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色:拉巴:“别看他们今天的位置坐得高高的,全都是文革当中两派争斗时候上去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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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2-08

位于拉萨西郊“烈士陵园”里的“红卫兵墓地”(唯色拍摄于2013年夏天)

唯色注:2006年文革四十周年之际,我的两本书《杀劫》和《西藏记忆》由台湾大块文化出版。《杀劫》是文革在西藏的历史影像及其评述,我已经多有介绍。《西藏记忆》是文革在西藏的口述史,我从写作《杀劫》时接触的七十多位访谈者中,将二十三人的讲述辑成此书。他们当中,有二十位藏人、两位汉人、一位回族。他们当中,有拉萨红卫兵和造反派的创建人,有当年的红卫兵、积极分子和造反派,有文革中被批斗的旧日西藏的贵族、喇嘛、医生,有文革中的记者、解放军军官等等。今年是文革五十周年,为此将《西藏记忆》中的相关重要访谈,在我设于自由亚洲网站的博客上发表。

拉巴(化名):男,藏人。文革期间,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造总”成员,如今就职于自治区某文化部门。他是一位民俗专家,我们早就认识,但从未谈过这么多话。

访谈时间:第一次,2002/6/10上午

第二次,2002/6/15下午

第三次,2003/3/4下午

◎ 拉巴讲述拉萨文艺界中的两派

我们是67年7月份从上海戏剧学院回来的,两派已经很对立了。我曾经看见益希单增在木如寺(当时是话剧团和豫剧团的驻地)跟那些演员作宣传,后来又在迎宾馆(原来叫交际处)广场召开的会上发表演说,很活跃的。听说他最早是“造总”,而且是铁杆,在拉萨到处鼓动,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他又跑到“大联指”那边去了。他在那时候,在这方面的表演就非常充分,他可是个人物。我们回来时,内地的红卫兵已经不少了,有北京的“红色造反团”,青海的“八一八”等等。他们就是到处鼓动嘛。

当时在文艺界的两派,一派叫做“红艺司”,意思是“红色艺术司令部”,属于“造总”,有西藏歌舞团、话剧团和藏剧团等文艺团体。另一派叫做“五·二三司令部”,得名于毛主席延安文艺座谈会的讲话(毛泽东发表该讲话的时间是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三日),属于“大联指”,有话剧团、秦剧团和豫剧团等文艺团体。两派各有各的宣传阵地,各有各的宣传队,各有各的报纸,各有各的头头。我们加入的是“造总”。每逢毛主席的指示下来了,我们就要把指示编成节目,编成歌曲,到处去演出。我们属于小宣传队,人不多,就在拉萨周边演出。我们还要学样板戏。话剧团学的是《沙家浜》,歌舞团学的是《白毛女》,都是藏族,全用汉语演出。那时候演出都是汉语,是当时的社会风气,谈不上什么少数民族语言。倒是藏剧团把《红灯记》改编成了藏戏,用藏语演出。旋律是藏戏的旋律,不过是自己编的,属于现代藏戏,但是整个故事的结构和台词都是翻译过来的。记得当时为参加全国大汇演,西藏几个文艺团体都带了节目在保定集中排演,要排演三四个月,话剧团带的是话剧《前哨》,有我;藏剧团带的是《红灯记》,歌舞团也带了节目。我们还给当地的部队演出,但是藏剧团的《红灯记》人家部队听不懂,可能是担心他们溜走吧,还把礼堂的大门给锁了,其实部队很有纪律的,听不懂也坐在那儿。

那时候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这么好的精神,简直是一咕脑儿全卷进去了。两派都浩浩荡荡的,对立很鲜明的,动静也越来越大,慢慢地就走向了武斗。拉萨有一段打得很凶,那是68和69年。两派都打,各自有司令部,各自有武装,也不知道是从哪些渠道搞来的,都很神秘。作为“造总”方面来讲,能够搞到武器的渠道很少,但是“大联指”因为得到所谓“支左”的驻军的支持,这方面力量强多了。

作为我们来说,最好的年华就浪费在那个时候。我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时二十二岁,文革十年都是我的黄金岁月啊,想演戏又没有戏,演的是样板戏《沙家浜》,倒是把这戏给全套都学下来了。我还记得当时为了学《沙家浜》,我们去了六个人,住在北京西园旅社。除了样板戏,几乎没有其他戏剧作品。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们还算幸运,没有在武斗中被打死或者打伤。市歌舞团有一个叫达瓦的人,他的一只眼睛在武斗中被打瞎了,是被子弹打飞的石头溅在眼睛上弄瞎的。当时我们一起走在人民路上,他就在我旁边,是我把他送到医院去的。

