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越:巴别尔:这个掏心窝子的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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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罗辛

我的朋友罗辛

苏联犹太作家伊萨克·巴别尔(1894-1941)在欧洲文坛的地位和知名度远远高于他在苏联本土,他的《骑兵军》曾经被列为禁书,长达20年。国际文坛将他誉为“苏俄时代的莫泊桑”,这一评价已使他的声望超越了契诃夫和高尔基。罗曼·罗兰、巴比塞、享利希·曼、布洛克等大作家都很推崇他,但是他的作品在其祖国被贬为“客观主义和自然主义倾向太严重”。1940年前后,巴别尔被苏维埃政府秘密逮捕,后来人们推测他于1941年被抢毙于劳改营,但迄今没有正式的书面记载予以证明。

因为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将出版我翻译的《巴别尔作品全集》的缘故,不久前的一个晚上,我在莫斯科近郊的别列捷尔金诺作家村拜访了著名的俄罗斯作家罗辛,他是我大学时代最敬重的苏联作家,苏联文学奖金获得者,我先后翻译了他的中篇小说《七月》,《苏什金的综合症》和特别具有反叛精神的多幕青春剧《瓦连金和瓦连金娜》。已经67岁的罗辛虽然刚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目前正在创作3卷集的长篇历史小说《普宁》,总字数将超过500万,以这样长的篇幅描述俄罗斯诺贝尔文学奖金获得者一生故事的作品,在俄罗斯尚属首家。然而,没有想到,罗辛谈起作家巴别尔来,竟然也是兴趣盎然,说到关键之处更是石破天惊。

笔者:您知道吗,北京也要出版巴别尔的作品全集了,而且他的作品在10年前的中国就有介绍和评论。您如何评价这件事?

罗辛:虽然我是第一次接触中国人,但是我当年去美国开会的时候,就知道中国具有数量可观的外国文学研究专家,仅就这一点来说俄罗斯是不能比拟的。另外,我感到惊讶的是,巴别尔语言的丰富和难度是成正比的,因为他是犹太裔,还有,他的家乡在南俄的奥德萨,所以,方言、俚语和外来语很多,北京的翻译家是如何解决翻译上的难点的?这是我很感兴趣的问题。另外,我感到很羞愧,到目前为止,还有很多俄罗斯读者读不懂巴别尔,或者根本就不知道巴别尔是谁。不过,你知道,巴别尔的小说40-50年代在苏联被禁止出版,70年代有少量的印刷,据我所知,莫斯科直到80年代才开始正式出版并不完整的巴别尔作品,我指的是有人为删节的版本。因此,对于解禁作家的不熟悉也有其历史原因。能告诉我,您是如何知道巴别尔又如何评价他的吗?

笔者:就像您刚才所说,我读巴别尔首先是在开始学习俄语之后,那是在70年代末和80年代初期,正好是您说的“正式出版并不完整的巴别尔作品”时期,当时,我得到了一本莫斯科俄语出版社出版的季敏娜教授主编的文学作品选集《苏联俄罗斯著名小说选》,它是莫斯科高等院校文学专业大学生的课本,其中选了巴别尔1930年的一个短篇《觉醒》。但是,让我对他感兴趣的却不是这篇小说本身,而是这个集子里选的苏联作家巴乌斯托夫斯基的小说《奔向南方》中“灯塔看守人”一章中的一段精彩的对话。小说里双手沾满起义将士鲜血的主人公,沙俄军官斯塔弗拉基作为黑海巴统港口的灯塔看守人隐姓埋名潜伏下来,作家巴别尔有一次来到这里,这个几乎有些变态的老头子引起了他的注意。事后,当作家巴乌斯托夫斯基来到巴统的时候,斯塔弗拉基对他说:“那个戴眼镜的,他干吗那么瞧我?我最恨那些爱盯人的家伙了。这个掏心窝子的猎人!……”在文中,巴乌斯托夫斯基还说,巴别尔有一双目光犀利的锐眼。以后,在读完巴别尔的代表作,短篇体长篇小说《骑兵军》之后,才更加体会这双“目光犀利的锐眼”的真正含义和历史价值。这也就是从此吸引我开始读译巴别尔作品的原因。

