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有桂冠的时代正在失去自我命名的能力。一个以普遍的人格分裂为特征的国度,必然也是一个灵魂集体失忆的年代。匆忙的生活中,遗忘被预先原谅。信仰的缺失,同样导致价值判断的混乱和颠倒,做人的底线被一再突破。对良知的守护不再是一个公约数,而成了少数先行者以极大的牺牲来捍卫的权利。在不可逃避的,价值颠鸾倒凤的环境里,多数个体逐渐失去自我完善自我净化的能力而变得随波逐流。而这也是诗歌写作者必然面对的窘境,逃无可逃。

当大多数人以放弃自身权利为生存代价,互相之间不再生活在坦诚相见中,就构成了一种身在车水马龙中依然悬浮无依的常态.这种互相隔离,涣散无主见的状态一直持续的结果,就是人更加的自私和原子化。人不再是诗意地栖居,彼此间的冷漠,恶意,敌意逐渐占上风,人们开始生活在共同的坟墓而不是乐园里.

这种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循环,或许可以这样描述:“用一生的不作为/为自己的冷漠/寻找一块廉价的墓地”。如果这不是时代所强加于个体的悲剧,我不知如何理解人性中幽微和败坏的部分。

而一个诗歌写作者必然活在这场悲剧中。但如果一个诗歌写作者对身在其中的“亚健康”现状没有洞见,没有感受到制度所造就的切肤戕害,写作就会失去源头.没有源头的写作难以为继,同时给诗歌写作者带来更大的困扰.

那么,在对人性和文化的双重绞杀中,“诗人”何为?“诗人自杀”还是一个反抗的符号吗?一个社会学意义上的所谓“诗人”是由多少误解和无知构成的?

更极端的提问是,当下的中国还有“诗人”吗?

更偏激的结论是,“诗人”存在过吗?中国素来有爱国的“诗人”,为官的“诗人”,田园的“诗人”,婉约的“诗人”,出家的“诗人”,作协的“诗人”,学院的“诗人”,唯独缺少个我的“诗人”。

公正一点说,中国有众多的诗歌作者,唯独稀缺烛照灵魂的“诗人”。如果诗人不是证悟者,抗暴者,施洗者,不是良知,不是悲悯,就真的不是什么了。

作为诗歌写作的另一个难度在于:藉由词语进入诗歌内部,是一个如酿酒发酵般漫长的过程,所有试图超越语言隧道而直达灵魂核心的努力,必然是一个悲伤的结局。

美酒不可多得,美人不可亵慢,一首诗歌仍在等待美好事物的降临.

卡夫卡说,诗歌只与幸福有关,它并非是一种文学形式。以此可以说,写诗是内心声音的一种显性表达,它如人饮水,首先是私人的,私密的,是自救于水火。从信念的角度,我宁愿把“诗人”这一称谓当成所有诗歌写作者共享的财富,不必去独占和标榜。木心说:写写诗就叫诗人,喝喝茶喝喝咖啡的就叫茶人咖啡人么?把写诗的人称为“诗人”,难免落入世俗的窠臼。当某个作者被赋予“诗人”光环,无形中把“诗人”贬为一种极具功利性的存在——“诗人”脱离自身的纯粹而扮演起缪斯的代言人,甚至更糟,在角色扮演中成为帮凶和帮闲.

很多年前我说:“不写诗的时候谁敢称自己是诗人?”,以此来保持对“诗人”这一称谓的警醒。那些自称“诗人”的人总让人心生怀疑。尤其在今天,“诗人”早已成为一个封号,或是自封之物。

所以我说:“自称诗人的,不是诗人。”

我想强调的,“诗人”不应是一个个体身份识别的条形码.当一个诗作者被“诗人”的光环和荣耀所蒙蔽,以缪斯的代言人自居,就会偏离作为人自身的谦卑。一个诗歌作者(包括诗歌天才)在逼仄的生存空间里,不太可能穷尽这个世界,充其量是努力开发自身,以更深层次的心智充盈自身。正如奥义书说“一把刀的锋刃很难逾越”——对诗歌写作者而言,这把刀就是“语言”——对语言的打磨是一个艰苦的,持续一生的过程。