◎ 拉巴讲述1968年“六·七大昭寺事件”

那时候可不得了啦。西藏军区的大门上有一个高音喇叭,是那种战场上使用的大喇叭。另外,“大联指”有自己的广播站,一个在小昭寺,一个在策墨林寺老歌舞团的驻地。“造总”也有广播站,一个在大昭寺,一个在希德寺,当时我们的小宣传队就住在希德寺里面,除了演出我们就坐在院子里不敢出门。也不敢回家,怕在回家的路上被对方那一派抓住打个半死不活的,算你倒霉。那个时候很厉害,到处都是广播喇叭在响,而且还有宣传车。那边哇哇叫,这边哇哇叫,尤其是军区的大喇叭,那个时候的拉萨可不得安宁了,简直是!而且还到处打冷枪,死了不少人,这些人死得挺冤枉的。可当时都是捍卫毛泽东思想,捍卫毛主席路线等等。两派都水火不容,一碰就着,打得很凶。那一段历史简直不堪设想。

要说“六·七大昭寺事件”,我很清楚,因为我的妻子,当时是未婚妻,她就是设在大昭寺的广播站的广播员。还有一个广播员“高音”,其实她的名字叫赤列曲吉。她俩都是拉中高68级的学生。记得那天我未婚妻和“高音”来总部找我,急匆匆地,说是马上要去大昭寺。我们互相还叮嘱了几句话。我告诉她,现在打“黑枪“厉害得很,不要乱跑。快到晚上时,我听说大昭寺发生了惨案,打死打伤了好多人,我吓坏了,赶紧跑去找我未婚妻。我以为她已经被打死了,就去放在藏医院门口的尸体堆里找,那些尸体被打得很烂,据说是被手榴弹给炸的。也有的是被枪打死的。我翻来覆去找,没见着她,后来才听说她被打成重伤了,在人民医院。那个时候,人民医院是“造总”最重要的据点,所以我未婚妻及时得到了治疗,不致于被截肢。如果不是这个医院,她肯定被截肢了。她在人民医院住了很长时间,后来又转送到军区总医院,要在那里取钢针。记得我最初在医院看到她时,她已经面目全非了,全身包扎,脚被吊起来,还打了麻药,整个人像死人一样。我还带了一瓶酥油茶。幸亏她那时年轻,二十岁,挺过来了。

听说那天大昭寺先是被“大联指”包围,主要是住在索康大院里的秦剧团的演员和拉萨市歌舞团的演员。后来“支左”的解放军冲进大昭寺,他们是支持“大联指”的,听见还在广播,很气愤,就冲广播室开枪,还扔了手榴弹,打死了十个群众,打伤的人就更多了,其中就有我的未婚妻和“高音”。我未婚妻差一点被打死了,子弹穿过她戴的军帽,从她的头部擦过,腿被手榴弹炸断了骨头。后来我就把她当时戴的军帽和剪下来的头发都保存下来了,一直保存到今天,作为纪念。她的腿一条是粉碎性骨折,一条没这么严重,做了两次大手术才好了。因为她受伤了,所以就没有去下乡安家落户,分到群艺馆当会计。赤列曲吉的肠子被打出来了,用一个搪瓷缸子堵住才幸存下来。她以后在《拉萨晚报》藏文编辑部工作,现在已经退休了,经常转经。幸亏她俩没被打死,后来她俩被认为是“造总”的“保沃”(藏语:英雄)。

解放军占领大昭寺以后,“大联指”的人也冲进去殴打“造总”的人,主要是秦剧团的演员们。

打死在大昭寺里的有十人,另外还有两人打死在附近的大街上,都很年轻,全是居委会的群众。拉萨很震动,连北京也知道了,毛主席和林彪还都作了指示,所以把他们作为烈士埋在西郊的烈士陵园里,可是一阵风过去以后,居然被掘坟,全被暴尸野外。当时我去看的时候,已经有五六个棺木被挖开了,尸体已经腐烂了,成了骨头,生了蛆,苍蝇在上面乱飞,又恶心又惨不忍睹。有几个尸体后来被他们的家庭认领拿走了,其他的,又重新埋回去了,其实已经空无一物。本来藏族没有这样埋葬的习惯,但是当时非得要这么做不可,因为说他们是烈士,可是竟然又弄成那样一个惨状,当时我们看了以后,那心里简直是……(拉巴语调哽塞)而其他的人呢?如今在拉萨,因为武斗死亡的、变成残疾的,有的是。还关在监狱中的,也有的是。

R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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