罗辛:你讲的很有意思!苏联另一位犹太裔作家爱伦堡和著名文艺学家施可罗夫斯基,都高度评价巴别尔观察生活的敏锐性。爱伦堡认为,巴别尔永远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写着自己的东西,他和别的作家的区别不仅在于他独特的创作手段,更在于他对世界独特的理解。我觉得他这种独特就来自他有时候并不令人愉快的“眼睛”。难道您没有听说过巴别尔的小说当年在苏联社会上引起的震撼?1924年巴别尔的《骑兵军》部分章节在我们的刊物上发表,我是在20年后才读到这部作品的,虽然那时候《骑兵军》还是秘密读物,再说,苏联元帅布琼尼读了《骑兵军》之后,非常恼火,觉得它诋毁了红军骑兵的形象,你想,一支骁勇善战的队伍居然也会在战场上表现出残忍和暴虐,作为首任骑兵军的军长何以容忍?更何况,他觉得,一个戴着眼镜的臭学究跟在一群莽汉后面又能写出什么好东西?布琼尼的原话是这样说的:“巴别尔长期呆在骑兵军的后院,他从来不是,也不可能是第一骑兵军的真正的和积极的战士。”我们文学界也有人跟随,立即批判巴别尔的小说带有相当严重的“自然主义”倾向。后来作为苏联文学界头面人物的高尔基出面,我觉得当时他的态度是非常积极的,他在《真理报》上公开为巴别尔和他的《骑兵军》辩护,后来我读过几乎所有的资料,这种将文学创作问题政治化的举动虽然是被迫的,但是,至少在当时还是有益的,因为若干年之后,我们国家就失去了健康的文学争论。高尔基形象地说:“为了熬汤,厨师不必自己坐到锅里去,托尔斯泰也没有参加过同拿破仑的战争。”他还明确地肯定了巴别尔在作品中承托在读者面前的,那种特定的、具体的和多方面的战争人道主义观,从现在的观点看,这个问题就更加明确了,巴别尔又不是布琼尼的宣传部长,他是独立的作家,正因为他对这场战争的正义性和其内涵有深刻的了解,他才有胆量和智慧不回避生命中的污秽和阴暗,用犀利的笔锋挑亮人性的灯捻!

笔者:我这次已经是第三次来莫斯科了,俄罗斯的文化氛围,帮助我了解了巴别尔所处时代的历史创作氛围和其作品的审美趋势。一部文学作品的价值绝不是可以根据哪一个人的旨意来肯定或者否决的。后来,我在读苏联文学史的时候,知道还有一部叫做《第一骑兵军》的作品,据说,是布琼尼元帅为了反击《骑兵军》而专门找作家的一件“定货式作品”,现在已经成为俄国文学史的一堆垃圾,被后来的读者自动从记忆的硬盘上删除了,留下的就只有巴别尔。

罗辛:留下的就是我们文学的遗产,世界文学的遗产。我记得,我曾经很详细地作过巴别尔作品的阅读笔记,认真地分析过他创作的特点,首先,巴别尔善于在同一个故事、同一个画面和同一个性格中将相互矛盾的事物协调地组织在一起。并且,他擅长以绘画的特点来在文字上点染,以凸显他要表现的客体。色彩变化、明暗变化和疏密变化等,其实都是美术和电影方面的技巧,但是在他的小说里却是那么运用自如,难怪他后来偏爱电影艺术,还创造出电影小说的体裁,并写出了很好的电影剧本。其次,就是巴别尔的语言功力是后人无可比拟的,包括他的地域感、幽默感和个性魅力。还有,他基本上反对使用长句子,他有“苏联的莫泊桑”的美称,是因为他创作时奉供这样的信条:“在适当时刻使用一个句号,比任何尖刀都能更锋利地刺入人的心窝!”说实在的,我还没有见过,哪位作家比他的创作更精彩。

笔者:虽然对于中国读者来说,让他们用自己的心灵百分之百地感悟巴别尔的世界还有一定的难度,可是在读巴别尔的时候,我们依然发现了巴别尔的小说里可以令我们惊奇的地方,那就是,他的心理小说太像幻想小说,他绝妙地发现了别人在生活中已经忽略的东西,而且用让人吃惊的声音叙述着。换句话说,目前不论在中国还是在俄罗斯,不论过去还是现在,拉开轰轰烈烈的架势讲述平平常常琐事的作家,总是多于以平平常常的口吻讲述轰轰烈烈生活的人。