互联网时代(当然中华局域网是另一回事),知识的获取变得轻而易举,但同时,快餐文化和碎片化阅读在多大程度上促进了心智的成熟,我心存疑惑。一个表象是:诗歌写作大众化和快速传播已经让这门古老的手艺面临尬尴:仿佛人人皆可为诗人(广义上也的确如此),诗歌成了快消品。

因此,工业化背景下,一个年轻的诗作者自称“诗人”,刻意强调对“诗人”身份的认同,对“诗人”的身份认同超越对“人”的身份认同,或者说把“诗人”优先当成个体身份识别的标籤,一定程度上是有害的:因为“诗人”必然要求作者更大的担当,当这种担当超出个体的承受力,悲剧就不可避免。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一个诗人死于对语言的忠贞(或自以为的忠贞)和时代强加于他的焦虑并且总是如此。”

所以佩索阿说:“做个诗人在我便是毫无野心。”

在极度盘剥人的自尊和自由思考的流水线环境里,当一个年轻的诗作者被“诗人”的光环和荣耀所感召(或是蒙蔽),把自身当做缪斯的代言,而语言的光泽尚待旷日持久的打磨——精神的苦闷,身体的透支加之媒体的吹捧炒作,许立志的自杀就有了内在的逻辑和宿命。

对于一个诗歌写作者,尤其是年轻的诗歌爱好者,对“诗人”的称谓保持足够的警醒,对“诗人”这一封号(无论出于真诚还是恭维)要有免疫力,个人认为是非常必要的。语言的锤炼是一生的苦役,不要指望在短时间内有效果。

加速度的结果往往是:“词语的自燃里,诗人死去。”

又或者,赵振开戴上红领巾,终于让人明白什么叫“朦胧诗人”——对真相的模糊和良知的漠视只为成为官方的“头牌”。当骨子里的奴性和毒素持续发作之时,就是一个“诗人”的消失之日。

又或者,诗人总是能获得死亡的优惠券?或死于卧轨,或死于跳河,或死于斧头,或死于剃鬚刀片,或死于毒药,或把自己放逐深山老林,用七天的时间,把自己整整齐齐饿死。

在互联网打通了知识通路的现在,心智的开发不再是难事,一个诗歌写作者因着互联网的“捷径”或许可以让自己放松下来——“诗人自杀”的传统也该到了终结之时.就如狄兰·托马斯所说“太高傲了以至不屑去死”,“而死亡也不得统治万物”。就如安东尼奥·波齐亚所说:“是的,我将试着去成为。因为我相信不去生存是傲慢的。”

“诗人自杀”的传统理应结束于这个开放的互联网时代。

在时光的深处打捞着幽静,或许就是我们的一生,因为在一个乱世不会有更好的归宿。还是用博尔赫斯的这首《致诗选中的一位小诗人》来结尾吧,在到达遗忘之前,先到达自己:

你世上的日子编织了欢乐痛苦,
对你来说是整个宇宙,
它们的回忆如今在何处?

它们已在岁月的河流中消失;
你只是目录里的一个条目。

神给了别人无穷的荣誉,
铭文、祷文、纪念碑和历史记载,
至於你,不见经传的朋友,我们
只知道你在一个黄昏听过夜莺。

在昏暗的长春花间,你模糊的影子
也许会想神对你未免吝啬。

日子是一张琐碎小事织成的网,
遗忘是由灰烬构成,
难道还有更好的命运?

神在别人头上投下荣誉的光芒,
无情的荣光审视着深处,数着裂罅,
最终将揉碎它所推崇的玫瑰;
对你还是比较慈悲,我的兄弟。

你在一个不会成为黑夜的黄昏陶醉,
听着特奥克里托斯的夜莺歌唱。

王永年译

2014年10月12日午后,南磨房
2014年10月14日上午,四惠东
2014年10月15日午后,四惠东
2014年10月16日上午,四惠东
2014年10月26日黄昏,南磨房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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