较大的家庭而言并不宽敞,家具粗笨,没什么装修。可以看出这的确是个穷人社区。但是他们对自己组织起来建设的这个家园似乎十分自豪。由于土地是争来的,合作建房又没有开发商的利润和其他非建筑费用,所以成本极廉,据说每套只有两千多美元。想想在这个拉美最贫穷之一的安第斯山小国,这些山里来的进城打工者,到基多没几年,就在这首都市内有了这虽然简陋但却属于自己、而且不失尊严的住宅。没有人驱赶他们,没有人对他们搞“收容遣返”,也没有集体工棚里无法过家庭生活而不得不妻离子散的苦恼,更没有在城市出卖青春后无法立足而被迫回乡的“35岁现象”。他们已经不是“进城农民”,而是首都的新市民——尽管是下层市民。在今天我们这个上下诅咒“拉美化”的当下,我想,我们的农民工兄弟会害怕这样的“拉美化”吗?

那么,像波斯科合作社区这样的新移民群体在基多有多少呢?据说有十几个。显然,在到处都是“私搭乱建”街区的基多市这只是很小的比例,但是它代表着一种新趋势、一种新生活的希望。“私搭乱建”的新移民一旦以民主自治的方式组织起来,他们是可以改善自己的生活的。

走出楼群,看到那山坡上一圈铁丝网,不禁想起近年来国内舆论议论的一个词儿:“圈地运动”。相比国内,这里的“圈地运动”,我们看到的是一种相反的“圈地”:弱势的进城打工者组织起来圈了政府的地。

波斯科合作社区这种新移民合作建房的方式使人想起以色列,这个犹太移民国家固然有不少犹太富人移民,但更多的移民,尤其是因种族迫害而从东欧、非洲等地来的犹太人是贫民,他们主要也是以合作社区的方式建立自己家园的——其中包括在中国曾被广为宣传的基布兹模式,以及基本属于私有者间合作的莫沙乌等其他模式。与我们在基多所见不同的是,以色列的贫穷移民合作建房是国家大力支持和资助的,而波斯科合作社区是新移民通过博弈从国家那里争得的。但是,两者的移民合作都是自由公民的民主自治模式而非“官办集体化”,国家无论主动还是被动都为之提供了“公共服务”,而不仅仅是对他们行使限制、“收容”、驱赶等权力。厄瓜多尔与以色列一穷一富,分处两半球,国情差异极大,惟一类似的是两国政体相同。

厄瓜多尔人不懂得什么叫“征地拆迁”,基多市也没有靠“征地拆迁”而兴起的大片大片豪华商品房开发区。市内地价很高,而房价受基多人相对贫穷、购买力不高的需求约束又很难上去,所以私人房地产投资商的钱不那么好赚。据我了解,基多地区面积50公顷以上的商品房开发项目只有两个,都在东南远郊的卫星城,是采取大投资购入大片边远土地后兴建配套交通与公共设施,形成规模吸引力以提高房产增值的办法。如此投资能力非一般开发商所能为,而一般开发商只能在市内开发条件很差因而地价也较低的地方求发展。

就在波斯科合作社区的楼上,我看到不远处就是一个这样的开发区:一排漂亮的高层商品公寓楼。也是在马堪加拉河谷,但那个坡岸比波斯科更为陡峻,高楼几乎是顺着山崖而上,开发难度相当大。有趣的是,就在这片开发区周边坡顶平缓的坪地上,分布着大片参差不齐的贫民自建屋群。为什么政府不把好地平地划给开发商并把那些进城打工者赶到陡坡与远郊?大量贫民住宅分布在地价高昂的基多市中心,政府为什么不把他们赶走以建设形象工程,或让富豪进行开发以提高“土地经济”的效益?我没有向当地朋友提出这类问题,因为我能够想象这会引起怎样的诧异!接待我们的当地朋友都是“反对资本全球化”的左派NGO人士,来自被他们看作“反对新自由主义的希望之乡”的我,难道向他们展示的就是这样的“另一种选择”?

事实上,近年来大量进入基多市的“前农民”有不少是卖掉了家乡土地并以地价作为自己进城谋生的原始资本的,但我没有听说谁是被强征了土地而流落进城的。他们卖了土地拿钱进城,或“私搭乱建”,或像波斯科人那样集体“征”了国家土地建设起比较规范的家园,这两类街区确实都谈不上壮观。但是,不壮观是不是就那么可怕?而以强征其乡村土地于前,以禁止其立足城市于后而获得的“壮观”,真的就那么值得追求吗?

剑虹评论网2006-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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