罗辛:这就是我想说的巴别尔的创作心态问题。他的写作速度非常缓慢,有的时候一天只写几十个字。他只留给后人两部作品集和一些短篇小说,不仅仅因为他不幸的早逝,还由于他对自己的苛刻。他曾经被两个世界所震撼:第一个是他南俄的童年生活,为此他写出了作品集《敖德萨的故事》;第二个就是骑兵军生活,他写了《骑兵军》。我刚才说到他有“苏联的莫泊桑”的美称,其实他是苏联文学界一位很善于博采众长的专家,他对福楼拜和莫泊桑的作品从结构到语言都有很深的研究;他欣赏果戈里的乌克兰式的小说,从《骑兵军》里散放出来的优美浪漫的气息以及诙谐风趣的幽默,都有果戈里的味道;巴别尔还推崇托尔斯泰,他的小说《哈泽·穆拉特》是巴别尔的常年读物。屠格涅夫对巴别尔的创作有直接影响,《骑兵军》的“短篇体长篇小说”的文体就曾深受《猎人笔记》的影响。但是,我认为没有比果戈里早期作品对巴别尔的影响更大了。作家爱伦堡已经十分形象地说明了问题:“他赞叹果戈里的乌克兰小说,惋惜彼得堡压倒了波尔塔瓦……于是,对于已经习惯了拘谨羞涩的俄罗斯散文的人来说,巴别尔塑造的人物形象似乎显得稀奇古怪,如同热带的鸟儿一样。如果论及巴别尔夸张手法的文学家谱,那么首先让人想到的就是果戈里。”当然,30年代之后,巴别尔的作品风格有一次革命性的转折,他已经发现自己陷入了果戈里的陷阱,堆砌辞藻和滥用比喻,他开始做很大的调整,首先力求文风的朴素,然后降低了写作的速度。另外,巴别尔的作品也影响了整整一代苏联作家的创作,象50年代特罗耶波尔斯基的小说《农艺师手记》、70年代阿斯塔菲耶夫的著名环保小说《鱼王》以及以《滨河街公寓》震撼文坛的特里丰诺夫的写作。

笔者:您能不能谈谈巴别尔本人?

罗辛:具体的情况可以去读他的简历,我只想说那上面没有的东西,不过可惜的是,他死的时候,我才8岁,是不可能有什么实质上的接触的。不过,就我所知道的情况看,巴别尔首先是一个对生活充满了特别兴趣的人,而这种感兴趣的程度足可以令人震惊。他为形形色色的人物和事物吸引,他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但是他的朋友里职业作家少,这也是一个有趣的现象。他可以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倾听别人的爱情故事,或者是倒霉、走运的故事。他懂好几门外语,其中法文好得就像法国人,据说,1935年,巴别尔在巴黎国际笔会上发言,他用法文讲了15分钟笑话,令在场的人大为开怀。他死后,不少作家感到非常遗憾,因为当时没有能够及时将那些故事记录下来。他最后一次在作家爱伦堡家里讲故事是在1938年,当时,爱伦堡曾经想把故事记录下来,可是由于巴别尔后来在大清洗中遭逮捕,一切最终化为泡影。巴别尔的命运似乎也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他喜欢清静,但是却度过了动荡的、战火纷飞的一生。特别是在第一骑兵军的日日夜夜,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所处的时代的全部希望和全部苦难。同时代的很多作家后来在自己的作品里都说,巴别尔是一个心地磊落和从来不出卖朋友的人,他此生最珍视的就是友情,我不知道这些话是不是和后来他被捕入狱的情况有关系,因为我只记得,他是秘密被捕并且被秘密枪决的,那年他47岁。事后很多年我们大家才知道真相,并且还不能够公开谈论,这是俄罗斯文学的耻辱和不幸,也是世界文学史羞愧的一页,是我们应该反省和检讨的。

笔者:正因为如此,巴别尔的作品也必然会流传下去,我坚信,这是高尚的艺术和人类的力量。它让全世界的心灵因为一个崇高的理念而接近,那就是:保护人类的快乐和希望,以及一个人对短暂而不会重来的生命的强烈渴求!最后,我想回答您开始问及的关于巴别尔的作品中文翻译难度的问题,简单地说,第一,反复阅读巴别尔原著;第二,参照英文和法文的原著核实印证;第三,就是身临其境地来到他的家乡感悟他生活的氛围;最后,再调动我自己的一切阅历和思想来还原成尽可能顺畅和生动的中文。

中华读书报2001年2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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