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晖:剪不断理还乱的“南北关系”——基多的历史长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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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雁塔 2019-05-05

谁是英雄?

在印加帝国及其以前、以后的历史上,以基多为中心的北方(今厄瓜多尔)和以库斯科为中心的南方(今秘鲁)的关系一直是剪不断、理还乱。

南北方的征服与反抗轮回了好多次:先是印加人向北征服基多,造成了“血湖”(亚瓦科查湖);再是基多的“朱棣”南下“靖难”,造成了“血野”(亚瓦尔潘帕旷野);接着,西班牙人又在南方人支持下北上征服了基多,同样造成了杀戮——以及天花瘟疫的传播。

这种关系到了殖民时代乃至独立国家时代似乎还没有完:先是厄瓜多尔不愿接受西班牙的秘鲁总督区管辖,而宁肯北属同样是西班牙的新格拉纳达总督区。后来拉美独立战争中,苏克雷的独立军又从北方的厄瓜多尔解放了南方的秘鲁。苏克雷因此成为厄、秘共认的独立英雄。但是厄、秘却不能共处一国。

塔基战役粉碎了秘鲁兼并厄瓜多尔的企图,厄瓜多尔再度北属玻利瓦尔建立的大哥伦比亚共和国。至今每年的2月27日(塔基之战那一天)仍被命名为“爱国主义与民族团结日”,成为厄瓜多尔的公共假日之一。显然,这里的“爱国主义”和“民族团结”都有针对南方(秘鲁)而不只是针对西方殖民者的意思。

两国从印加历史中吸取的“象征资源”也很有点针尖对麦芒:秘鲁把被“北方僭位者”杀害的瓦斯卡尔——他的王位受到西班牙人的承认,奉为民族先贤,一些地名和军舰以他命名。而厄瓜多尔的民族英雄卢米尼亚维则是抗击南方人与西班牙的联军而死难的,在很多南方印加人眼里他却是个大屠杀的“刽子手”

大哥伦比亚解体后,厄瓜多尔与秘鲁各自成为独立国家的局面稳定下来,但两国的边界却一直不能划定,成为国际上著名的敏感地区,两国关系也长期对立,导致在19-20世纪四次发生领土战争(1858、1941、1981、1995),直到1998年两国签署“永久和平协定”最后解决了边界问题,才换来迄今已20年的两国友好。

说起来厄秘两国都是安第斯国家,白人比例不高,黑人几乎没有,由于印加帝国这段历史,两国都有拉美最多的讲克丘亚语(当年印加帝国的通用语)的土著以及混血的梅斯蒂索人。应该说文化传统最为相近。但是两国的关系长期以来却搞得如此紧张,双方多次兵戎相见不说,即便和平共处,也往往宁可各自与传统差异更大的实体(如厄瓜多尔与哥伦比亚、秘鲁与玻利维亚)联合,也不愿重温印加旧梦。显然,这与历史上那种传统的“南北矛盾”有关,南北两个中心抢夺皇权的残酷斗争给双方带来的伤害都太大了。

卢米尼亚维与加西拉索

在今天的民族主义和反殖民主义叙事下,英勇不屈、死在西班牙人手里的卢米尼亚维已经被塑造成为厄瓜多尔历史中的民族英雄。不仅在当年被他毁掉的基多城里立有他的塑像,我甚至在当年反抗印加而遭大屠杀的“血湖”附近的奥塔瓦洛镇上,都见到过这位印加将军的纪念碑。

奥塔瓦洛镇上的卢米尼亚维塑像

但是在当时,不仅暴君阿塔瓦尔帕遭到南方印加人的普遍仇恨,北方今厄瓜多尔地区的很多土著也与卢米尼亚维为敌并投靠西班牙人,前述的卡尼亚里人(其聚居中心即今厄瓜多尔第三大城市昆卡)就是典型,他们在内战中惨遭暴君的大屠杀,因此在皮萨罗“为瓦斯卡尔报仇”(处死阿塔瓦尔帕的借口之一就是他有弑兄之罪)后,就形成了镇压卢米尼亚维的所谓“西班牙-库斯科-卡尼亚里联盟”。

当然,很多土著后来吃了西班牙统治的苦头又起来反抗,但当时他们都参加了与西班牙人的联盟。前面说过,贝拉尔卡萨尔攻占基多的大军中西班牙人不过两百多,土著盟军却有1.1万人。卢米尼亚维最后成了穷途末路的孤家寡人,抓住了他的也仍然是土著兵。

如今人们对西班牙人的成功,贬之者常归因于他们奸诈无信,突然袭击。褒之者则强调他们装备先进,“落后就要挨打”。但是,如果说皮萨罗突袭阿塔瓦尔帕确实是乘人不备,贝拉尔卡萨尔一路打到基多也能算是突然袭击吗?

