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晖:铁托的过失能成为替米洛舍维奇开脱的理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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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雁塔 2017-02-18

——与网友商榷(1)

『编者按』

大家好,本公号于2月13日发出《深峡古堡论今昔》一文后,热心读者never give up 对于文中的观点在留言中给出了不同的意见,为了感谢他对这一问题的思考,也为进一步梳理前南地区错综复杂的民族问题,秦晖老师特做此文对相关问题进行回复、讨论、交流。

我们期待更多读者的意见,希望大家可以在理性的讨论中有所收获、兼听而明。

Never give up:实在很难认同你的观点。首先波黑波斯尼亚克族穆斯林其实就是被逼改变了信仰的塞尔维亚人,是当时铁托为了平衡各加盟共和国人口分布的而人为制造的一个民族而已。其次南斯拉夫人民军为了维护国家的领土完整消灭分裂武装有何不妥?综上所述这个完全是前南的内政,西方有什么资格去强加自己的意志给他们呢?不明白为什么拿前南内战和日本侵略我们南京相提并论呢?明显不合适吧?

所以秦老师的观点,作为晚辈的我实在不敢苟同。再说前南内战的始作俑者是谁你可能比我清楚的多,德国梵蒂冈等西方国家起到了很不好的作用大家都心里明白。当然塞族为什么被别人欺负呢?是战争就会有牺牲,屠杀穆族百姓的证据在哪里?如果是西方媒体所述我表示怀疑。再者塞族百姓被杀害不也是事实吗?穆族百姓被杀就叫做屠杀,塞族百姓被杀就被西方媒体掩盖真相,这公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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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理直气壮的反驳但不谩骂,值得赞许。我们就是要提倡一种文明礼貌地坦率争论的风气。不过,看来您似乎只看了这一段,建议您把这个系列都看完,最好还看看我们在1999-2006年间关于前南问题发表的四篇论文,这样您就会对我们的观点及其根据有个更准确的了解。其实您提出的一些问题我们过去已经详细谈过。当然,不指望您看了会被说服,不过“兼听则明”对于批评赐教时能够打中要害还是很重要的。

至于您现在的批评,首先我要说您把铁托民族政策的错误列为前南瓦解的首因,并认为米洛舍维奇就是应该反其道而行之。这至少说明您对米氏反铁托的基本事实还是了解的。这就比前南出事时我们官方媒体的说法强多了。当时我们的一些媒体说米洛舍维奇是因为坚持铁托传统才导致西方的仇视,甚至说米氏是“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他“对南共的忠诚无与伦比”,还瞎编出什么撒切尔夫人在某个会议上叫嚣要“摧毁欧洲最后一个布尔什维克堡垒(指米氏的“小南斯拉夫”)”的故事。

这种以意识形态图解国际政治的说法严重误导了中国的外交决策。本来在国际博弈中“敌之敌则友”也是一种逻辑,与“敌之敌”的意识形态并不相关。可是当时我国的外交当局确实被一些“逢君之好”者忽悠得把米氏当“同志”了,以至于在米氏以大比数败选垮台前夕,我国一些报告还吹嘘经过抵抗北约米氏威信更加提高,人民空前认同他云云。导致完全“押错了宝”。而在一次会议上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听了我的演讲后还惊奇地说,就在今天早上,我还以为米氏是被西方推翻的东欧最后一个共产党领导呢。

当然,铁托“专政下的民族平等”、“列宁式联邦”的错误,并不能说明米氏的另一个极端就是对的。这一点我们已经说过很多。

不错,正如您所说,当年波斯尼亚塞语居民改信伊斯兰教确实在很大程度上是土耳其征服者强制的结果,但这不等于说现在再搞一次强制征服逼其改变认同就是有理由的。

这就如美国一些白人极端种族主义者说:当年既然黑人的祖先被掠卖到美洲并不是自愿的,那么现在我们“改正错误”,把美国黑人再强制赶回非洲就是了。人们能够接受这种这样的“改正错误”吗?

铁托当年以教定族弄出个“穆斯林族”的确不是好办法,但是民族认同这东西一旦形成就难以强制取消。铁托划族半个世纪后,波斯尼亚人的认同已然形成,塞族再搞种族清洗就是更大的灾难,这不是“改正错误”,而是错上加错了。

铁托搞的“列宁式联邦”规定每个主体都是自由加入,也有权自由退出。这种联邦确实有很大隐患。但要改变也只能通过各联邦主体的协商,联邦层面的民主法治程序来实现联邦的改革。米洛舍维奇当时只是塞尔维亚这个联邦成员的领导人,而且与南共联盟中央、联邦政府及议会领导的矛盾很大,只有由塞族军官掌控的南人民军比较支持他。而他就敢以一个共和国的决定来废除联邦宪法,剥夺另一个联邦主体的权利。

如果说,科索沃和伏伊伏丁那既是联邦主体又是塞尔维亚下面的“自治省”这种法律上的矛盾还使他有“双重标准”的空子可以对两省进行干预,那么废除科索沃共盟政府和议会并且大肆抓人的做法就不仅是自治权大小的问题,而是公然发动政变,就连塞尔维亚自己的法制也违反了,就算不是在科索沃而是在贝尔格莱德,也不能这么做吧。