再说16世纪并非鸦片战争时代,那时的西班牙人也是冷兵器,尽管比连马和钢铁都没见过的印加人还是先进,但假如只靠装备先进就能必胜,他们又何必要这么多的土著参战?“先进”的西班牙人若真能以百敌万,他们就不需要那么多土著兵,但假如不能,他们又何以不担心这么多土著兵倒戈相向?

最后,如果把卢米尼亚维理解为今天民族主义意义上的民族英雄,那么多支持西班牙人的库斯科-卡尼亚里土著又是什么?是“汉奸”吗?假如是,那么完全站在他们立场上说话的加西拉索,写的难道也是“汉奸史学”?如果是,他为什么又会在今天被称赞为“真正美洲主义的最早表现”、“代表最高的秘鲁激情”,被视为不是殖民主义、而是拉美民族主义的文化先驱?

这个痛斥印加暴君而支持西班牙人、但又放声讴歌印加先民先王的史学家,这个本身就是印加王族与殖民军官的混血后代,在最终归化西班牙后写出了弘扬印加文明的传世之作的文化名人,在今天的民族主义话语中又该如何定位呢?

这里有个问题,即很多瓦斯卡尔一方的印加人后来顺从了西班牙人,他们笔下的印加暴君阿塔瓦尔帕凶残无人性一如上述。《印加王室述评》的作者印加. 加西拉索. 德拉维加就是一个典型。笔者前面引了他的许多记载。那么他们的说法可信吗?他们是否会因王位争夺而在叙事时持有偏见?

以加西拉索而言,他作为印加王室成员和第一代梅斯蒂索人出生时,西班牙人进入库斯科才仅5年,印加帝国名义上仍存在,只是瓦斯卡尔一系的印加王此时已受西班牙人控制。他在库斯科直到21岁一直生活在母系印加人中,可以说是个“爱印加也拥护西班牙”的作者。

他自称写作是“出于对祖国(指印加)当然的爱”,是以“我见过,我去过,我听说过,我到过”为基础的纪实之笔。其名著《印加王室述评》的中译序中引述了许多当代西方与拉美知识界思想界对他的好评,如说他“代表着殖民地文学中真正美洲主义的最早表现”,“代表着最高的秘鲁文学激情”;他对印加历史的记载“比所有其他史学家的记述要完整得多”,具有“世界性决定意义的历史权威”,是“道地的美洲作品,是关于征服时期这个题材中写得最好的作品”,等等。这些评论大多出自进步人士或拉美民族主义人士。

从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这本书的作用:尽管这本书本身并不批评殖民统治,但18世纪在拉美发生图帕克.阿玛鲁起义后,当局仍在西班牙所有殖民地查禁了这本书,认为它具有“煽动性和危险性”,因为它赞美了印加先民的好时光(尽管不是他母辈亲历的暴君时代),鼓励了对印加文化的记忆。

显然,加西拉索的历史叙事尽管不是反殖民主义的——除了瓜曼.波马的朴素陈情外,这时的拉美还谈不上有近代意义上的反殖民史学——但却是“美洲主义”或本土主义的,至少不会是殖民主义的。而加西拉索受到的批评,据中译者介绍,也是说他“对印加历史进行了‘古化’(把时间提前)和‘美化’(把印加帝国描绘成理想社会)”。所以没有理由认为他对印加暴君的抨击是基于丑化土著的殖民主义偏见。

当然中译者忽略了:就算没有西方人对土著的偏见,但印加人内部的派别偏见,加西拉索就很难免。他对阿塔瓦尔帕恨之入骨,甚至把西班牙人捕杀他的奸诈手段也回避了,但对瓦斯卡尔就很维护,把他塑造成受害的贤君。

而事实上,对印加内战的记述也有站在阿塔瓦尔帕一边指责瓦斯卡尔的,同时代的西班牙人胡安·德·贝坦索斯(其妻曾为阿塔瓦尔帕众妃之一,他的书基本来自她的叙事,学界普遍认为这是他偏向阿塔瓦尔帕的原因)著的《印加人叙事》就把瓦斯卡尔描绘成一个暴君,他性格暴躁,目中无人,看不起出身相对低贱的阿塔瓦尔帕。他不断羞辱阿塔瓦尔帕:杀死阿塔瓦尔帕的信使,强迫阿塔瓦尔帕的部下男扮女装游街示众等等。阿塔瓦尔帕的起兵在这本书中被写成是忍无可忍、逼上梁山之举(就像朱棣解释他的“靖难”一样)。但是阿塔瓦尔帕大屠杀的残酷,贝坦索斯却也只是回避而无法辩解。

对此我一个中国学者自然没有考证印加史的能力,但从中国的“宫斗”逻辑看,这种事其实就是比谁更加心黑手辣,更好难言,更坏可断。实际上,瓦斯卡尔未必就是贤君,阿塔瓦尔帕却肯定是暴君。今人不必持印加人中的派性立场。宫廷政治的骨肉相残贻害天下,说到底是专*制度之恶。印加内战浩劫与明朝“靖难”浩劫,都是这样来的。

本文发表时删去注释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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