更有甚者,米洛舍维奇煽起塞尔维亚人的民族主义狂热后,还支持他们发动大规模跨界示威,到别的共和国去联合当地塞族搞“反官僚革命”,实际上就是推翻塞尔维亚以外其他共和国的铁托体制。这一“革命”成功地推翻了黑山的“官僚(其实就是铁托派)”后,米洛舍维奇又煽动塞黑两国十多万人“向卢布尔雅那进军”,企图推翻沿途波黑、克罗地亚和斯洛文尼亚这几个共和国的合法政府。事情搞到这一步,联邦还能搞得下去吗?我从不否认其他民族也有损害联邦的行为,正如不否认铁托的过失一样。但是南联邦解体,而且是血腥解体的主要责任人是米洛舍维奇和塞族极端民族主义者,这应当是基本事实。

斯雷布雷尼察惨案的遇难者遗骸

您指责我把波黑屠杀与南京大屠杀都归类为“不可抗议的”暴行,说“南斯拉夫人民军为了维护国家的领土完整消灭分裂武装有何不妥?”

萨拉热窝人和南京人都不可能像乌日策人那样走上广场去抗议他们遭受的暴行,这难道不是明摆着的事吗?我当然没有在其他方面把萨拉热窝与南京等量齐观。至于您说波黑发生的是“南斯拉夫人民军为了维护国家的领土完整消灭分裂武装”,那是您首先搞错了基本事实。

1991年南斯拉夫地区最早的武装冲突确实是在“南斯拉夫人民军”与各地雏形民族武力之间进行的。但是米洛舍维奇于1992年1月甩开联邦机构,发起签署“新南斯拉夫公约”(就像当年叶利钦甩开苏联总统而与白乌两国自签建立独联体的别洛韦日协定),四月塞尔维亚与黑山正式成立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即“小南斯拉夫”,原来的“大南斯拉夫”即铁托的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就已不复存在,就像1991年圣诞节后苏联已不存在一样。此后也不再有铁托建立的那支原来意义的“南斯拉夫人民军”。当年五月南联盟军队宣布撤出波黑,尽管实际上留下了8万多成建制的装备精良的塞族军人成为后来所谓的“塞族武装”,但是包括米洛舍维奇自己和波黑塞族方面都从未说那还是南联盟的军队,更不用说“南斯拉夫人民军”了。

联合国在那一年承认波黑独立,中俄均投票赞成。连米洛舍维奇都于当年8月表示承认“现有边界内的波黑”独立,尽管他事实上仍然支持波黑塞族在波黑境内扩占地盘攻城略地,但只以帮助波黑塞族维权为理由,他从未声称这些土地应该划归“小南斯拉夫”,更没有说过要恢复“大南斯拉夫”。

米洛舍维奇与卡拉季奇在签署文件

换句话说,不是波黑在当时根本已经不存在,也无人打算要恢复的大南斯拉夫内部“闹分裂”,而是米洛舍维奇鼓励波黑塞族在波黑内部闹分裂。您可以论证说米氏支持这种分裂是有理由的,但把这种行为称为“南斯拉夫人民军为了维护国家的领土完整消灭分裂武装”就太过荒唐了。

这就像今天如果俄罗斯和乌克兰发生战争,连普京也不会说是“苏联红军消灭分裂武装”吧?这无关立场,只关乎事实。要是1783年前您站在英国人立场支持镇压华盛顿们,您尽可以说大英帝国皇家军队消灭北美分裂武装有何不妥。但是到了英国承认美国独立之后的1812年美英战争时,连英国人也不认为他们在做“消灭分裂武装”的事,要为之辩护也得换种说法吧?

至于萨拉热窝,就连中国官方媒体在当时的报道中也用了“波黑政府军”(指波斯尼亚军队)和“塞族武装”这样的提法。您要为萨拉热窝惨剧中的卡拉季奇等塞族战犯辩护也不是不可以,但就请不要打什么“统一”的旗号了,他们自己也没有这样说嘛。您要是说塞族“分裂武装”消灭“政府军”“有何不妥”,或者如果嫌不好听,您也可以换一对褒贬义词,说是塞族“起义军”消灭“官军”“有何不妥”,事实谬误也稍小一些,对吗?

罢了,就算“南斯拉夫人民军为了维护国家的领土完整消灭分裂武装”这种说法成立,为此就可以不择手段对平民大屠杀,还“有何不妥”?《九三年》有段名言千古不朽:“在崇高的革命之上,还有更崇高的人道”。“领土完整”也是如此,在崇高的领土完整之上还有更崇高的人道!如果这种“完整”要靠对平民实行大屠杀来维护,那与维护地狱有何区别?不仅对塞族,对波斯尼亚人或阿尔巴尼亚人当然也可以这样批评,如果“独立”需要靠对平民大屠杀来争取,这种“独立”有何价值?

那么,究竟谁在这场大悲剧中屠杀平民?在这方面应该肯定,这场乱局中谁都不是无可指责的。但程度的确有很大区别(而性质往往就是由程度决定的,“量变产生质变”嘛)。您说“西方媒体”只谴责塞族,而对穆斯林杀害塞族平民就去“掩盖真相”,这只能说您根本不看(可能想看也看不着)而已。“西方媒体”不报道,美国怎么会把“科解”一度列为恐怖组织?怎么会塞军一撤就逼“科解”缴械解散?同样,对于塞军屠杀平民的事,即便是《环球时报》那样的“超鹰”官媒也曾披露过(我曾引用),尽管用的是辩护口吻,讲的事还是很令人震惊。总而言之,各方的屠杀行为媒体都有报道,但塞族方面的显然更为严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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